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鬱的天空被灰色的雲層籠罩著,潮濕的空氣中夾雜著泥土的氣味,長久無人打掃的街道上,塵土、紙屑伴著陣陣微風,在地上懶洋洋地打著滾兒,三三兩兩的行人拖著慵懶的腳步在道路兩旁有氣無力地行走著。悶熱的天氣讓人提不起精神來,隻有道路的另一側,蜜廣居正對麵三五個蹲在地上下象棋的老人時不時用棋子敲打著棋盤,玩得津津有味。他們身邊是一家剛剛裝修好的店鋪,店內空空如也,門窗大敞,時不時地飄出陣陣刺鼻的氣味,嶄新而亮麗的白色外牆和周遭的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店鋪還沒有掛招牌,一個碩大的綠色十字貼在玻璃門上,兩側的玻璃窗上各貼了一個“藥”字。一個即將開業的藥店卻連日散發出裝修所產生的有害氣體,毒害大眾,這讓周圍的住戶極為反感,特別是對麵的蜜廣居也因此減少了很多顧客。不過今天例外,蜜廣居因重新裝修,暫時停業。

普達措吃飽了肚子,本想來幫忙收拾店鋪,沒想到在店裏幹活的都是秦月雇來的裝修工人,他們有的在粉刷牆麵,有的在拆卸門窗,看來是要給蜜廣居做大手術。普達措和運來走出店門,看到秦月和其他人正坐在店門邊的長凳上休息,長凳有兩張,早已破爛不堪,坐上去吱吱作響,也不知道是誰丟棄在那裏的,之前秦月偶爾會用來曬曬蘑菇、辣椒之類的,久而久之便成了蜜廣居的資產。

“借此機會,把你的蜜廣居翻新一下也不錯嘛。”普達措抬頭看著牌匾說道。

秦月本來在閉目養神,聽到普達措來了,睜開眼睛笑了笑,在身旁的位置上拍了拍,邀請普達措過來坐。普達措沒有推辭,兩張長凳也足夠長,他和運來都坐下後,七個人一字排開也並不顯得擁擠。整個上午,除了普達措所有人都在忙前跑後,指點工人們如何工作,而對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一切都是隻字不提,直到筋疲力盡。

“你傷得嚴重嗎?”秦月問普達措。

“哎,年紀大了,看來需要休息一段時間才行。你呢?”普達措反問道。

“我已經沒什麽大事了,還好你下手不重,不像洪焰那混蛋……”秦月還沒說完,正在她身旁打盹兒的多吉“噌”地跳了起來,大吼道:

“洪焰?洪焰在哪兒?出來!”

這一吼,不要說吵醒了長凳上的所有人,連對麵下棋的幾個人也被嚇了一跳。秦月見狀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在她看來多吉永遠都是愣頭愣腦,哪怕是到了一百歲也改不了。醒來的一眾人看到普達措也來了,頓時炸了鍋一樣,憋了大半天終於等到主要人物都聚齊了,他們都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三位老人的身世。普達措左右看了看大家,又看了看秦月問道:

“我之前和極光說過一些,要不然就讓我繼續說吧?”

“你的身體真的沒問題吧?”秦月想再次確認一下。

普達措笑著擺了擺手,告訴大家自己沒問題。一旁的多吉卻晃了晃腦袋說:

“不聽不聽,無聊死了。反正你們也用不到我,我呀,嘿嘿,我去對麵看下棋。”說著抬起屁股就走了。貪玩的雲青這次隻看了一眼多吉的背影,就又把注意力轉移回普達措身上。

“我想昨晚極光和小雪已經和大家說過一些了吧?我希望你們不要對其他人透露這件事,我們隻是希望能在大多數人類不知情的前提下和他們和平共處。”普達措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沒錯,我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但肯定不是人類。”

說到這裏,普達措看了看其他人的反應。由於昨天夜裏極光和韓雪已經和運來、雲青透露過一些,所以他們也沒有因此流露出更多驚訝的表情。於是,普達措繼續說:

