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雪背靠著床頭半躺在賓館軟軟的**,愜意地翻看著手機中今天剛剛拍攝的照片,時不時笑出聲來,極光就在她身邊同樣半躺著,手裏翻來覆去地擺弄著自己的手機,他還在猶豫著是不是要給母親秦月打電話。藏民家訪結束後天已經很晚了,洛桑送遊客們到了麗江的這家賓館後就此別過,舟車勞頓了一天的遊客們大多數很快進入了夢鄉,而極光和韓雪卻是例外。
“你看你看。”韓雪把手機屏幕轉向極光,指著上邊的照片開心地說,“多老爺子跳舞的架勢哪裏像個老人啊,感覺比你都要年輕多了,哈哈。”自從極光向她提起兩位老人有趣的姓名後,韓雪也和極光一樣稱呼他們了。
“是啊,看得出來。”極光望著天花板,心不在焉地敷衍道。
“怎麽了?又有什麽心事嗎?”韓雪問。
“不,沒有。”極光也發覺自己太過敷衍了,“嗯,我隻是覺得有些遺憾,你沒聽路上洛桑說嗎?麗江可是有名的不夜城,可惜咱們明早要回去了,不然應該帶你去古城轉轉的。”
“對,可他還說麗江是有名的豔遇之城,你要帶我一起去嗎?別騙我了,你根本不是在想這個。大家唱歌跳舞的時候你和普老爺子一直不在,和這個有關係嗎?”看來韓雪在觀看歌舞的同時也一直在留意極光。
“好吧,不過這要從昨晚說起。”極光本來也沒想隱瞞什麽,於是他先把昨晚三人在昆明酒館中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韓雪,除了兩位老人莫名其妙的言行外,著重講述了他們認識母親秦月。
“他們的確有些奇怪,而且世界真是太小了,想不到媽會認識他們。那之後呢?今天你們又聊了些什麽?”韓雪又問。
“嗯,今天就更複雜了,怎麽說呢?他說得很亂,簡單地說就是……”極光搔了搔頭皮繼續說,“他說他們、咱媽和我都是什麽暫居在人體中的‘非人類’,有特異功能,最後還讓我打電話問媽。”
“噗……”韓雪聽到這裏忍不住笑了,“我說你怎麽這麽晚還不給媽打電話,難不成你害怕老爺子說的是真的?”
“你了解我,正常情況下我是不會相信這些無稽之談的。”極光回答韓雪說,“但是普老爺子給我表演了意念移物,更誇張的是他貌似用意念移動了我的手,我的感覺千真萬確!”
“這麽神……”韓雪也感到吃驚了,“那……那也先打個電話吧,不然媽還不知道咱們明天回去呢。”她稍微轉移了一下話題,因為她覺得極光越說越緊張。
韓雪的一句話驚醒了夢中人。可不是?極光剛剛在到賓館之前已經和大家商量好,並在網上買了六張明天下午從麗江飛往哈爾濱的機票,之後就光想著那些奇怪的事情該不該問自己的母親,反而忘記告訴她回程的事了,極光不禁連連拍腦袋。可是夜已經這麽深了,母親是否已經入睡,極光拿不準,他想了想,拿起手機給秦月發了一條信息:“媽,睡了嗎?小雪已如願,為保萬全我們明天返哈,大約晚上十點下飛機。”
“那你覺得有可能嗎?”韓雪接著問道。
“我現在不敢妄下定論,不過我覺得最大的可能是那老爺子的魔術手法高超,足以讓我困惑。不過重點不在這裏,他們是什麽其實不重要,關鍵在於他說我們母子和他們是同類,如果這是真的……”極光不敢往下想了,他突然又想起多吉騎在熊身上的情景,熊的強壯人所共知,卻被一個老人壓得動彈不得,這不符合常理,而且也不可能是個魔術。正想到這裏,恍惚間極光覺得手機震動了一下,打開一看,是秦月回複的信息。
“平安就好,回來吧。”
得知母親還沒睡,極光猶豫了一陣子,終於下定決心發了第二條信息。
“媽,真巧,我們遇到了您的兩位老朋友,他們還說咱們都不是人類,您說可笑不可笑?”
信息發出的同時,極光就後悔了,他不知道母親會給出什麽樣的答案,他怕自己活了三十多年到頭來連自己是什麽都不知道,更不用說他該如何麵對親朋,麵對韓雪。
“其實也不錯。”突然間韓雪幽幽地說道,目光像剛剛的極光一樣,直直地盯著天花板。
“什麽不錯?”
