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宋欽宗靖康二年的事。

[評譯文]

方六一雖然陷董昌全家死罪,實際上並沒有殺死董昌全家,可是卻招來自家的滅門之禍。僅憑一位纖弱的婦女,就能手刃方某全家,這主要是由於方六一的傷天害理,才激發出希光的義憤和勇氣,再加上神明保佑,所謂“有誌者事竟成”。看來雪恥報仇,也並非隻有男子漢大丈夫才能辦得到。

970、鄒仆妻

【原文】

梁末,襄州都軍務鄒景溫移職於徐,亦管都軍之務。有勁仆自恃拳勇,獨與妻策驢而行,至芒、碭澤間,大聲曰:“聞此素多豪客,豈無一人與吾曹決勝負乎?”[邊批:太恃。]言畢,有五六盜自叢薄間躍出,一夫自後雙手交抱,搏而仆之,抽短刃以斷其喉,蓋掩其不備也。唯妻在側,殊無惶駭,[邊批:好急智。]但矯而大呼曰:“快哉,今日方雪吾之恥也。吾以良家之子,遭其俘掠,以致於此,孰謂無神明哉。”賊謂其誠而不殺,與行李並二驢,驅以南邁,近五六十裏,至亳之北界達孤莊南而息焉。莊之門有器甲,蓋近戍巡警之卒也。此婦遂徑入村人之中堂,盜亦謂其謀食,不疑。乃泣拜其總首,且告其夫遭屠之狀。總首潛召其徒,一時執縛,唯一盜得逸。械送亳城,鹹棄市,婦返襄陽,為尼終焉。

[評議]

徐氏、申屠氏、鄒仆之妻,皆能為夫報仇於身後者也。徐,貴人之婦,而又宿將合謀於外,諸婢協力於內,以製一粗疏不備之媯覽,如擊病鼠耳;申屠氏則難矣,然仇跡未露,猶可從容而圖之;鄒仆妻則又難矣,變起倉卒,親見群凶攢刃於其夫,即秦舞陽旁觀,不能不動色,而意中遂作複仇之算,甘言誑賊,不逾日而以計擒滅,可不謂大智大勇者乎?生於下賤,何曾讀書知禮義,而臨變不亂,處分綽如,世之自命讀書知理義者,吾不知有此手段乎否也?

【譯文】

梁朝末年,襄州掌管軍務的鄒景溫被調往徐州,但仍掌管軍務。他的家仆中有個人自認拳腳功夫不錯,單獨與妻子騎著驢前往徐州鄒景溫的住所。行經一片芒草水澤地時,這名家仆大聲叫道:“聽說這裏常有綠林好漢出沒,難道沒有人敢現身與我一較勝負嗎?”話才說完,就有五,六名盜匪從草叢中跳出,一名盜匪從家仆身後抱住他,把他擊倒在地,隨即出身上短刀,割斷家仆咽喉。

家仆的妻子在一旁目睹這一幕,竟然毫不驚惶害怕,隻聽見她嬌聲大叫說:“痛快啊,今天各位總算為我報仇雪恨了!我本是良家女子,遭這賊人綁架,才來到此地,今天各位壯士為我殺賊雪恨,誰說沒有神明保佑?”

盜匪聽她表白,就帶著她及行李,兩匹驢一起往南邊走,走了約五、六十裏路,來到亳城北邊一個名叫達孤莊的村落休息,莊外放有武器盔甲,這原是附近守衛巡邏士兵的武器。婦人直接走向莊園的正堂,盜匪以為婦人是向村民乞討食物,也就沒有起疑。

婦人見到村長,告訴他丈夫遭盜匪屠殺的慘狀。村長於是暗中召來士兵,出奇不意地圍捕盜匪,結果隻有一名盜匪脫逃,其餘都戴上刑具送往亳城,在市集斬首。事情結束後,婦人也返回襄陽,終身為尼。

[評議譯文]