“但是我們和你們想象中的那些‘外星人’之類的不一樣,姑且可以稱為‘意識生命體’吧。對於人類來說,我們是無形的,不可見的,而且我們也沒有發達的文明,甚至我們還要比人類愚笨很多,因為我們不像人類一樣擁有視覺、聽覺等一係列的感知能力,長久以來我們唯一能感知到的隻有同類,所以我們的思想也極為單調,就這樣一直在空洞洞的世界裏遊**。我們希望與同類交流,本能地向一起聚集,但我們之間的交流也無外乎‘你從哪裏來?’‘我們見過嗎?’等等,乏味至極。”

“交流?通過語言嗎?”極光插嘴問道。

普達措笑了:“太主觀了,除了人類,你還知道哪種生物是通過語言交流的?沒有!”

極光剛想辯稱有些動物也會用簡單的語言,但回頭一想現在不是鑽牛角尖的時候,於是閉上了嘴巴。

“我們通過意識直接交流。”普達措繼續說,“後來有一天,我們發現了一種和我們極為相似的生命體,但是和我們相比,他們的意識異常的活躍,這引起了我們的興趣,很多同類都向他們聚集,也包括我們幾個。”

“你是指人類?意識異常活躍是什麽意思?”極光又問道。

“我指的生命體是地球上所有有思維、有意識的生物,當然意識最為活躍的是人類。”普達措回答說,“我指的意識活躍你可以理解為思想活躍,人類會聽、會看、知冷暖、有感情,有更多的事情值得他們思考,當然這些是我們進入人體後才知道的,而在那之前我們的思想就魯鈍得多了,因為沒有什麽值得我們思考,如果我們完全停止思考,我們的生命也就結束了。”

“是指死亡嗎?”極光看其他人從不提問,隻好又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是的,在我們身邊這樣的事情時時都在發生,隻不過要等我們完全停止思考通常需要很久的時間,幾百年,又或者幾千年,誰知道呢?反正我們對時間沒有概念。”

“所以……你們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加活躍,就嚐試進入人體?”運來終於開口了,他小心地提出了第一個疑問。

“不錯。”普達措回答道,“事實上我們發現人類的意識和我們不一樣,他們被一種外殼包裹著,一生都困在這個外殼之中,也無法通過意識進行交流,這個外殼就是人類的身體,或者說是大腦。正因為如此,人類又很可憐,很多情況下在他們的意識還很活躍的時候,身體和大腦卻死亡了,他們的意識會被困住,隨後就像被關進鳥籠扔進大海的小鳥一樣,空有一對翅膀,最終也隻能同鳥籠一起沉入大海。但我們深信,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的外殼人類的意識才能保持活躍,所以我們開始嚐試去奪取一個這樣的外殼。”

“用搶的?那之中的人類意識怎麽辦?”極光衝口而出。

“但是事情沒有我們想的那樣簡單。”普達措好像沒聽到極光的話,繼續說道,“人類的外殼很難突破,而且好像人類的意識會本能地抵禦我們的入侵,越活躍的個體,越難突破,所以我們隻能選擇不活躍,甚至沒有思考能力的個體進行嚐試,如果成功再繼續嚐試將原來的意識逐出外殼。當然他們和我們不一樣,人類的意識如果離開外殼就會煙消雲散得無影無蹤。”

“沒有思考能力的個體?”極光表示不太明白。

“彌留之際的人,或者……新生的嬰兒!”普達措頓了一下說道,“當然我們不會選擇將死之人……”

“太過分了!”聽到這裏,極光憤怒地站了起來,“你們這是謀殺!”

“先聽他說完。”韓雪急忙拉住極光,讓他又坐了下來,她顯得有些緊張。

普達措卻沒有著急繼續說下去,他看了看極光,緩緩開口道:

“事實上我們至今為止從沒有將任何一個人類意識逐出過外殼,這樣說是不是能讓你更容易接受一些?”

