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行駛在機場高速路上,夜已經深了,然而明亮的路燈以及往來於市區和機場之間的大小車輛讓極光一行人的歸途並未顯得死氣沉沉。極光坐在副駕駛位上默不作聲,韓雪雖然和極光一樣起得晚,但連日的奔波讓她和雲青一樣在後邊的座位上已經睡熟,隻有那本想和乘客聊聊天打發時間的司機顯得極為無聊,他習慣性地打開了車上的收音機並調小了音量,不管收音機裏播放的是什麽節目,至少耳邊有了些許聲音。坐在一旁的極光同樣並未理會收音機中的聲音,因為直到這個時候他還在不停地猶豫。帶普達措和多吉去見自己的母親是不是有些不妥?他們不會對母親不利吧?要不要趁還沒到家勸他們先在別處住一夜?可是母親的確默許了自己帶他們去見她,而且自己也確實很想知道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現在到底該做些什麽呢?當極光反複思考這些瑣事的時候,絲毫沒有察覺時間的流逝,轉眼間已經沒有讓他改變主意的時間了,當兩輛出租車一前一後七拐八繞地在舊城區行駛了一段之後,家到了。
極光打開車門去後備廂拿行李,順便叫醒了韓雪和雲青,與此同時兩位老人也已經從他們那輛車的後備廂中取出了行李,運來也打著哈欠下了車,搶著幫兩位老人提起了皮箱和麻袋。附近的居民大多已經睡了,老舊的街道兩旁稀稀落落地佇立著幾盞昏暗的路燈,一片寂靜中隻有那些不知死活的飛蛾在不停地撞擊著燈泡,這讓路燈照射下的那些破磚房變得忽明忽暗略顯陰森,但這一切對於除了普達措和多吉的其他人來說卻顯得格外親切。隨著打開前照燈的兩輛出租車漸行漸遠,四周逐漸暗了下來,唯獨一行人麵前的一家店鋪還亮著燈。店鋪的店麵不大,破得都快掉下來的店門上方橫掛著一塊黑色牌匾,看樣子匾倒還不算舊,上寫三個金漆大字——“蜜廣居”,這便是極光家的包子鋪了。看到仍然昏昏欲睡的韓雪,此時的極光也已經不需要考慮太多,他指著店門對普達措和多吉說:
“一樓做生意,我們住在二樓,看來媽還在店裏等二位呢。咱們先進去,你們老友重逢一定有很多話要說,一會兒我先去樓上為你們收拾一下房間,咱們這些人應該擠得下,最多我和運來在一樓店裏睡一晚,剩下的明天再說。”
極光口中雖然這樣說,但他沒有打算馬上去樓上,他決定至少要保證三位老人家不會起爭執之後再去。當其他人打著哈欠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向店門,普達措和多吉卻依然站在原地沒動,看到這種情況本來走在最前邊的極光隻好又提著重重的皮箱走了回來,看到二人麵色凝重不免擔心地問道:
“怎麽了二位老人家?你們不會改了主意,想要尋仇吧?”
普達措沒有回答,隻是默默搖了搖頭。
“真的是小月,她就在裏邊。嗬嗬,真想不到還能見到她。”此時其他人已經進店了,多吉卻盯著重新緊閉的店門慨歎地說道,好像秦月就站在他麵前。
“哎,走吧!去看看我們的妹妹。”普達措歎了口氣,和多吉一起緩緩向店門走去,極光趕忙提著皮箱跟在後邊。
“媽,我們回來了……”極光最後一個進了門,沒等看到母親先打了聲招呼,可是他立刻覺得氣氛不對。店裏本來隻容得下八張折疊桌,現在有七張被收起並靠在了牆邊,隻留下一張放在了屋子正中央,兩把空椅子擺在桌子一側,而另一側端坐著極光的母親秦月,正麵無表情地望著站在門口的普達措和多吉。其他人同樣感到意外,特別是對這幾天來普達措和極光之間的談話一無所知的運來,如果換作平時,秦阿姨一定會備好飯菜熱情地為他們接風,可今天一進門他就興衝衝地向秦月打招呼,而對方卻理都沒有理他,沒有一家之主的允許,眾人都隻好把行李放下,尷尬地站在原地,隻有普達措和多吉同樣麵無表情地和秦月對視著。
“好久不見啊,小月。”還是普達措先發了話。
秦月穿著樸素,留著斑白的齊肩發,她微微點了下頭,平靜地說:
“二位老哥哥請坐吧。”
普達措和多吉隨即緩緩走到桌旁,坐在了秦月對麵。從他們的對話中可以得知,普達措對極光說的話並非都是胡說,至少他們的確以兄妹相稱,極光開始緊張起來。