徐氏、申屠氏、鄒仆妻等,都是丈夫遭人陷害後,能為夫報仇的婦人。徐氏在外聯合昔日部將,在內與諸女婢合力,內外應合製服媯覽,就如擊殺一隻病鼠般容易;申屠氏的為夫報仇就比較困難,但她在不顯露複仇的心意下,仍能從容的進行複仇計劃;鄒仆的妻子最是難得。變難突起,親眼目睹盜匪們手持利刃奪取丈夫性命,即使是秦舞陽在一旁看了,都不能做到不動聲色,但她卻一麵在心中盤算如何複仇,一麵美言誑騙盜匪,當天用計擒滅盜匪,不能不說她是位大智大勇的婦人。

這些婦人出身貧賤,何嚐讀聖賢書,知禮明義,但卻能處變不驚,從容計劃。世上那些自認是飽讀詩書,知禮明義的書生們,我實在不知他們是否也有這份能耐。

971、謝小娥

【原文】

謝小娥者,豫章估客女也。生八歲,喪母,嫁曆陽段氏。故二姓常同舟,貿易江湖間。小娥年十四,始及笄,父與夫皆為劫盜所殺,二姓之黨殲焉。小娥亦傷腦折足,漂流水中,為他船所獲,經夕而活。因流轉乞食,至上元縣,依妙果寺尼淨悟。初,小娥父死時,夢父謂曰:“殺我者,‘車中猿,門東草。’”又數日後,夢其夫謂曰:“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小娥不能解,常書此語,廣求智者辨之,曆年不得。至元和八年,李公佐罷江西從事,泊舟建業,登瓦官寺閣。僧齊物為李述之,李憑欄書空,疑思嘿慮,忽然了悟,令寺童疾召小娥,謂之曰:“殺汝父者申蘭,殺汝夫者申春也,其曰‘車中猿’者,車字之中乃‘申’字,申非屬猴乎?草下有門,門中有東,‘蘭’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過,亦是‘申’字, ‘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畫,下一日,是‘春’字。其為申蘭、申春可明矣!”小娥慟哭再拜,密書四字於衣,誓訪二賊以複其冤。更為男子服,傭保江湖間。歲餘,至潯陽郡,見紙榜子召傭者,娥應召,問其主,果申蘭也。娥心憤貌順,[邊批:大有心人。]在蘭左右,積二歲餘,甚見親愛,金帛出入之數無不委之。每睹謝之衣物器具,未嚐不暗泣。蘭與春,宗昆弟也,春家在大江北獨樹浦,往來密洽。一日春攜大鯉兼酒詣蘭,至夕,群賊畢至,酣飲,暨諸凶既去,春沉醉臥於內室。蘭亦覆寢於庭,小娥潛鎖春於內,[邊批:賊在掌中,從容擺布。]抽佩刃先斬蘭首,呼號鄰人並至。春擒於內,蘭死於外,獲贓貨至數千萬。初,蘭、春有黨數十人,暗記其名,悉擒就戮。時潯陽太守張公嘉其孝節,免死,娥竟剪發為尼以終。[邊批:還當旌異,豈特免死?]

[評]

其智勇或有之,其堅忍處,萬萬難及。

【譯文】

謝小娥本是豫章商販的女兒,八歲時母親去世,父親把她許配給曆陽人段氏,兩家常同船往來江河做生意。

謝小娥十四歲那年正式過門,但不久父親與丈夫就遭賊匪劫殺,兩家的親友無一幸免。謝小娥自己也身受重傷,失足掉入江中,後來被其他商船救起,昏迷多日才終於撿回一條命。從此謝小娥就開始流浪乞討的生活,最後來到上元縣,投靠妙果寺僧尼淨悟。

當初,謝小娥父親遭劫匪掠殺,小娥曾夢到父親對她說:“殺我者,‘車中猿,門東草’。”幾天後,又夢到丈夫說:“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謝小娥想不出這兩句話的含意,就寫下這些話,到處訪求智者解語謎,但是經過多年仍無法解開。

唐憲宗元和八年,江西李公佐辭官後乘船到建業,遊瓦官寺,寺中僧人將謝小娥的遭遇告訴這位李公佐。李靠著欄幹用手指不斷在空中比劃,一麵沉吟思索,忽然解出語謎,急忙命寺中小僮召來謝小娥,對她說:“殺你父親的人叫申蘭,殺你丈夫的是申春。所謂‘車中猿’,‘車’的中間是一‘申’字,而且‘申’不是屬猴嗎?草下有門,門下有東,這是‘蘭’字,而‘禾中走’是穿田而過,也是一個‘申’字。‘一日夫’,‘夫’上有‘一’筆,下有‘日’字,合起來就是‘春’字。所以殺你父親、丈夫的人很明顯的就是申蘭、申春。”