“我是說真有像普老爺子說的那種,可以暫居在人類體內的生物其實也不錯。”韓雪繼續說道,“如果身體生了治不好的病,或許就可以離開現在的身體,換一個更好的身體就行了對不對?他們應該能做到的。那樣大家可能也就都不會有父親母親,也都不存在親情,很公平。”
極光呆住了,他知道韓雪又聯想到了她自己。韓雪出生在吉林省一個貧窮落後的小村子裏,因循守舊的老思想統治著村裏人的精神世界,在她出生前父母已經生了三個姐姐,家裏的日子本已經促膝見肘,可是為了要一個兒子“延續香火”,韓雪的父母還是決定繼續“生”!終於這一次母親懷了“龍鳳胎”,生下了韓雪和比她晚幾分鍾出生的弟弟韓龍。有了兒子,父母欣喜若狂,可對於韓雪的降生他們反而憂心忡忡,因為她隻是兒子的附屬品,不僅如此,以後又多了一張吃飯的嘴。三個姐姐中最小的也比韓雪大五歲,她們也從小被腐朽的思想馴化,想到今後日子會過得更苦,她們把責任完全歸咎於韓雪,而對弟弟卻從此像父母一樣千依百順。然而韓雪的不幸不止於此,剛剛出生不久就被確診為先天性心髒畸形,而且情況很複雜,醫生說如果放任不管孩子很可能夭折,再加上由於韓雪的心髒多種畸形並存,手術治療的成功率也不會太高。得知這個消息韓雪的母親不知所措,最終狠心的父親以拿不出治療費用為由決定任由韓雪自生自滅。而韓雪卻又是幸運的,堅強的她每次在生死線上掙紮後都奇跡般地活了下來,以至於到現在為她看過病的所有醫生都覺得不可思議。
“不要這樣說,誰說你沒有感受過親情?你還有弟弟小龍啊。對了,你說小龍從小嬌生慣養,可是你們的關係卻格外好,這點我很奇怪,因為我覺得你凡事都靠自己,應該和小龍的性格截然相反,那是什麽讓你們走得這樣近呢?”極光不想讓韓雪總想著不開心的事情,故意岔開了話題。
“嗬嗬,我們姐弟倆可算是不打不成交呢。”韓雪笑著邊回憶邊向極光講述了她和韓龍的故事。
韓雪懂事很早,在她的記憶中每次戰勝病魔保住自己的小命後,隻能在母親那裏得到短暫的照顧,感受到一絲母愛,但也是轉瞬即逝。姐姐們對她的病情從不關心,在她們看來這個妹妹遲早是要死掉的,而父親更加過分,他不但不會因為女兒活過來而高興,反而還有些失望,他恨不得韓雪早些死去,這樣家庭的負擔也會減輕些。韓雪知道家人不喜歡她,所以剛剛五六歲就開始在家裏忙前忙後,幫父母和姐姐操持家務,她希望用這樣的方式換取家人的關心。而韓龍雖然和她生活在同一個家庭中,但卻如同皇帝和乞丐般天差地別,所有人都要哄他開心,做錯了事情也不會受到懲罰,他每天除了在院子裏大搖大擺肆意玩耍外不需要做任何事情。那天下午,韓雪聽到雞窩中的母雞“咯咯”叫個不停,她知道是那老母雞下蛋了,她不等家人說就趕忙拿起籃子搶著去收雞蛋,剛剛跑到院子裏就看到韓龍趕走了老母雞,手裏拿著個雞蛋邊蹦跳邊把玩著。
“小龍,別打碎了!把雞蛋給我!”韓雪氣呼呼地向韓龍喊道。
“憑啥給你?我還沒玩夠呢。”韓龍不肯給。
“要是打碎了,看我不打你才怪!”韓雪嚇唬弟弟說。
聽到這裏韓龍不跳了,他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韓雪,猛然間狠狠地把雞蛋摔在了地上,蛋清蛋黃濺了一地。
“我就把雞蛋打碎了,咋啦?爸媽都不敢打我,我看你敢?”刁蠻的韓龍大聲嚷道,看起來比韓雪還要生氣。
韓雪氣壞了,好好的一個雞蛋就這麽浪費了,要知道自己隻有生病的時候母親才偶爾會偷偷煮一個雞蛋給她吃,平時的雞蛋不是用來賣錢就是留給韓龍吃了,可這個不懂事的弟弟卻這麽不知道珍惜。看到弟弟蠻橫的樣子,又想到平日裏家人對待自己和韓龍的態度,即便是幼小的韓雪也不由得怒火中燒,她衝上去一把將韓龍推倒在地上,然後不停地用手中的籃子打他,打得韓龍一邊滿地打滾一邊大哭大叫。母親和姐姐們聽見韓龍哭都趕緊跑了出來,正巧父親也從田裏回來看到了這一幕,他一把拉過韓雪反手就是一巴掌。
“他故意把雞蛋摔碎了!”韓雪辯解道。
“死丫頭你要造反啊?”父親說著又抬起腿來要踢韓雪,卻被母親攔住了。
“你幹啥?嫌她命長啊?”母親說著卻也打了韓雪一巴掌,對她說,“你膽子大了,敢打你老弟了?”