聽到這裏,眾人都很疑惑。

“您是說,你們會和人類意識共存?”韓雪問道。

普達措緩緩搖了搖頭,表示答案是否定的。他歎了口氣繼續說:

“我們幾個是少數能進入外殼的,進去之後我們才發現裏邊的世界與我們想象中截然不同,人類的意識並非遊離在外殼之中。因為那外殼,與其說是外殼不如說更像是植物的根係,將人類的意識如同土壤般緊緊籠絡在一起,密不可分。要想占有外殼,首先必須將人類的意識一絲絲地從外殼上剝離下來,然後再設法與外殼結合,這不知道要耗費多少時間和精力。反觀我們,為了突破外殼幾乎耗盡了所有能量,已經什麽都做不了了。”

“那就及時收手,從人類的身體中出來不就行了?”運來問。

“傻孩子,哪有那麽簡單。”普達措無奈地笑著回答道,“衝出外殼和進入外殼一樣難如登天,而正如我所說,我們已經筋疲力盡,出不去了。兩個意識沒法長期共存,弱小的一方遲早會淪為食物,被強大的一方所吞噬。很明顯,隨著嬰兒的成長發育,他們的意識在飛速壯大,而弱小的我們最終隻能被吃掉。”

“我們都曾見過一些突破人類外殼的同類,但是從沒有見過他們出來,那時的我們以為最終他們都隨著外殼的衰亡而逝去了。”秦月也說道,“雖然不清楚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結果,但我們還是和很多同類一樣,願意為更精彩的生命旅程而賭一次。”

“那結果呢?”韓雪又問。

“結果?”秦月繼續說道,“就像普達措說的一樣,我們都被困住了,而且麵臨被吞噬的命運。直到高瓴出現……”

“不錯。”普達措接回了話茬,“高瓴是我們同類中最為強大的個體,也是我們的老師,他突破人類外殼可以說不費吹灰之力。我們幾個幸運兒在苦苦掙紮的時候都得到了他的幫助,他在給予我們力量的同時還安撫、催眠了成長中的人類意識,讓他們停止吞噬我們,引導我們逐漸轉守為攻,最終戰勝人類意識,將他們吞噬。”

韓雪、運來和極光都沉默了,隻有雲青好像不覺得有什麽問題。普達措停了幾秒鍾後又說:

“高瓴前後一共幫助了七個同類,除了我們五個之外還有兩個,不和我們一起生活,我們也沒有太多交往。高瓴還教會我們很多東西,比如進出人類外殼其實不必大費力氣,隻要掌握竅門,我們幾乎可以和他一樣來去自如。還比如……”

“等一等……”極光打斷了普達措,喘著粗氣問道,“你告訴我,吞噬或者叫吃掉人類的意識,和將他們逐出體外有分別嗎?那還不一樣是謀殺?”極光再次憤怒了。

普達措仍然沒有生氣,和剛才一樣默默注視了極光一會兒,說道:

“我理解你作為人類,聽到同類被消滅時的心情,但你大可不必如此激動,因為我已經和你說過了你的真實身份。你,是我們的同類。”

“少在這裏胡說八道了,我是人!是人!不是寄生蟲!”極光再次站起身來向普達措大吼道,忽然間他瞥到坐在普達措旁邊的母親正用憐憫的目光望著自己,頓時覺得思緒翻騰,說不清是怒是狂,是悲是悔。他緊握雙拳,沉默半許,憤然離去。韓雪剛要起身去追,卻被秦月拉住了手,她向韓雪輕輕搖了搖頭,韓雪也明白極光需要獨自待一會兒,她想了想,問普達措:

“普老爺子,您說的高瓴可以安撫人類的意識是嗎?我聽極光說你們為了不讓我發病,也曾經影響過我的情緒,是同樣的道理嗎?”