謝小娥聽了痛哭不止,一麵再三拜謝李公佐,並在衣服內裏寫下‘申蘭申春’四字,發誓一定要找到這兩名賊人,為父親、丈夫報仇。

從此,謝小娥改換男裝,為人作傭。

一年多後,謝小娥來到潯陽,見有人貼出告示征傭保,謝小娥前往應征,詢問主人的姓名,赫然發現是申蘭。謝小娥一股恨意湧上心頭,但表麵仍不動聲色。兩年多過去了,謝小娥在申蘭身邊甚得寵愛,凡是財物收支都交由她經手。謝小娥每當見到故人衣物,隻能暗自流淚傷心。

申蘭與申春是兄弟,申春住在江北的獨樹浦,兄弟兩人感情很好,來往得很密切。一天,申春帶著大鯉魚,水果及好酒來探望申蘭,兄弟倆及其他賊人酣飲到半夜,後來其他賊人相繼離去,隻剩下申春醉倒在內室,而申蘭也不勝酒力,醉臥在庭院。謝小娥暗中把申春反鎖在內室,抽出申蘭佩刀,割下申蘭的腦袋。然後邀集鄰人幫忙,擒下鎖在內室的申春。

經清理,他們曆年多所虜獲的財貨,總計有數千萬之多。申蘭、申春有黨羽數十人,謝小娥平日早已分別記下他們的名字,一一擒下斬殺。當時潯陽太守嘉勉謝小娥的孝行,免小娥殺人的死罪。後來謝小娥削發出家,終身為尼。

[評譯]

一般人或許有謝小娥的智慧勇氣,但這份多年來尋訪賊人的堅忍精神,卻是萬萬難有。

972、呂母

【原文】

王莽時,琅琊海曲有呂母者,子為縣吏,犯小罪,宰殺之。呂母怨,思報宰。母家故豐資,乃益釀醇酒,買刀劍衣服,少年來沽者,輒奢與之,衣敝者輒假衣,不問直。數年而財盡,少年欲相與償之,母泣曰:“所為厚諸君,非求利也,徒以縣宰枉殺吾子故,諸君肯哀之乎。”少年壯之,皆許諾,遂招合亡命數千,呂母自稱將軍,引兵攻破海曲,執宰,數其罪,諸吏叩頭請宰,母曰:“吾子不當死,為宰枉殺,殺人者死,又何請乎?”遂斬宰,以頭祭子塚,因以眾屬劉盆子。[邊批:更高。]

[議]

世間有此等奇婦人,酷吏或少知警。

【譯文】

王莽當朝時,琅琊海曲地方有位呂婦,她兒子是縣吏,因犯了小過,竟被縣宰判死罪。

呂母怨恨縣宰的暴虐,想為子報仇,因為娘家家境富裕,就開設酒店賣酒,並購買刀劍衣服,遇到前來沽酒但手頭不便的年輕人,呂母常讓他們賒欠;若是碰到衣衫破爛的,也常送他們衣物,不問原因和價錢。

幾年間,呂母把家財散盡,過去曾受呂母幫助的年輕人,都想回報呂母。呂母哭著說:“我以前照顧你們,並非想在各位身上圖利,隻是縣宰冤殺我兒子,各位肯可憐我這老婦人,為我報殺子之仇嗎?”