父親雖然沒有消火卻也沒有再打韓雪的意思,趕忙和幾個姐姐過去哄韓龍。籃子是又輕又軟的竹子做成的,根本沒有打疼韓龍,可韓龍還是哭得很委屈,一大家子人吵吵鬧鬧地邊哄邊把他扶回了屋。
“把地下收拾幹淨!”父親對韓雪說完,狠狠地關上了房門。
和平常一樣,犯了錯誤的弟弟沒有得到懲罰,好心幫做家務的韓雪又挨了打,其實真正感到委屈的是韓雪,隻不過韓雪已經習以為常不在乎了。她找來笤帚和撮子,趁蛋清蛋黃還沒滲到土地下邊連同蛋殼一起掃進了撮子,然後倒進了雞食槽裏,雖然人不能吃了也不能浪費,就還給母雞做飼料吧。一切收拾妥當,韓雪坐在了門口,她現在不想進屋去。“吱呀”一聲門開了,剛剛哭得一臉鼻涕的韓龍手裏拿著個雪白的棗饅頭,得意洋洋地走了出來,他仰著腦袋斜眼看了一眼坐在門口的韓雪,故意氣韓雪說:
“怎麽樣?挨打了吧,哼!讓你打我,活該!媽做的棗饅頭可好吃了,不給你吃。”
韓雪很生氣但是並不在乎,反正她也從沒吃過棗饅頭,她看都不看韓龍回答道:
“就是爸媽慣壞了你,等你在外邊挨了打,看爸媽還咋幫你?”
“你瞎說,爸媽、姐姐都打不過我,別人家的孩子也都打不過我!”韓龍才不信韓雪的話。
“那是大人們讓著你,就你傻乎乎的不知道。別說大人了,隔壁家的傻柱子就能把你打扁了。”韓雪覺得弟弟傻得可笑。
“瞎說!瞎說!我這就去找傻柱子打一架去,看看誰厲害!”韓龍說著把棗饅頭放在窗台上一溜煙兒地跑了出去。
“你別去!”這可把韓雪嚇壞了,傻柱子雖然隻比她和韓龍大一歲,但是生得高高大大,最主要的是傻柱子真的是傻的,如果動起手來怕是真的會把韓龍打扁,想到這裏韓雪趕忙進屋告訴父母弟弟要出去打架。父親正在吃午飯,聽說兒子要找傻柱子打架撂下碗筷急忙衝了出去,其他家人也誠惶誠恐地跟了上去,可還是晚了一步。韓龍剛出門就看到傻柱子坐在自家門口擺弄小石子兒玩,他一句話都沒說上去就踢了傻柱子一腳,傻柱子可不管你是誰家的寶貝,隨手就把手裏的一把石子兒全都扔向了韓龍。石子兒雖小,可當中也有幾塊邊角十分鋒利,加上韓龍畢竟是個孩子,頓時額頭上就見了紅,這還不算完,等一大家子人趕到的時候,韓龍已經被傻柱子坐在屁股底下打得“哇哇”大哭。父親趕忙上去拉開傻柱子,扶起了兒子查看傷情。
“爸,他……他打我!嗚……嗚……”韓龍這次可真的是被打疼了。
父親看著頭破血流的兒子心疼得不得了,好在隻是擦破了皮。這時一個胖女人從屋裏慌慌張張跑了出來,看到這般景象對韓家人一臉的歉意,立刻對著傻柱子破口大罵起來:
“兔崽子又給我惹禍,你說,為啥打人?”
“我說他二嬸啊,這回不賴你家柱子,是韓家老五先動的手。”對麵街坊家的大爺插話說。如果依照老規矩排行,韓龍是韓家第一個兒子,也是獨苗,所以應該算是韓家老大,但是這種規矩已經漸漸被廢除了,所以老五指的當然就是韓龍了。
聽那大爺這麽說,二嬸馬上變了臉。
“好啊,你們老韓家厲害啦,欺負人真是欺負到家啦,在我們家門口打我們家柱子啊,想咋地啊這是?”
