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晨光透過雙層玻璃窗照進了老舊的房間,灰突突的木質窗框上布滿了裂紋,有些已經和木材的紋理融為一體。地板也是灰色的,是那種又寬又長的木板鋪成的,也和曆盡寒暑的窗框一樣遍布裂紋和縫隙,隻是裂紋和縫隙早已被塵土填滿。棚頂和上半部分牆麵看樣子剛剛重新粉刷過白灰,陽光照在上邊顯得很刺眼,牆麵的下半部分則刷了乳白色的油漆,牆麵在差不多和窗台同樣高的位置用深綠色的油漆刷了一條拇指寬的線作為和上邊白灰牆的分界,刷綠線的時候顯然沒有使用什麽工具而是徒手刷的,綠線彎彎曲曲地幾乎繞著四麵牆走了一個圈,隻有在門口和窗台處才斷開些許。天棚正中央垂下一根滿是灰塵的電線,電線下端連著一個同樣滿是灰塵的燈泡,這是房間內唯一的照明工具,可以想象到了晚上房間內該有多麽昏暗。房間內的家具隻有一張單人床,一個雙開門的舊衣櫃,一張靠牆擺放的破木桌,還有桌邊相對擺放的兩把木椅。靠近窗戶一側的椅子上,一個身穿黑色舊棉襖的老人正在一個日記本上寫著些什麽,老人下身穿著一條深藍色,膝蓋處打了補丁的褲子和一雙髒兮兮的燙絨麵棉鞋,顯然破褲子裏邊還有一條笨重的大棉褲,讓老人看起來臃腫不堪,同時花白的胡茬也讓老人顯得很落魄。片刻之後,老人甩了甩手中的吸水鋼筆,在文末緩緩畫下了句號。他反複思量了一番,直到覺得沒有什麽需要補充的了,才安心地把日記本合上,放在了桌上。這是一本包著黑色牛皮的厚重的日記本,牛皮表麵已布滿傷痕,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破舊的紙張邊緣早已發黃發皺,紙張之間也不再緊致,看來已經記滿了內容。對麵的椅子上側身坐著一個瘦小的年輕人,正麵帶微笑斜眼望著老人,年輕人身著黑色呢子大衣,黑色皮手套,戴著金絲邊的圓框眼鏡,黝黑的麵龐沒有留胡須,顯得很幹練。

“老高,我要是沒看錯,你剛剛是在第一頁上寫東西吧?怎麽?寫書也有倒著寫的嗎?”年輕人微笑著問老人,口音有些怪異。

“哈哈,這怎麽能算是書呢?你知道的,這隻是一些日記而已。哎,這屋子裏也不比外邊暖和多少。”被稱作老高的老人合攏雙手,向手中呼了一口熱氣,邊搓手邊答道,“我一直想在日記前邊加些話,卻又不知道加什麽好,可現在不加可能就來不及了。”

“我能看看寫的什麽嗎?”年輕人又問。同時沒有等對方回答便緩緩拿過了日記本。

“當然可以。”老人並不在意,“你最好連後邊也翻一翻,幫我看看需不需要再補充些什麽。”

年輕人並沒有按他說的做,草草看完老高剛寫完的一段話,就將日記本放回了原處。“恕我直言,你新加的這段曆史統統沒有用處,因為需要讀這本日記的人都知道。”年輕人不屑地說。

“我從來沒有說過新加的這些文字會有什麽用處,隻是我想讓這些日記看起來更有始有終。要知道,有些時候我也是追求完美的。”老高解釋道。

年輕人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不和老高聊這個話題了。

“你覺得你和伊萬的賭局有幾成勝算?”年輕人繼續問。

“賭局?我覺得叫作遊戲更恰當,我們的老伊萬對賭博從來沒有興趣,可喜歡玩遊戲卻是我們有目共睹。”老高說。

“嗯,叫什麽都行,你覺得能贏嗎?”年輕人問。

“這個嘛,題目是伊萬一個人來出,可參與解題的卻不是我自己。”老高頓了頓,繼續說,“我當然會做到最好,但學生們能做到什麽程度同樣是勝負的關鍵。”

“嗤……”年輕人笑出了聲,“你那幾個學生,笨得出奇,空有一身蠻力,不論男女。”

老人搖了搖頭道:“你說他們笨是因為你覺得他們本事沒練到家,並不是他們腦子笨,而解謎恰好是依靠腦力,所以我還是對他們抱很大期望的。至於你說他們空有蠻力,是我教導的方式讓他們變成這個樣子,我不想教他們那麽多花樣,太招搖了,不過的確有些東西要等他們足夠成熟的時候再慢慢領悟。”說著,老高向年輕人頑皮地晃了晃日記本。