少年們一聽,對縣宰的錯殺無辜都憤憤難平,答應為呂母複仇,不多久就約集了好千幾名亡命之徒,呂母自命為將軍,率眾攻陷海曲,擒下縣宰,數落他的罪狀,其他官員也紛紛叩頭請求饒命,呂母說:“我兒子罪不該死,卻遭縣宰冤殺,殺人者死,其他人與我的兒死無關,又何必請求饒命呢?”於是殺掉縣宰,用縣宰人頭祭拜兒子。

而那群幫助呂母擒殺縣宰的人們,日後都歸附了劉盆子(東漢人,王章後代,王莽篡漢,赤眉賊樊崇立劉盆子為帝,後來歸附光武帝。)

[評譯]

世間竟然有呂母這般奇婦,那些嚴苛待人的官吏,或許可借此事而稍知警惕。

973、李寄

【原文】

東越閩中有庸嶺,高數十裏。其西北隰中有大蛇,長七八丈,圍一丈。土俗常懼,東冶都尉及屬城長吏多有死者,祭以牛羊,故不得禍。或與人夢,或喻巫祝,欲得啖童女年十二三者,都尉、令長患之,共求人家生婢子兼有罪家女養之,至八月朝祭送蛇穴口,蛇輒夜出吞齧之,累年如此,前後已用九女。一歲將祀之,募索未得。將樂縣李誕家有六女,無男,其小女名寄,應募欲行。父母不聽,寄曰:“父母無相留,今唯生六女,無有一男,雖有如無,女無緹縈濟父母之功,既不能供養,徒費衣食,生無所益,不如早死,賣寄之身,可得少鈔以供父母,豈不善耶?”父母慈憐不聽去,終不可禁止,寄乃行。請好劍及咋蛇犬,至八月朝,懷劍將犬詣廟中坐,先作數石米餈蜜麥少,以置穴口,蛇夜便出,頭大如囷,目如二尺鏡,聞餈香氣,先啖食之。寄便放犬,犬就齧咋,寄從後斫蛇。因踴出,至庭而死。寄入視穴,得其九女髑髏,悉舉出,吒言曰:“汝曹怯弱,為蛇所食,甚可哀湣!”於是寄女緩步而歸。越王聞之,聘寄為後,拜其父為將樂令,母及姊皆有賞賜,自是東冶無複妖邪。

[議]

劉季斫殺蛇,遂作帝;李寄斫殺蛇,遂作後。天下未嚐無對。

【譯文】

廣東、福建交界的庸嶺,綿長數十裏。在山北低濕的地方,有一條長七、八丈,身圍一丈多的大蛇出沒。當地的土人迷信,再加上繪聲繪影的傳聞,使人們對大蛇更充滿恐懼。當地的都尉,鑒於遭大蛇吞噬的土人很多,就常用牛羊祭拜大蛇,祈求減免災禍。有巫師說大蛇托夢,想吃一名十二三歲的女童,都尉困擾不已,隻好尋訪私生女,或是罪犯家的女兒,到八月祭蛇時將女童送入蛇穴,大蛇在半夜出洞,將女童緊緊卷住,然後吞下蛇腹。年年如此,前後已經用了九名女童。

一年,又到了該祭大蛇的日子,但尋遍各地,找不到祭蛇的女童,將樂縣李誕家有六個女兒,沒有兒子。最小的女兒名寄,自願獻身蛇腹,但父母都不答應。李寄說:“爸媽不用舍不得,家裏有六個女兒,卻沒有一個男孩,女兒無力學緹縈救父,也沒有能力供養父母,隻是白白耗費家用,活著無用,不如早些死,賣身的錢雖不多,但也能稍稍補貼家用,這樣不是很好嗎?”

父母舍不得,但拗不過李寄的堅持,隻好答應。李寄求得一把好劍,帶著獵犬前往都尉府。到八月初,李寄持劍帶犬來到廟中,先做一個重達數石的米餅,外層塗上蜂蜜放在蛇洞口。夜晚大蛇出洞,隻見蛇頭大如米倉,蛇眼有如二尺寬的鏡子,聞到米餅香氣,就先吞食米餅,這時李寄放開獵犬,獵犬攻擊大蛇,李寄隨後用劍砍蛇,大蛇終於不支而死。

李寄進入蛇穴,發現穴中有九具女童的骷髏,將骸骨全部運出洞外後,歎息說:“由於你們的膽怯懦弱,才遭大蛇吞食,實在是可悲啊!”然後才慢慢走回家。

越王聽說李寄殺蛇的事,聘娶她為皇後,又任命李父為將樂令,李寄的母親及姊姊們也都各有賞賜,從此境內再也沒有妖邪作亂。

[議譯]

