鍾程來到門前,看見外麵是保安和物業,他開門之後,物業表示由於他們的到來,讓小區被曝光在了網上,有記者和主播在小區外匯聚,影響了小區形象。

“所以呢?”鍾程環抱雙臂。

“請你們盡快離開這。”物業道。

“這裏是我妹妹的住處,我就算長期住這,你管得著嗎?”鍾程沒想到他們竟然想趕他走,心中不由升起火氣。

“你妹妹沒登記,屬於違規租房,我們已經聯係了業主,他現在就要收回房子,請你盡快將東西搬走,如果兩天內沒搬,我們會統一處理。”物業冷聲道。

“我要是不走呢?!”鍾程盯著物業。

“那你就是非法入室,我可報警了。”物業拿出手機,作勢報警。

“快報!我等著!”鍾程砰地一聲關上門,差點撞到物業鼻子。

但很快,房門就被打開,蘇言溪站在門口,對物業道:“別麻煩了,我們這就走。”

鍾程不解地問:“為啥?”

蘇言溪低聲道:“我們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這裏已經被曝光了,你覺得我們還能在這安安靜靜地查嗎?”

鍾程沒有被網暴,自然不知道網暴的恐怖之處,但蘇言溪今天的行為已經取得了他的信任,他沒多問,扭頭望向物業,瞪大眼睛道:“我警告你,你要敢動裏麵的東西,我饒不了你!”

物業冷笑道:“明晚之前必須搬走,否則你就去垃圾堆裏找你妹妹吧。”

鍾程怒火上湧,握緊拳頭,剛噴出一個‘你’字,就被蘇言溪拉住了。

“趕緊收拾東西吧。”蘇言溪順勢關上房門,“我們時間不多。”

“他侮辱我妹妹!”鍾程額頭上青筋凸起。

“他就是想激怒你,別上當,這樣的人太多了,你管不過來的。”蘇言溪道。

鍾程一拳打在牆壁上,手背滲出血絲,他連著深吸幾口氣,才平複下心情。

他們帶走了鍾穎的電腦和記事本,以及茶幾上的一堆文件和那遝明信片。

“這些夠我們今天研究的了,剩下的等明天來收拾。”蘇言溪提著東西朝外走。

“我咋感覺我一直在聽你安排呢。”鍾程悶聲道,“好像我在給你打下手一樣。”

蘇言溪聽鍾程的語氣,知道他還在為物業剛才的話生悶氣,當然,蘇言溪今天確實一直在指揮鍾程,但那是因為鍾程思維不夠敏捷,她不得不指揮。

“房子是你找到的,人差點被你抓住,攝像頭也是你發現的。”蘇言溪輕拍鍾程的肩膀,“雖然方案是我定的,但沒有你的行動力,再好的方案也毫無意義。”

蘇言溪說的是實話,她意識到,在調查過程中,隨時隨地會遇到危險,‘四肢發達’也有發達的好處,關鍵時候,能救命。

“好吧。”鍾程被誇了,心中那股氣通順許多,“反正你說的好像都有道理。”

兩人離開南山小區時,雖然喬裝打扮了一番,但還是被記者認出來了,記者們蜂擁而至,將蘇言溪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質問,有記者甚至抓住了蘇言溪的衣服,將她的衣角撕開了,鍾程張開雙臂,撐在兩側,厲喝連連,猶如蘇言溪的保鏢一樣,將蘇言溪護送至路中間,攔下一輛出租車,徑直鑽了進去。

“真是群瘋子!”鍾程道,“你沒事吧?”

蘇言溪沒有說話,剛才被記者圍住那一瞬,她恍然有種溺水的感覺,呼吸一度停滯,她無法確定是心理作用,還是生理應激反應,她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

出租車司機好奇地伸長脖子,通過中央後視鏡觀察蘇言溪。

“好好開車!”鍾程用力一拍前座,“眼睛朝前看!”

司機嚇了一跳,急忙專注開車。

“咱們去哪?”鍾程輕聲問蘇言溪。

“先繞兩圈……”蘇言溪扭頭望向車窗外,有些心神不屬。

繞完兩圈,出租車在一家旅館前停下,蘇言溪和鍾程下車進入旅館,蘇言溪用她的身份證開了一間房,但沒入住,從地下一層溜了出來,又打了一輛車,去另外一家旅館以鍾程的名義開了間房,蘇言溪換了身行頭,混了進去。

進入房間,蘇言溪立刻反鎖房門,拉上窗簾,看起來十分緊張。

“你沒事吧?”鍾程關切地問。

蘇言溪搖了搖頭,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緊張,按理說不至於才對,可剛才那種溺水的感覺如此真實且強烈,讓她很難平靜。

蘇言溪蜷縮在沙發上,輕聲道:“鍾程,能去幫我買兩瓶酒嗎?”

“啥酒?”

“軒尼詩。”

“什麽泥濕?”