年輕人又無奈地笑著擺了擺手,同時站起身來說:“估計伊萬該吃完早餐了,我們差不多該去和他碰麵了。”

“我覺得應該教教他和我們一樣吃米飯而不是每次都吃麵包,這樣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能多一些。”老高也站了起來。

“不隻是米飯和麵包的問題。”年輕人邊說邊走向門口,“他不會和我們一起住這種破爛的小旅店,他可是有錢人。”

“那你呢?你也是,也可以和他一起去哈爾濱旅社住,為什麽和我在這破地方擠一張單人床呢?”老高笑著問。

年輕人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緩緩地說:“因為直覺告訴我,不論輸贏,我們可能都很難再見了。”說到這裏,年輕人回過頭望著老高問道,“不是嗎?”

老高保持著微笑歎了口氣,並沒有回答他。

屋外的世界銀裝素裹、雪花飄零,白茫茫的地麵一眼望不到邊際,原本寬闊的街道上積雪已經能夠沒過成年人小腿的一半,路上為數不多的人們都隻好盡量踩著地上已有的腳印前行,久而久之,地麵上經常有人走的部分被踩得又硬又滑,形成了一條小路,在白雪覆蓋的地麵上一直蜿蜒下去,這便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老高把一頂破得露出棉花的棉帽子扣在頭上,年輕人則隻戴了一頂黑色的圓頂禮帽,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小路上,老高開心得像個孩子。

“服部,你有多久沒見過這樣的雪景了?我有幾十年沒見過了,真美!”老高對年輕人說。

服部是這個年輕人的姓氏,他的心情也不錯,笑著說:“最近幾年的話,我在北海道的時候見過下雪,不過沒有這麽大,上次見這麽大的雪已經記不清是什麽時候了。”

“雖然現在中日關係還不錯,你也能來中國做生意了,不過還是盡量不要讓別人知道你是日本人,本來你的中文說的就不是很流利。”老高提醒服部。

“我隻是個商人又不是戰犯,問心無愧,更何況戰爭結束的時候我也隻是個孩子。”服部並不在意,“不過說到剛剛回暖的兩國關係,我倒覺得並不樂觀,美國人不希望日本和中國有什麽經濟來往,給池田首相施加了很大壓力,我看他支撐不了多久了,我也可能沒有機會再組織民間貿易團來中國了。”

“哈,你又開始研究政治了?那你就抓緊時間好好做生意吧。”老高接過服部的話笑著說。

“是啊,我越發覺得曆史、文化、經濟和政治之類的社會科學很值得我們去研究。”服部笑著應允了一聲,頓了一頓說,“真是有趣,你能想象嗎?我們真的像是一個中國老人和一個日本青年在對話。”

“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做中國人,或者是和伊萬一樣的蘇聯人,不然美國人、英國人……誰知道呢?不過你現在是日本人,就要做好日本人。”老高說。

不知不覺間,前方漸漸熱鬧了起來,偶爾也有汽車經過,但行人還是不多。道路兩邊出現了許多俄式的老房子,這些房子多是二、三層的小樓,早已破舊不堪,而從進出的人來看,裏邊居住的應該都是中國人,這裏應該是居民區了。有些人在門口放了水桶般大小的鐵皮煤爐子,在爐子上燒水做飯,也有些人隻在爐子上邊放了一根高高的鐵皮煙囪,讓當中的煤塊緩緩燃燒,自己卻和身邊的孩子嬉笑打鬧起來,冰天雪地中終於讓人感受到了生機。附近的居民已經自行將門前的雪掃到路邊的樹根下,加上過往汽車的碾壓,這段路上的積雪明顯沒有那麽厚了,二人也從一前一後改為了並排前行。

“我說服部,你有沒有想過嚐試去過和他們一樣的生活?”老高邊走邊望著前方一對正在打雪仗的父子,那孩子隻有五六歲的模樣,和父親玩得甚是愉快。

“你有想過嚐試用中國的毛筆代替筷子吃飯嗎?”服部不假思索地答道,“通常隨時可以做到但又沒有意義的事情我們都不去想,你的問題真的很無聊,又或者我沒明白你的意思?”

“你的確沒明白,不過沒關係,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明白了。”老高望著遠處,岔開了話題問道:“你看街口那裏站著的是不是伊萬?”