漢高祖劉邦殺蛇而成皇帝,無獨有偶,李寄殺蛇而成皇後。天下的事,實在有許多相通之處。

974、紅拂女

【原文】

楊素守西京日,李靖以布衣獻策。素踞床而見,靖長揖曰:“天下方亂,英雄競起,公為重臣,須以收羅豪傑為心,不宜倨見賓客。”素斂容謝之。時妓妾羅列,內有執紅拂者,有殊色,獨目靖。靖既去,而執拂者臨軒指吏曰:“問去者處士第幾?住何處?”[邊批:見便識李靖。]靖具以對。妓誦而去。靖歸逆旅,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而聲低者,靖啟視,則紫衣紗帽人,杖一囊,問之,曰:“楊家紅拂妓也。”延入,脫衣去帽,遽向靖拜,靖驚答之,再叩來意,曰:“妾侍楊司空久,閱天下之人多矣,無如公者,故來相就耳。”靖曰:“如司空何?”曰:“彼屍居餘氣,[邊批:又識楊素。]不足畏也。諸妓知其無成,去者甚眾矣,[邊批:如何方是有成,須急著眼。]彼亦不甚追也。計之詳矣,幸無疑焉。”問其姓,曰:“張。”問其伯仲之次,曰:“最長。”觀其肌膚儀狀、言辭氣語,真天人也,靖不自意獲之。愈喜愈懼,萬慮不安,而窺戶者無停履。數日,亦聞追討之聲,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馬,排闥而去,將歸太原。行次靈石旅舍,既設床,爐中烹肉且熟。張氏以發長委地,立梳床前;靖方刷馬,忽有一客,中形,赤髯如虯,策蹇驢而來,投革囊於驢前,取枕欹臥,看張氏梳頭。[邊批:便知非常人。]靖怒甚,欲發,張熟視客,一手映身搖示靖,令勿怒,[邊批:又識虯髯客。]急梳畢,斂衽前問其姓,客臥而答之,曰:“姓張。”對曰:“妾亦姓張,合是妹。”遽拜之。問其第幾,曰:“行三。”亦問妹第幾,曰:“最長。”客喜曰:“今日幸逢一妹。”張氏遙呼:“李郎,且來見三兄!”靖驟拜之,遂環坐,問煮何肉,曰:“羊肉,計已熟矣。”客曰饑,靖出市胡餅。客抽腰間匕首,切肉共食,複索酒飲,於是開革囊,取下酒物,乃一人首並心肝,卻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乃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今始獲之。”又曰:“觀李郎貧士,何以得致異人?”靖不敢隱,具言其由,曰:“然。故知非君所致也,今將何之?”曰:“將避地太原。”曰:“望氣者言太原有奇氣,吾將訪之。”靖因言州將子李世民,客與靖期會於汾陽橋,遂乘驢疾去。及期候之,相見大喜,靖詐言客善相,因友人劉文靜得見。“世民真天子矣!”廢然而返,遂邀靖夫婦至家,令其妻出見,酒極奢,因傾家財付靖,文簿匙鎖,共二十床,曰:“贈李郎佐真主立功業也。”與其妻戎服躍馬,一奴從之,數步遂不複見。靖竟佐命,封衛公。

[吳長卿曰]

“紅拂見衛公,自以為不世之遇,視楊素蔑如矣;孰知又有一虯髯也,視李郎又蔑如矣。惜哉,不及見李公子也!”

【譯文】

隋朝的楊素鎮守西京時,李靖以平民身份求見楊素,楊素坐在椅子上,態度傲慢的接見李靖。李靖向楊素深深行禮後,說:“天下即將大亂,英雄群起。楊公身為國家重臣,理應謙恭對待賢士,網羅豪傑引為心腹,怎麽可以坐在椅子上待客?”