“對,這也是高瓴教會我們的。我想這些年來,小月在你身邊有時候也會這樣做吧。不過我們不是高瓴,隻能略微影響身邊的人類情緒。”普達措淡淡地說。

原來如此,秦月之前害怕被普達措二人找到,不肯搬到市中心,同時又擔心韓雪經常發病,所以堅持要小兩口和自己住在這殘破的老城區。想到這裏,韓雪不禁對婆婆心生感激。

“那你們為什麽一見麵就知道極光是你們的同類呢?今早極光還說了關於他和方夕的事情,這些又都是怎麽回事?”韓雪又問。

“隻要不刻意隱藏,身為同在人類外殼中的我們是可以相互感覺和識別到的,就像昨晚我們見到早已換了年輕外殼的洪焰也馬上認出了他,隻是極光之前作為方夕的時候受了重傷,幾乎喪命,意識也已經殘缺不全,所以我們認不出是她,而作為極光的他也完全沒有記憶了,自然不知道怎樣隱藏自己特殊的氣息。”普達措回答道。

“嗯,就是說,極光真的就是方夕了。”韓雪自顧自地說道。

“還有什麽要問的嗎?”普達措問大家。

“有!”運來早就等不及了,傻笑著問道,“嘿嘿,其實我早就想知道,您和多吉爺爺,還有秦阿姨,你們那麽大的力氣是哪裏來的?”

“這個啊,還真不好解釋。”普達措回答說,“高瓴說這是將意識生命體世界中的能量轉化成了力量,我們稱這種能量為‘意識能量’。至於是什麽道理,我們說不清楚,高瓴也說不清楚。而且不止如此,它還可以被轉化成其他形式的能量。”

“比如意念移物?”韓雪想起極光曾和她說過的話。

“對。看來極光和你說過那個酒杯戲法了。”普達措繼續說道,“還有我們每次使用這種力量時身邊竄出的氣流,那是我們轉化的意識能量中被損耗的部分,轉化得越多越快,損耗得也就越多,你們看到的氣流也就越強。”

“那這麽說,你們豈不是有用不完的力量?”運來問。

“當然不是。”普達措說,“轉化能量的行為本身是由我們集中精力來完成的,如果我們太累了,自然就沒法轉化能量了,我說的‘我們’不是指人類的身體。”

“哦……”運來和韓雪同時點了點頭。

“還有問題嗎?”普達措又在催了。

“還有還有!”運來越問越來勁了,“你們說的高瓴那麽厲害,那他現在在哪兒?還有,高瓴的寶物是什麽啊?”

運來一邊說卻一邊看到普達措笑著在搖頭,等他問完,普達措說:

“高瓴現在在哪兒我們也不知道,這件事說來話長,至於那寶物其實是高瓴的一本日記,上邊記錄了很多我們尚未學習的本領和知識。不過那些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兄妹幾個又在一起了,能否再見到高瓴就隨緣好了,還有那本日記我和多吉從來都當它不存在,它對我們根本沒有意義,洪焰當年交給多吉的那張紙片,當天就被多吉撕成碎片扔進了碧塔海。”

“哈哈,這還真像是多吉哥哥的做派。”秦月笑了,“我那一張倒沒扔,在抽屜裏一放就是幾十年,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不提了,不提了,孩子們還有什麽要問的沒有?”普達措也不等別人回答,自顧自說道,“沒有就都散了吧,我還有些話要和小月說。”

既然如此,韓雪也要去看看極光的狀態了,而早就已經坐不住的雲青直接跑到對麵和多吉一起看下棋去了,運來本還想再問些什麽,聽普達措這樣說也隻好作罷。運來看了看普達措,欲言又止,他猶豫地站起身來向店內走去,在走到門口時還是忍不住回頭,笑著對普達措說:

“普達措爺爺,我想說,不論您和多吉爺爺是什麽,你們永遠是我的好爺爺!”

普達措也笑著點了點頭,目送運來走進店去,現在長凳上隻剩下普達措和秦月二人了。

“洪焰那小子脾氣變化很大啊,昨天你也聽到了,他走投無路的時候居然催多吉快點對自己動手,在我印象裏這可不像他的作風,有些蹊蹺,你覺得呢?”普達措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聽到洪焰的名字,秦月的臉頓時陰沉下來,很明顯她不想提起這個人。

“好吧,不提他。”普達措又問,“那方夕又是怎樣變成極光的呢?”

