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屠枰石義先生為浙中督學,持法嚴。按湖時,群小望風搜諸生過失。一生宿娼家,保甲昧爽兩擒抵署門,無敢解者。門開,攜以入。保甲大呼言狀,屠佯為不見聞者,理文書自如。保甲膝行漸前,離兩累頗遠。屠瞬門役,判其臂曰:“放秀才去。”[邊批:剛正人卻善謔。]
門役喻其意,潛趨下引出,保甲不知也。既出,屠昂首曰:“秀才安在?”保甲回顧失之,大驚,不能言。與大杖三十,荷枷,娼則逐去。保甲倉惶語人曰:“向殆執鬼!”諸生鹹唾之,而感先生曲全一酒色士也。[邊批:趣甚。]自是刁風頓息,而此士卒自懲,用貢為教官。
[馮述評]
李西平攜成都妓行,為節使張延賞追還,卒成仇隙;趙清獻宰清城而挈妓以歸,胡銓浮海生還而戀黎倩。紅顏殢人,賢者不免,以此裁士,士之能全者少矣!
宋韓億性方重,累官尚書左丞,每見諸路有奏拾官吏小過者,輒不懌,曰:“天下太平,聖主之心,雖昆蟲草木皆欲使之得所,今仕者大則望為公卿,次亦望為侍從、職司、二千石,奈何以微瑕薄罪錮人於盛世乎?”
屠公頗得此意。
【譯文】
屠枰石(屠義)先生在江浙一帶當督學,一向嚴守法令辦案。當他巡察西湖時,有些小人趁機去搜羅秀才們的過失告狀。
有一個秀才夜宿在妓女家,保甲(地方守衛組織之長)在次日天剛亮時,就把秀才和妓女兩人捉起來,送到衙門來。大家都有點同情那個秀才,卻沒有人敢釋放他。
衙門開門了,保甲帶人上堂。一進門就大聲地訴說事情的經過,屠公假裝沒有聽見,照常處理文書,保甲漸漸膝行向前,距離秀才和妓女越來越遠。
屠公用眼睛示意身旁的差役[剛正的人卻喜歡戲謔],又靠靠他的手臂,讓他放了秀才。差役明白了,悄悄過去把秀才帶出門,保甲一點都不知情。
秀才出去之後,屠公抬頭問道:“人呢?”
保甲回頭一看,不見了秀才,嚇得說不出話來。屠公便罰打他三十大板,銬上枷鎖,並把妓女趕了回去。
保甲後來驚魂未定地對人說:“我剛才捉到鬼了!”[有趣。]
別的秀才鄙棄他,也感謝屠公包涵一個讀書人——雖然是個酒色之士。
從此以後,這個地方刁惡的風氣平息下來,而秀才為了自我懲戒,甘願奉獻才學,自貶為教官(學校中擔任教職的基層官員)。
[馮評譯文]
李西平(唐朝人,名晟)帶著妓女同行,被節度使張延賞追回,從此成了兩個人的心病;趙清(明朝人,治理清城)離職時帶著妓女回去;胡銓(宋?廬陵人)貶官海外僥幸生還,還思戀黎倩(美人情婦)。連賢者都避免不了這樣的風流韻事,卻拿來要求一般讀書人,那出色的文人就很少了。
宋朝韓億個性方正穩重,擔任尚書右丞,每逢見到各地有人檢舉官吏細小過失的,往往很不高興,說:“當今天下太平,聖明的君主仁慈寬厚,雖是草木昆蟲都想使之各得其所,一般做官的人,最大的願望是做大官,再次也希望做個侍從什麽的,當個小官,怎麽可以因為輕微的過錯使他在太平盛世一籌莫展呢?”
屠先生大概正有這種心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