楊素一聽這話,就趕緊改變態度道歉。當時楊素身邊圍繞著好幾名侍妾,其中一位手拿紅拂的侍妾長得最美,她特別注意李靖的言行。當李靖告辭離去,她特別跟出去,站在台階上手指小吏說:“趕快去問問剛才離去的客人,他科舉功名第幾,現在家居何處?”李靖一一詳細回答小吏,那侍妾在一旁聽完後,又默默複誦一遍才又進屋。

李靖回到旅店,睡到半夜,突然聽見有人敲門,並且很小聲的叫他名字。他打開房門一看,隻見一位身穿紫衣、頭戴紗帽、手拿一隻口袋的人。李靖訊問,原來是昨天在楊素家所見的那位手持紅拂的侍女,便請她進屋。侍女脫去外衣、紗帽,向李靖行禮,李靖驚慌答禮,並且問她來意,她說:“我服侍楊司空已經有一段日子,也見過不少天下豪傑,但沒有一位可與閣下相比,所以特別前來投靠。”

李靖聽了這番話,就問她楊素的為人,她回答說:“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而已,不值得談論。許多侍女眼見日後沒有指望,都紛紛離他而去,及早投靠有前途的人。而楊公也不怎麽追究她們的離去,我說的全是事實,閣下不要懷疑。”

李靖問她姓名,她隻回答姓“張”,再問她家中排行,她回答說“排行老大”。

李靖看她容貌舉止,以及說話的語氣,簡直像天人一般。李靖見紅拂女投奔自己,心中既高興又害怕,然而下意識中又總覺不妥,開門探頭,也沒見有人跟蹤。但幾天後,卻傳出有人追捕紅拂女的風聲,李靖覺得事不宜遲,立即改裝騎馬出城,準備帶紅拂女回太原。

兩人行經靈右,投宿客棧。一天,廚房的爐火上正燉著一鍋肉,紅拂女披散著一頭拖地長發,站在床前梳頭,李靖在客棧外刷洗馬,突然有一位客人來到客棧門口,中等身材,蓄著滿腮紅胡子,騎著一匹跛腿驢,下了驢,先丟一袋草料給驢吃,然後走進客棧,取過一隻枕頭斜臥在床,一雙眼卻一直注視紅拂女梳頭的動作。

李靖見了很生氣,正準備發火,紅拂女在觀察來客的舉動後,卻搖手製止李靖,要他先不要發脾氣。紅拂女趕緊梳完頭,整整衣裳,然後上前問客人姓名,客人躺在**回答“姓張。”紅拂女說:“我也姓張,算起來應該是你妹妹。”又問虯髯客家中排行,虯髯客答:“排行老三。”紅拂女說:“我排行老大。”虯髯客非常高興認了一個妹妹。

紅拂女招呼李靖過來,要李靖跟三哥見麵,李靖向他行禮致意,於是三人圍坐閑聊,虯髯客問李靖爐上燉的是什麽肉,李靖答:“羊肉,看來快熟了。”張某說肚子餓了,李靖拿出買來的胡餅,虯髯客從腰間抽出匕首切肉,三人一麵吃肉配餅,一麵喝著酒,接著張某從皮囊中拿出下酒菜,原來是一顆人頭和一副人的心肝,虯髯客把人頭放回袋中,用匕首切開心肝,邀李靖一起吃,並且說:“這個人是天下最忘恩負義的人,我花了十年的時間,才找到他砍下他的腦袋。”

接著又說:“我怎麽看你都是一個窮書生樣,你是如何得到這位絕世美人的?”李靖不敢隱瞞,就把結識紅拂女的經過說給虯髯客聽。虯髯客笑著說:“原來如此呀,我想光憑你自己,怎麽也無法獲美人心,那麽今後你有何打算呢?”李靖回答:“想暫時到太原避一陣子。”虯髯客說:“據術士觀察星象,說太原上空有股不尋常的雲氣,我也想去太原看看。”於是李靖談到自己將去拜訪李世民,李靖並與虯髯客約在太原汾陽橋碰麵,說完虯髯客就騎著驢走了。

到了兩人約定的日子,虯髯客和李靖都依約來到汾陽橋,兩人再度碰麵都非常高興,李靖假稱虯髯客會看相,托友人介紹見了李世民,兩人一見麵,虯髯客發覺李世民是真命天子,就頹喪的回家。於是虯髯客邀李靖夫婦到自己家中,介紹妻子與他們認識,並置酒菜招待他們,另外更變賣家財,將變賣的錢財,滿滿裝了二十車的東西,交給李靖輔佐李世民建立功業,他自己卻與妻子穿著軍服跨上快馬,帶著一名奴仆飄然而去,一眨眼便望不見蹤影。