“他們認識啊?”運來瞪著大眼睛看了看身邊的韓雪和雲青,雲青同樣是一副吃驚的表情,而韓雪向他輕輕擺了擺手讓他不要說話,她隻是從極光那裏聽說三個人是老相識,但不明白故人重逢氣氛為何如此怪異。
“媽,你們真的認識啊,原來大家是老朋友,那就別那麽拘謹了。”極光想緩和一下氣氛,但是顯然沒有奏效。
“幾十年不見,二位哥哥可好?”秦月像是沒有聽到極光的話,仍然平靜地問普達措和多吉。
“好好好,就是吃不到你燉的魚,一直遺憾啊,嗬嗬。”多吉倒還是一直大大咧咧的。
聽多吉這樣說,秦月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她輕輕歎了口氣說:
“多吉哥哥還是老樣子,有機會我再燉給你吃。”
“好好好……”多吉隻是連聲說好,其實現在的情況下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是啊,以前的日子特別讓人懷念,如果能回到以前該多好啊。你說能嗎?”普達措問秦月。
“你們既然已經找到這裏來,還會放過我嗎?”秦月苦笑著回答。
聽到這裏,極光更加緊張了,韓雪雖然沒有聽到飛機上普達措和極光的對話,但也意識到氣氛的緊張,她一直抓著極光胳膊的雙手也抓得更緊了,唯獨運來和雲青還在大眼瞪小眼。
“能能能,”多吉急不可耐地插嘴道,“你看,現在方夕也沒事了,隻要你能……”
“能把東西交出來你們就會放過我?我還沒傻到那個份兒上!”秦月說著開始激動起來。
“東西?什麽東西?”多吉覺得莫名其妙,“我是說隻要你能誠心悔過……”
“悔過?我錯在哪兒?錯在我用刀刺了你們的好兄弟?”秦月吼了起來。
“你終於親口承認了?”秦月的話音剛落,普達措也突然大吼起來,本來脾氣火爆的多吉現在反而顯得比普達措溫和得多,而極光則比剛才更加不知所措,普達措和他講的話看來多半不假,他很難過自己的母親曾經殺過人。
“哎呀,你們不要吵啦!都冷靜冷靜!好不容易五個人湊齊了四個,就不能好好說話嗎?”多吉做起了和事佬。
聽了多吉的話,二人似乎也感到自己過於激動,暫時都消了消火。極光趕忙趁機插話道:
“媽,不論有什麽事兒子都和您在一起,您別擔心……”
極光還沒有說完,秦月不耐煩地向他揮了一下手,讓他不要說話,同時向普達措說道:
“好,多吉哥哥說得對,現在爭吵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們來談談條件吧,我可以把東西交給你們,之後要殺要剮隨便你們,但是你們要答應我放過我的兒子!他已經和這件事情沒有一點關係了!”
普達措疑惑地眯起了眼睛,因為秦月第二次提到了什麽“東西”,顯然他和多吉不清楚她說的“東西”是什麽,而且到目前為止秦月在態度上看不出一絲對於她所犯罪行的悔過,也並沒有打算向他們求饒,反倒是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除此之外剛剛在飛機上他做的那個夢讓他重新回憶起當年事件的細節,有些事情讓他想不通,他隱隱感覺到這件塵封多年的往事背後或許另有隱情,想到這裏,普達措徹底冷靜下來,他打算先把心中的疑惑搞清楚。普達措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緒,平靜地問:
“小月,我們先不提你手中的‘東西’,有些事情我想先問明白,當年你為什麽要救方夕?或者說你現在的兒子極光?”
聽到這裏,韓雪、雲青和運來不約而同地望向極光,他們一直就像電影開演半個小時後才姍姍來遲的觀眾,完全聽不懂三位老人在說些什麽,直到現在普達措提到極光才把他們拉回現實中來,但即便如此他們當中除了極光,其他人還是不明白那個叫作方夕的人和極光有什麽關係。而秦月沒有回答普達措,她略微低下頭,隻是靜靜地看著桌麵。普達措等了她一會兒,又開口問道:
“如果你是念及親情,可你卻對你的哥哥洪焰痛下殺手,對於洪焰你不覺得虧欠嗎?或者說你是出於其他原因才救了你的妹妹?”