“我給你發短信吧,去煙酒專賣店買,注意別被跟蹤了。”

鍾程出門後,蘇言溪反思自己為什麽會有那種反應,不經意間一瞥,她在梳妝台上的圓鏡中看到了一張血糊糊的臉,她迅速閉上雙眼,再睜開時,鏡中的血臉消失了。她意識到,剛才被記者圍攏時的溺水反應,很可能和‘血臉’有關,她不願去回憶‘血臉’的細節,用力搖晃腦袋,將暗湧的記憶壓回深處。

鍾程帶著酒回來了,蘇言溪連喝兩杯,情緒鬆弛下來,暈暈乎乎睡了一覺,醒來時,鍾程正坐在椅子上閱讀鍾穎的記事本,蘇言溪以為自己睡了很久,一看時間,才一個小時,但就是這一小時的無驚擾睡眠,讓她身心恢複不少。

蘇言溪查看手機,有幾個孟小瑤的未接來電,有幾十條不明短信,微信上有一堆消息,社交媒體有上百條私信,她全都沒看,隻給孟小瑤回了一條短信,說她已經找到住處,目前一切安好,讓她別擔心。

其實蘇言溪更想看到樊道明的消息,然而並沒有,她的心裏隱隱有些失望。老鄧和黎墨也沒聯係她,他們的集體緘默印證了蘇言溪的猜測,指望他們幫自己澄清是不現實的。

網上輿論雖然有了平息的跡象,但由於她早上現身南山小區,讓網友們對她好奇陡增,她獲得了一個新外號“訪談殺人犯’,說她殺人不用刀,用嘴。

何其荒謬!

蘇言溪暗下決心,待查清真相之後,一定要讓黎墨付出代價。

這份工作,也沒有幹下去的必要了,她的心被傷透了,但她不會馬上離職,她知道平台是她發聲的渠道,一旦查清真相,她會通過平台發聲,再離職不遲。

“查到什麽了嗎?”蘇言溪起身問。

“你醒了啊……”鍾程望向蘇言溪,他的眼圈有些發紅,想來應該是閱讀妹妹的記事本讓他心生感觸,他搓了搓眼睛道,“我剛回來沒多久,找了一家電腦維修店將妹妹的電腦解鎖了,不過電腦沒電了,正充電呢。”

鍾程翻到記事本倒數幾頁,接著道:“這一頁出現了好幾個‘影’字,還有‘音’字,而在一份文件的背麵,也有手寫的‘影’和‘音’字,那份文件正是有料訪談的合約書,是一個半月前簽的,不知有沒有啥聯係。”

蘇言溪坐在鍾程身邊,反複閱讀記事本內容,覺得這是一條重要線索,但由於隻有零星字眼,無法連成句子,很難判斷指向為何。

電腦充好電後,鍾程負責操作,蘇言溪在邊上看著。

電腦存儲內容以照片、視頻、文件為主,未見明顯異常。

社交軟件均需密碼登錄,無法獲取她的聊天內容和好友信息。

“試試郵箱。”蘇言溪提醒道。

鍾程點開郵箱,郵箱竟是自動登錄,郵件很多,內容雜亂,沒發現可疑郵件。

“點下垃圾箱看看呢。”蘇言溪指了指屏幕。

鍾程點開垃圾箱,裏麵有不少郵件,最近一封是三天前的下午刪除的,恰是鍾穎死亡當天,發送人為‘匿名’,郵件主題隻有一個數字‘1’,內容是一張高清大圖,待圖片刷新出來之後,鍾程不由驚呼一聲,圖片中,鍾穎赤身**躺在**,一名同樣赤身的男子騎在鍾穎身上,雙手按住鍾穎的手腕,男子的後背擋住了鍾穎的關鍵部位,露出半張臉,鍾穎眼睛閉著,嘴唇微張。

鍾程立刻切換窗口,低頭捏著太陽穴,顯是被畫麵衝擊到了。

蘇言溪也有些吃驚,她將電腦移向一側,繼續查看郵件。

類似的匿名郵件有七封,每隔一天一封,按時間倒敘排列,從7到1,像是倒計時,每封郵件內都有一張高清大圖,每張圖都十分露骨,主人公皆是鍾穎和那名露背男子,鍾穎躺在**,姿勢不變,男子時而騎著,時而趴著。

在主題為‘7’的那封郵件前五天,還有一封名為‘暗影’的人發來的郵件,點開之後,竟是鍾穎給蘇言溪的那張硬質卡片,卡片上有一對攜手跳舞的男女簡筆畫,卡片做成了超鏈接,點擊後,彈出一個空白網頁,顯示功能已關閉。

“你妹妹給我的那張卡片,就是這個!”蘇言溪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暗影……”鍾程拿起記事本,對照著上麵的字,恍然大悟地道,“這個字不是‘音’,旁邊還有個豎,是‘暗’,連起來就是暗影,正是發郵件的人!”

記事本上的內容和郵件匹配上了,線索開始匯聚。

“這七封郵件像是在以倒計時的形式逼迫鍾穎做出回應。”蘇言溪分析道,“而這一切的起始應該正是‘暗影’發來的硬質卡片。”

“我妹妹住處的攝像頭會不會就是暗影安的?”