後來李靖輔佐李世民統一天下,被封為衛國公,

[吳評譯文]

紅拂女見李靖,以為遇見當世奇才,把楊素看得一文不值;日後又碰上虯髯客,那氣度又遠勝李靖了。可惜啊,當時紅拂女未能遇見李世民。

975、沈襄妾

【原文】

錦衣衛經曆沈鍊,以攻嚴相得罪,謫田保安。時總督楊順、巡按路楷皆嵩客,受世蕃指“若除吾瘍,大者侯,小者卿。”順因與楷合策,捕諸白蓮教通虜者,竄鍊名籍中,論斬,籍其家。順以功蔭一子錦衣千戶,楷侯選五品卿寺。順猶怏怏曰:“相君薄我賞,猶有不足乎。”取鍊二子杖殺之,而移檄越,逮公長子諸生襄。至則日掠治,困急且死。會順、楷被劾,卒奉旨逮治,而襄得末減問戍。襄之始來也,隻一愛妾從行,及是與妾俱赴戍所,中道微聞嚴氏將使人要而殺之,襄懼欲竄,而顧妾不能割,妾曰:“君一身,沈氏宗祧所係,第去勿憂我。”[邊批:自度力能擺脫群小故。]襄遂紿押者:“城中有年家某,負吾家金錢,往索可得。”押者恃妾在,不疑,縱之去。久之不返,押者往年家詢之,雲:“未嚐至。”還複叩妾,妾把其襟大慟曰:“吾夫婦患難相守,無傾刻離,今去而不返,必汝曹受嚴氏指,戕殺我夫矣。”觀者如市,不能判,聞於監司,監司亦疑嚴氏真有此事,不得已,權使妾寄食尼庵,而立限責押者跡襄。押者物色不得,屢受笞,乃哀懇於妾,言:“襄實自竄,毋枉我。”因以間亡命去。久之,嵩敗,襄始出訟冤,捕順、楷抵罪,妾複相從。襄號小霞,楚人江進之有“沈小霞妾傳”。

[評]

嚴氏將要襄殺之,事之有無不可知。然襄此去實大便宜,大幹淨。得此妾一番撒賴,即上官亦疑真有是事,而襄始安然亡命無患矣!順、楷輩死,肉不足喂狗,而此妾與沈氏父子並傳,忠智萃於一門,盛矣哉!

【譯文】

明朝錦衣衛經曆沈煉因批評丞相嚴嵩而獲罪,被沒收田產才得以保全一命。當時總督楊順、巡按路楷都是嚴府的座上客,嚴嵩的兒子嚴世蕃指使他們說:“隻要你們能為我除去心頭痛,功大者封侯,功小者封卿。”楊順和路楷商議,拘捕有通敵嫌疑的白蓮教徒,將沈煉也列入名單中,斬首抄家。

楊順因謀害沈煉有功,庇蔭兒子當上錦衣千戶;路楷卻晉升為候選五品卿寺。因此楊順滿心不高興的說:“丞相是否認為我不夠盡力,不然為什麽對我的封賞這麽少?”於是再下令殺沈煉的兩個兒子,並且發公文逮捕沈煉的孫子沈襄。公文一到,官府立即逮捕沈襄。沈襄命在旦夕,正巧此時楊順與路楷分別遭到彈劾,皇帝下令逮捕兩人治罪,因此沈襄得以減罪,隻發配邊地戍守。

當初逮捕沈襄時,他的一名愛妾也要求隨行,而今沈襄也帶著愛妾前往戍地。走到半途,沈襄聽到嚴嵩派人來殺他的傳聞,心中害怕,想趁機逃逸,但又舍不得丟下愛妾。愛妾說:“夫君身係沈氏一門香煙,隻管逃命,不要顧慮我的安危。”於是沈襄就騙押解的吏卒,說城中有戶年姓人家,欠沈家錢,隻要去就能討得債款,願將討得的債款分送押解的大哥。吏卒見他愛妾在自己手上,就放心的答應他去討債。