這傻柱子的二嬸可是村裏有名的悍婦,無兒無女,傻柱子雖然天生智障卻如同她半個兒子一般,這下讓她占了理哪肯罷休。韓龍的父親雖然生氣但自知理虧,也不想和二嬸吵架,憋著火拉起韓龍回頭就走,可挨了打的韓龍哪受過這樣的委屈,他狠命地拉著父親大哭大鬧,非要父親為他報仇。二嬸看到後樂了,笑著挖苦韓龍的父親說:
“老韓啊,看看你家老五被你慣成啥樣了?這街裏街坊的也不嫌丟人?”
韓龍的父親本來就一肚子火,聽到這裏不假思索回過頭來狠狠打了韓龍一記耳光,打得韓龍眼冒金星,卻也驚得不再哭了,所有韓家人都吃了一驚,因為這是父親第一次打了韓龍,而且打得如此之狠。之後一家人拉著韓龍回家包紮了傷口,家裏的氣氛一直到天黑都非常不愉快。
第二天,父親照常下地幹活,留下大小女人們在家操持家務,韓雪幹不了重活就在院子裏喂喂雞。正喂著,韓龍靜靜地走到韓雪身邊來,他頭上裹著紗布,手裏又拿了一個棗饅頭,隻是不再像平日那樣神氣活現。
“四姐,我幫你喂雞啊?”韓龍扭捏地問韓雪,這可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韓雪沒有理他,繼續把雞食灑向地上的雞群。昨天韓龍被父親打,開始的時候韓雪真的害怕了,她沒見過父親這個樣子,她也擔心韓龍會告訴父親是她唆使自己去打架的,但是韓龍並沒有說,不過就算說了也無所謂,看到一向不可一世的弟弟接連被傻柱子和父親打,韓雪心裏反而覺得很解氣,想到這裏她的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壞笑。
“四姐,你是咋知道我打不過傻柱子的?”韓龍看姐姐不理他,隻好有話直說。
“除了你,誰都知道。”韓雪看也沒看他就回答道。
“那爸媽為啥都說我最厲害?爸昨天還打我。”
“那是他們騙你的,看他們給你慣得啥都不懂。”韓雪不屑地說,同時也覺得弟弟有幾分可憐。
韓龍默默低下頭擺弄起棗饅頭來,好久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韓雪喂完雞準備進屋了,韓龍突然抬起頭來說道:
“那我以後不信他們了,就聽四姐的。”
“什麽?”韓雪覺得是自己聽錯了,“可是我昨天還打你來著。”
“爸也打了,但是你沒騙我!”韓龍說著把棗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了韓雪,“四姐,咱倆一起吃!”
這讓韓雪有些不知所措了,她僵在原地不知該不該接。韓龍見四姐沒接,低頭看了看後“恍然大悟”,立刻把手中有棗的那一半換給了韓雪,這次韓雪顫顫巍巍地接了過來,要知道她之前連碰都沒有碰過這樣的好東西,這一刻她覺得弟弟並不是想象中的那麽壞。韓龍很高興四姐接受了自己的禮物,從此之後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他都會和四姐分享,韓雪也從弟弟這裏間接得到了家庭的溫暖,姐弟倆變得形影不離。
極光直到今天聽韓雪說才知道她們姐弟倆之間還發生過這麽一段有趣的故事,他笑著對韓雪說:
“怪不得你們這麽親近,還真像你說的是‘不打不成交’啊。”
之後的事情極光大體上都知道了,在韓家女人不需要有文化,但韓龍到了該上學的年紀時,望子成龍的父母當然要送兒子進學校,不過韓龍以不能和四姐在一起為由拒絕上學,包括韓雪在內的所有人無論如何威逼利誘都沒有用處,作為一家之主的父親最後一咬牙,隻好供韓雪和韓龍一起去上學。就這樣,韓雪在父親的無奈和姐姐們的嫉妒中一直和韓龍讀完了高中,再後來,貪玩的韓龍毫無懸念地在高考中名落孫山,反倒是原本無心插柳的韓雪卻踏進了大學校門,而極光也就讀於同一所大學,每次想到這裏極光都真心地感謝自己的小舅子,如果沒有他,自己也就沒有機會認識韓雪。
“嗡……”的一聲輕響,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隔了這麽久,極光本已經快忘記他在等母親回複信息的事情了,他趕忙打開手機,可秦月對極光的提問隻字未答,隻是冷冷地回了五個字:“一起回來吧。”
“媽回信了?”韓雪問。
“是,不過她隻是要我們早些回家。咱們也睡吧,其他的事以後再說,太晚了。”極光對韓雪說。
韓雪答應一聲後鑽進了被窩,極光也關上了床頭燈,不過他卻久久不能入睡,因為母親簡短的回複反而使極光變得更加心神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