服部也向著街口望去,一個身材高大健碩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那裏四處張望,看起來四十幾歲的年紀,身穿一件油亮的棕色貂皮大衣,頭戴一頂相同顏色的水獺皮帽子,腳上穿著一雙價格不菲的黑色大皮靴,從上到下打扮得很富態,淡藍色的眼睛和帽子邊緣露出的幾縷金黃色的頭發表明他並不是東方人,這個人正是在這裏等待老高和服部的伊萬。伊萬也看到了他的朋友們,笑嗬嗬地張開雙臂迎了過來。

“嘿,看看是誰來了?兩隻慢吞吞的臭蝸牛,你們知道為了專心等你們我錯過了一個多漂亮的姑娘?她剛剛還在這裏等朋友,我好幾次都想過去請她吃晚餐呢。哈哈哈……”伊萬邊走過來邊用流利的中文說道,他和兩人並不見外,臉上一直掛著開朗的笑容,比起服部,伊萬顯然更加外向。

老高並不生氣,笑眯眯地問:“怎麽樣老朋友,早餐吃得不錯?”

“那還用說?上等的牛肉,還有正宗的俄式列巴。你知道嗎?我真沒有想到在哈爾濱,在我居住的旅社對麵就能吃到地道的家鄉味道。”伊萬說到最後,特意閉上了眼睛,看起來意猶未盡。

“那開始吧,我等不及看你們分出勝負了。”服部打斷了陶醉在美食中的伊萬。

“噢,別著急,你們看這四周的氣氛多好?我們好久沒在一起散步了,我想老高也不想輸得這麽快,對吧?”伊萬說著調皮地向老高眨了眨眼睛,這副模樣和語氣與他的年齡極為不符,簡直就像一個老頑童。

“老高,我覺得這是挑釁,你可不能就這麽算了啊。”服部笑道。

“沒關係,他這樣自以為是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過他說得有道理,我們一起走走吧。”老高並不在意。

“就這麽定了!嗬嗬。”伊萬很高興。

雪依然在下,風卻沒有那麽強了,路上的行人依然很少,鵝毛般大小的雪片靜靜地從空中緩緩飄落,雖然寒冷依舊,卻顯得街道上格外祥和寧靜。三人腳下的這條大街本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路段之一,若是換作好天氣定是一番熱鬧景象。道路兩旁仍是不太高的小樓,卻比剛剛居民區的小樓精致典雅得多了,它們的線條自由豪放,整齊地排列在道路兩旁,每一座顏色、樣式均不盡相同,卻又都像剛從另一個國度搬過來的一樣,散發著濃鬱的巴洛克式建築氣息。三人並排緩緩走在筆直的街道上,老高在中間,伊萬在左,服部在右。

“啊,老高,我送你的鋼筆好用嗎?”伊萬突然問。

“很好用,謝謝你,隻是害你沒有鋼筆用了,等我自己也買一支就還給你。”老高說。

“不用不用,你不會認為我隻有一支鋼筆吧?其實送給你那一支也是前些天朋友買鋼筆的時候順便送給我的。”伊萬回答。

“朋友?是你的人?”老高問。

“隻是個普通人,是和我一起參加服部貿易團的一個意大利人,哈哈,一想起他來就覺得好笑。”伊萬說著笑了起來,“你們知道嗎?一個意大利人去蘇聯賣皮鞋,生意不好,居然想到去日本碰碰運氣,然後又非要參加貿易團一起來中國,試試把他那些高級皮鞋賣給中國人。對,就像你一樣的中國人,哈哈哈……”

伊萬說著用極其誇張動作上下打量了一遍衣著寒酸的老高,哈哈大笑起來,言外之意是中國人都很窮,買不起那些皮鞋。老高微笑著也不生氣,他知道伊萬一旦興起就會天南海北說個沒完,這一點服部也明白,隻是笑著繼續聽伊萬往下講。

“我還沒說完呢,你們聽我繼續說啊。”伊萬果然才剛剛開始,“這個意大利朋友真是夠笨的,你知道他為什麽要買鋼筆嗎?因為他來的時候壓根就沒有帶鋼筆,不論是吸水的還是蘸水的。”

“為什麽?也許普通人沒有帶筆在身上的習慣,但是生意人應該隨身攜帶的。”同為生意人的服部表示不解。

“噢,我的服部,你從不認真聽我講話,我說他沒有帶鋼筆,並沒說他沒帶筆,這個意大利朋友帶了一打劣質的圓珠筆。”伊萬越說越起勁,“知道為什麽嗎?因為幾個月前他被一個狡猾的蘇聯老頭兒騙了,那個老家夥極力向他推銷自己賣的圓珠筆。他說‘噢,我的朋友,你一定剛來蘇聯沒多久,沒有見過北方的冬天。知道嗎?這裏不是意大利,冬天冷得會凍掉你的下巴,吸水鋼筆?別逗了,墨水會在你的鋼筆裏凍成冰塊的,根本用不了。相信我,你需要我的圓珠筆。’然後呢?這個意大利朋友自作聰明,從此改用圓珠筆了,還買了很多廉價的圓珠筆特意帶到中國來,準備在別人的鋼筆凍成冰棍的時候炫耀呢。哈哈哈……”