“哎……”秦月歎了口氣,緩緩道來,“當時情況很危急,那時方夕剛剛勉強學會出入人類外殼的竅門,但是你知道的,已經習慣了待在人類外殼中的我們需要時間再次適應外邊的環境,否則就會消散在外邊的世界裏,而方夕還沒有來得及學會適應。她幾次衝出外殼,但是又馬上鑽了回來,雖然她已經無力與我交流,但我看得出,相比外邊的世界,方夕瀕死的人類外殼內部反而更加安全。”

“但是隨著外殼瀕臨死亡,方夕的意識也會越來越虛弱,直到最後無力衝出來,她會和外殼一同死去啊!”雖然知道方夕最終沒有死,可普達措依然顯得很焦急。

“是啊,唯一的出路就是盡快找到新的外殼,一個新生兒,這樣才能救方夕。於是遊出碧塔海後,我隻好背著方夕拚命地跑,隻想快些找到有人類聚居的地方,找到一個嬰兒。”秦月繼續說。

普達措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他明白秦月必須找到嬰兒,因為即便是高瓴已經教會他們如何自由出入人類外殼,但他們依然無法吞噬成年人強大的意識,這一點恐怕高瓴也做不到。

“後來呢?”普達措問。

“後來我真的找到一個有嬰兒的小村莊,遠遠地就聽到嬰兒的哭聲,可是……”秦月說到這裏停了下來,表情顯得很奇怪。

“可是什麽?”普達措又問。

“可是很奇怪,因為……好像沒有人去安撫嬰兒,一直任由他們哭泣,也看不到有成年人在外走動。”秦月喃喃地說道,仿佛思緒又回到了當年的場景中。

“什麽?”普達措也覺得很奇怪,“怎麽可能?”

“我至今也沒想明白,但當時我也來不及多想,隻是聽到有屋子裏傳來嬰兒的哭泣聲。”秦月繼續說道,“而這時候方夕的意識已經在多次衝出外殼後消散得麵目全非,而且似乎她已經認不出我了。當她再一次衝出外殼後,沒有回來,於是我知道她要麽是終於找到了新的外殼,要麽就是……”

普達措沒有插話,隻是又點了點頭,他知道秦月的意思。

“於是我發了瘋似的衝向每一間能聽見嬰兒啼哭聲的房子,在這過程中沒有人阻攔我,屋裏的成年人有的坐著有的躺著,好像都睡得很沉。終於,在一間土房門外,我感覺到了極光——我現在的兒子,方夕在最後關頭來不及選擇性別,隻能盡快選擇一個外殼,保住自己的性命。我抱起極光,惶恐不安地逃離了村子,一是擔心你們追來,二是害怕那些不知為什麽睡著的人們醒來,阻止我抱走他們的孩子。”秦月說完,長歎了一口氣。

“那一定是千鈞一發了,不然方夕不會選擇一個男嬰的。”普達措再次點了點頭,“那你們後來為什麽要一路向東北走呢?我和多吉當時一心隻想追上你們,連家都顧不上了,可如果早知道你們要逃這麽遠,或許早就不追了。”

普達措看秦月呆得出神,隻好繼續說:

“後來我們一路追尋,問到周圍的人,都說沒見過和方夕樣貌符合的姑娘,倒是有人說有個和你很像的姑娘但是抱著個孩子,我們以為你在偽裝自己,卻沒想到……哎,一直追到黑龍江,就再也沒有人見過你,我們也就隻好就地安家在四合屯了。”

說到這裏,普達措停了下來,他發現秦月的表情依然是呆呆的,仿佛剛剛自己說的話她也沒有聽進去。

“小月,怎麽了?”普達措碰了碰秦月的胳膊。

“哦。”秦月這才緩過神來,“沒什麽,我還在想當年的那個村子,我在想那些嬰兒。我救下了方夕後,顧不得其他孩子就徑自逃走了,真不知道那些孩子會怎麽樣。”

“你想多了。”普達措不以為意地說,“那些並不重要,他們隻是人類,我們不需要對他們產生感情,我們隻是借人類的外殼生活而已。記得高瓴曾對我們說過的話嗎?我們不是人類,我們也不再是普通的意識生命體,我們是——殖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