秦月依然沒有回答,隻是盯著桌麵。多吉聽了心中一驚,急忙問普達措:
“老鬼你說什麽?她不是良心發現、於心不忍才救了方夕嗎?難道她這樣做還有其他目的?”
普達措看了看秦月,發現她仍然沒有回答的意思,於是自顧自說道:
“洪焰曾經和我說過你和方夕一起發現了高瓴的信,但是那張帶有藏寶信息的紙片你卻沒有看到,正因為這樣你才死死追著身受重傷的洪焰,不是嗎?但是當你看到洪焰與我們匯合後就知道從洪焰手中搶回紙片已經不可能,所以……我想你會不會認為方夕也看到了紙片的內容,所以你要保住她的命,然後想辦法從她口中得到寶藏的信息?”
“什麽?不會的!老鬼你最了解小月的,她救方夕絕不會隻是為了這個!”多吉從沒想到過這一點,因為普達措在事後向他轉述洪焰的遺言時隻是大致講了事發的經過,旁枝末節的事情普達措沒有講他也沒有興趣聽,何況就算普達措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他也未必想得到這麽多。
秦月終於緩緩抬起了頭,她顫抖著,咬牙切齒地說道:
“事到如今,你們還在這裏扯些什麽鬼話?看來我們真的是在劫難逃了……”
忽然間秦月的表情變得哀傷與不舍,她緩緩望向極光,眼中泛起淚光。看到此景,普達措呆住了,他覺得這次自己可能是錯怪了秦月,秦月的舉動表明她對極光或方夕絕不是另有所圖,她很明顯是在和極光做訣別,她認為普達措和多吉是來要她償命的。
“小月,你,你要幹什麽!”突然間多吉指著秦月驚叫道。
眾人不約而同望向秦月,當極光將目光移到母親身上的一瞬間,不由得大吃一驚,隻見秦月渾身已經被一團烈火包圍,火焰跳動的同時閃耀著詭異的綠色光芒。
“媽!你怎麽了?”極光驚叫著衝向秦月,卻被跑過來的多吉一把抓住了胳膊。
“你幹什麽?放開我!媽……”極光瘋了一樣想要掙脫多吉的大手,然而這沒有絲毫作用。此時多吉反而大聲對極光吼道:
“你就別添亂了!”
極光已經慌張得沒有了方寸,他不知道母親發生了什麽事情,隻想趕快幫她撲滅身上的大火,拚命地向著秦月掙紮著。忽然間他覺察到了一絲異樣,好像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自始至終保持著安靜,就連“著火”的秦月也仍然穩穩地坐在原處,隻是已經憤怒得渾身顫抖。極光向身邊看去,韓雪、雲青和運來都睜大了眼睛在望著自己,就好像在看一個突然發作的精神病患者。
“你們瞎了嗎?快去救人啊!”極光失去了理智,瘋狂地向眾人怒吼著。可大家還是你看我我看你,好像完全不懂極光在說什麽。
“安靜點吧,他們看不見!”多吉繼續死死拉住極光,同時將身體擋在了其他人前麵。多吉剛剛站穩腳跟,一聲巨響,秦月將桌子掀翻在地,同時伸出如枯木般幹瘦的雙手向普達措的脖子抓去。普達措急忙向後躲閃,同時大聲向多吉喊道:
“多吉別插手,保護好大家,特別是小雪……”
多吉沒有理他,卻急得直拍大腿,向秦月哇哇大叫:
“哎呀……小月,你快住手啊!你,你這是幹什麽啊?”
秦月哪裏肯聽,她認定自己今天必死無疑,之後就連極光早晚也有性命之憂,她現在能做的就是做殊死一搏,不能讓普達措二人就這麽輕鬆得逞,隻有這樣極光才有一絲生機。她見普達措躲開,順勢抽出早已藏在腰間的菜刀,接連不斷地向普達措砍去。
“小月住手……”
普達措頓時顯得狼狽不堪,連話都說不完,隻能左躲右閃,或拿起身邊所有能拿得到的東西用來阻擋秦月的攻擊,牆邊的桌椅板凳接連被撞倒,同時狹小的店內狂風大作。眾人一片驚呼,在多吉的保護下本能地向門口退去。秦月的舉動讓所有人猝不及防,特別是極光,他無法想象瘦弱的母親不僅身形靈活而且力大無窮,她如同鬼魅般在普達措周圍快速穿梭,時而一刀將普達措用來防身的折疊桌劈成兩半,時而一腳踢得普達措連連後退。另一邊,普達措卻一直沒有還手,哪怕已經被逼得氣喘籲籲,甚至有幾次還險些被菜刀砍中。多吉看不下去了,焦急地嚷道:
“老鬼,還手吧,不然你早晚會沒命的!”