這次伊萬笑起沒完了,甚至要笑出眼淚了。老高想了想,對還在笑的伊萬說:“我覺得那個蘇聯老頭兒說得挺有道理啊,有什麽不對嗎?”

“你……你在南方住的時間太久還是根本沒用過鋼筆?這都不知道?”伊萬笑得透不過氣來,繼續說,“鋼筆帶在身上,墨水不會凍冰的,反倒是圓珠筆的油墨,天氣越冷就會變得越黏稠,寫不出字的。聽說他前些天好不容易要和貿易團裏的一個日本人簽合同了,結果簽名的時候一個字母也寫不出來,他一著急用力過猛,圓珠筆就變成了裁紙刀,那份合同就‘哢嚓’一聲……哈哈哈……”

“好吧,挺有意思的,不過也不需要笑成這樣。”服部覺得伊萬笑得有些誇張。

“嗯……嗯,可能是因為今天特別開心吧,不好笑嗎?那我還有一個關於奧地利人的笑話,要不要聽一聽?”伊萬依然很開心。

“說來聽聽吧。”老高也不想掃伊萬的興。

“嗯,這次我盡量講得短一些。”伊萬花了幾秒鍾重新平靜下來,開始講笑話,“有個奧地利農夫,有一天,他的牛病了,對,就和中國耕地的老黃牛差不多。於是他去找獸醫,路上遇到了兩個城裏來的水管工,兩個人聽說這個鄉巴佬要給牛看病,就想冒充獸醫騙錢,於是就和農夫一起去看牛。”

伊萬咽了咽口水繼續說:“但是水管工怎麽可能會看病?他們想了好久,最後他們一前一後在牛的兩邊站好,對著牛頭的水管工向著張開的牛嘴喊‘喂……,你能看到我嗎?’然後,站在後邊的水管工認真地看了看牛屁股,大聲回答‘看不到!’於是呢?水管工告訴農夫,牛的病因找到了,因為‘牛堵住了!’”

說到這裏伊萬停了下來,服部和老高對望了一眼,“然後呢?”服部問道。

“然後?你們沒聽懂嗎?堵住了,是水管工說的。”伊萬看兩人沒笑有點著急,小心地提示著。

“嗤……”服部終於笑了,老高也跟著嗬嗬地笑了起來,兩人越笑聲音越大,甚至腳步也停了下來,笑得彎了腰,不是因為笑話好笑,而是因為這個笑話比天氣還冷。伊萬看到兩人笑了,終於也如願以償地大笑起來,三人的笑聲在原本寧靜的街道上此起彼伏。

“你……你可真有本事。”老高邊笑邊斷斷續續地說,“你看看服部,我都不記得他什麽時候笑成過這樣了……”

“哈哈哈……可不是嘛。”伊萬更開心了,“我能記起的最近一次看到他笑個不停是在……嗯,對了,是我們那年冬天在樹林裏捉野豬,對對對,也像現在一樣積雪很厚,你們還記得嗎?”

可能是時間距離太遙遠,老高和服部回憶了幾秒鍾,最終還是笑著搖了搖頭。看到兩人都不記得了,伊萬深吸一口氣,準備幫朋友們回憶起以前的美好時光,把歡樂的氣氛再次升級。

“就是我們還一起住在山洞裏的時候,那年我們計劃活捉一隻野豬來養,這樣冬天就不用經常外出捕獵了。我們在秋天就挖好了深坑,在上邊鋪滿了枯枝爛葉,然後每天都去檢查,可惜一直到下雪了也沒有野豬掉進去,想起來了嗎?”伊萬說得很詳細。

老高和服部還在努力回憶,經過伊萬的提醒似乎有了一點印象,卻又想不起後來發生的事情。伊萬不等兩人慢慢回憶了,繼續說:“後來邦多出了個主意,烤了很多馬鈴薯作誘餌……”

聽到這裏,老高和服部臉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然後打算每天放一個烤馬鈴薯在……”

“伊萬!”老高語氣沉重地打斷了伊萬。

“怎麽?我……”伊萬被意外打斷,困惑地望向二人,突然間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