“很有可能。”蘇言溪將七封郵件中的高清大圖放在一起觀察,發現角度是固定的,位置偏下,而圖片中的床正是鍾穎臥室內的大床,她點頭道,“沒錯了。”

“趕緊告訴警察,這條線索肯定有用!”鍾程歪著脖子,臉憋得發紅。

“先不急。”蘇言溪搖了搖頭,“這些都不是直接證據,最多表明你妹妹陷入了麻煩。而且警察那邊目前是把你妹妹當成自殺案處理的,監控清楚地拍到了你妹妹自殺的過程,不會輕易立案偵查的,除非我們拿到實證。現在告訴警方,容易打草驚蛇,一旦暗影產生防備,我們就前功盡棄了。”

“那你說咋辦?”鍾程急切地望著蘇言溪。

“我們需要先確定暗影的身份。”

“怎麽確定?”鍾程順嘴問道。

“你覺得呢?”蘇言溪反問鍾程。

鍾程撓了下頭:“行動方案不是你擬定的嘛,我提供行動力就夠了。”

蘇言溪道:“我是真的在問你。”

鍾程這才認真思索起來,他一會看著記事本,一會看著郵件,半晌後,他指著電腦道:“找電腦黑客,挖出對方的ip,順著網絡找真人。”

蘇言溪已經想到了這個辦法,她對網絡不是很懂,不確定能不能行,更何況那七封郵件都是匿名的,發郵件的人大概率做了藏匿位置的處理。

“我覺得可以從兩個方向入手。”蘇言溪道,“第一個,按照你說的,通過網絡ip查真人,但首先要找一名電腦黑客;第二個,寫釣魚郵件,引對方上鉤,前提是我們掌握了足以讓對方害怕的東西,當然,不一定是真的。”

第一個調查方向的重點是找電腦黑客,可蘇言溪和鍾程都不認識此類高人,鍾程問了好幾個朋友,都無人認識。蘇言溪想起了孟小瑤的男友董義,董義是程序員,有可能接觸到這類人,她立刻打電話給孟小瑤,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情況。

半個多小時後,董義終於打來電話,告知了她一個號碼,說此人並非黑客,隻是懂得比較多,偶爾接私活賺錢。

蘇言溪立刻聯係對方,對方聽完後,讓她先轉錢。

蘇言溪按照要求轉了五千塊,對方讓她在鍾穎電腦上登錄她的社交軟件,添加了一個好友,利用內置功能接受了遠程操控申請,電腦被對方控製了。

蘇言溪看著電腦上彈出的一係列窗口,忽然想起‘暗影’郵件中的超鏈接,想告訴對方,誰知撥打之後卻無人接聽,就在她以為對方是騙子的時候,電腦上收到了一條彈窗信息,竟是那個電腦高手,說已經知道了,讓她電腦開著即可。

“高手果然是高手!”鍾程豎起拇指,“但貴也是真貴,這筆錢我出。”

話音未落,蘇言溪的手機震動響起,竟是樊道明打來了電話。

“言溪啊,事情開始平息了。”樊道明的聲音傳來,不疾不徐,語氣鄭重,“後續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不管是黎墨還是老鄧,公司絕不姑息,這種事從原則上就不對,雖然獲得了短期利益,但對公司形象也造成了損害。”

樊道明似是在等蘇言溪回話,但蘇言溪一個字都沒說,樊道明放緩了語氣,繼續道:“我昨天給你提了加薪,幅度百分之二十,今天就通過了。還有,公司準備給此次大裁員之後留下來的精英配股,你在首期名單中,我會幫你多爭取一些。”

蘇言溪還是沒說話,她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該說什麽,她心裏積壓著火氣,她的生活被改變了,她的隱私沒有了,她有家不能回,像過街老鼠一樣東躲西藏,她感到委屈和不公,很想質問樊道明,可她很清楚,樊道明能做的,隻有幫她懲戒黎墨,至於那些網暴,隻能靠她自己去對抗,這種事,唯有親身經曆,才知威力深淺,影響幾何。

樊道明輕籲一口氣,又道:“至於有料訪談,如果你不想做了,想去哪個組,我幫你申請。這事發展成如今這樣,我有很大責任,我不該顧忌裁員的事,反將你的感受忽略,不管怎樣,我都要說聲抱歉。”

樊道明說得誠懇,已是真情流露,蘇言溪對樊道明的為人是清楚的,要不然也不會事發之後一忍再忍,就是顧忌樊道明的職位,怕在公司動**之際拖他後腿。

“樊總——”蘇言溪終於開口了,“我隻有一個要求。”

“你說。”

“等我查出了真相,我想借助平台發聲,澄清事實。”

“沒問題,到時我調動一切資源給你支持。”

蘇言溪沒再多言,掛斷了電話。

窗簾晃動,發出輕微聲響,像是有隻手在拉拽。

蘇言溪走至窗邊,掀起窗簾朝外望去,天空不知何時變得陰沉,一股濕氣從窗戶縫隙中鑽了進來,像是一條無形的蟲子吸附在了蘇言溪手臂上。

看不見,摸不著,但隱隱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