普達措原本想讓秦月發泄一下莫名而來的怒氣,之後就能一起心平氣和地談一談當年的往事,解開他心中的謎團,誰知秦月一上來就以命相搏,打了自己一個措手不及。他雖然不想讓秦月受傷,但現在這種情況下再一味挨打的確相當危險,他喘著粗氣,看準時機,在秦月向他揮刀的瞬間一把抓住她持刀的手,緊接著重重一拳打在秦月胸口。秦月頓時向後飛出數米,“砰”的一聲狠狠撞在牆上後,麵朝地麵應聲而倒,菜刀也掉落了。
“媽!你這老混蛋!”極光被激怒了,掙紮著要和普達措拚命,但他依然掙脫不了多吉,隻能像個孩子一樣對著多吉瘋狂地又踢又打。
“小月,你……你沒事吧,咱們……別動手好不好?”此時普達措終於可以抽出空來說話了,他看著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秦月,吃力地走過去,想扶她起來。一眾人都屏住了呼吸望向秦月,他們都希望秦月沒事,尤其是極光,看著仍然被綠色火焰包圍著的母親,心急如焚。誰知在普達措走近秦月,彎下腰準備扶起她的瞬間,秦月突然翻身一腳,正好踢在普達措腹部。這一腳力道奇大,普達措被踢得雙腳離地,直接撞開店門飛了出去,留下那扇破門板顫巍巍地吱呀作響。
“普達措爺爺!你沒事吧?”運來焦急地問,邊說著就要出門幫普達措,卻又被多吉攔住了。
“老鬼你怎麽樣?”多吉看到普達措被打飛,反而沒有太過驚慌,也沒有鬆開緊抓極光的手,隻是大聲向漆黑的門外詢問道。
“沒事。”停頓了幾秒鍾,門外傳來普達措有氣無力的回答聲。
此時多吉才算是安下心來,可是仍然沒有鬆開極光的意思,他歎了口氣,回頭向秦月說道:
“哎!小月,你這是幹什麽啊?我們畢竟是你的哥哥,就算你犯了再大的錯我們還能把你怎麽樣啊?”
此時的秦月已經靠著牆邊坐起,身上的火焰逐漸褪去,店內的空氣也平靜下來。她似乎沒有在聽多吉講話,冷笑著,無力地說:
“哼哼,果然還是敵不過,普達措終究還是普達措……”
“你沒有必要這樣啊,我們這次來沒有敵意,雖然老鬼還是有點不信任你,但是自從我們知道極光的身份,我就……”多吉的話還沒有說完,忽然瞪大眼睛待在了原地,好像感覺到了什麽異樣。同時,剛剛還坐在地上雙目無神的秦月也突然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和多吉一起望向了門口。正當極光一眾人不知發生了什麽的時候,猛然間店門再一次被撞開,普達措又原路飛了進來,撞在牆上,坐倒在秦月身邊,這一撞可要比秦月的那一撞力道大得多,普達措被撞得咳出血來。
“普達措爺爺!”
“老鬼!”
運來和多吉同時叫道。忽然多吉拉著大家迅速遠離了門口。之後極光和運來被多吉一左一右抓著,三人如雕像般一動不動望向門口,兩個女孩子也早就被嚇呆了,剛剛還偶有驚叫,現在和大家一樣屏住了呼吸。
“吱……”的一聲,店門緩緩打開,隨即早已不堪重負的破門板終於“咣當”一聲拍倒在了地上。一個高挑的年輕人走了進來,小夥子看起來二十五、六歲年紀,染了一頭金黃色的頭發,還戴了耳釘。敞開的白色休閑西裝、西褲、皮鞋,內穿一件繡著金邊黑龍的白色真絲襯衫,腕戴金表,項掛無墜金鏈,原本俊俏的臉龐,卻掛著略顯陰森的笑容。
“久違了,我的兄弟姐妹們!”年輕人開口說道。
“洪……洪焰!”多吉等人驚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