過了許久,不見沈襄回來,吏卒便前往年家詢問,年家的家人說根本沒看見沈襄來過。

吏卒找不到沈襄,再回到住所,愛妾一把揪住吏卒衣領,大哭著說:“我們夫妻二人患難相守,從不曾有片刻的分離,今天我丈夫出門後就不見他回來,一定是你們受了嚴嵩的指使,殺了我的丈夫。”在旁圍觀的人很多,眾人也無法斷定誰是誰非,隻好請監司裁奪,監司心中也懷疑是嚴嵩指使,但又沒有確實證據,隻好暫時命沈妾寄住尼姑庵,而下令吏卒在限期內找到沈襄。

吏卒遍尋不著沈襄,又多次遭到鞭打,隻有哀求沈妾,強調沈襄是私自逃逸,表明自己的無辜,接著吏卒也棄職逃亡。後來,嚴嵩終於遭到彈劾,這時沈襄才露麵申冤,官府將楊順,路楷下獄治罪,沈襄與愛妾兩人又再度團圓了。

沈襄號小霞,楚人沈進著有《沈小霞妾傳》。

[評譯文]

嚴嵩是否真有意要殺沈襄不得而知,但沈襄計騙吏卒逃逸,手段幹淨俐落;加上沈妾一番啼哭撒賴,連官員都不得不信嚴嵩有意殺沈襄,這才使沈襄能安然逃亡在外,不擔心官府的追捕。楊順,路楷等人滿手血腥,把他們的肉拿來喂狗,狗都不愛吃。沈妾與沈氏父子可說是集忠智於一門,他們的事跡永遠為後人所傳誦。

976、邑宰妾

【原文】

萬曆中,政務寬緩,刑部囚人多老死者。某鄉科,北人,為邑宰,坐事入詔獄,久之不得雪,且老矣。己分必死,而自傷無子,乃盡鬻其產,營一室於近處,置所愛妾,而厚賂典獄者,陰出入焉。有侄頗不肖,稍竊其資,入博場中,為邏者所疑,窮詰之,因盡吐,且雲:“家有一青騾子,叔行必乘之,無事則出賃,請以騾為驗。”邏者伺數日,果如其言,宰方與妾對食中堂,群邏至,驚失箸,妾遽起迎曰:“翁膽薄,毋相迫,爾曹與翁有隙耶?”曰:“無之。”曰:“若然,不過欲多得金耳,金屬我掌,第隨我行,當以飽汝。”邏者顧婦人貌美而言甘,乃留一人守視宰,而群尾妾入房,妾指所臥床曰:“金在其顛。”攜小梯而登,眾自下謔之,殊不怒,笑聲達於外。須臾,捧一匣下,發之多金,妾曰:“未也。”再捧一巨箱下,大鏹實焉,眾攫金,聲愈哄。守者貪分金,不能忍,足不覺前。宰以間潛逸,眾懷金既饜,出視失宰,懼欲走,妾擇弱者一人力持之,大呼“攫金賊在!”眾奮拳齊毆,齒甲俱集,妾且死,終不釋,聲愈厲。動外人,外人入,眾竄,獲其一,並妾所持者兩人,送巡城潘禦中。妾訴群凶**貪狀,兼具所失鬻產銀數,此兩人不能諱,盡供其黨姓名,頃之,悉擒至,銀猶在懷也。而以犯官逸出為解,禦史使視詔獄,則宰在焉,眾語塞,乃委罪於不肖侄。禦史收侄,盡斃之箠下。妾取故金歸,籍數報宰,病數日,乃死。

[評]

獄中囚私出入,非法也,詔獄甚矣。方群邏押至,不以宰為奇貨哉!言膽薄堅其誌,言多金中其欲,忍謔以堅之,空橐以餌之,怠守者而逸宰,固已在吾算中矣。出其不意,持一弱以羈眾強,假令身斃老拳之下,罪人其免乎?至群凶先我死,而目可瞑也。婦之智不必言,獨其猝不亂,死不怵,從容就功,有丈夫之智所不逮者!惜傳者逸其名,雖然,千秋而下,知有一邑宰妾在浣紗女、銳司徒妻、車中女子之儔,斯不為無友也已!

【譯文】

明朝萬曆年間政務鬆弛,行政效率緩慢,許多囚禁的嫌犯,往往尚未判決就已老死獄中。有個北方邑宰,因受牽連被押在獄,等了許久仍不見有昭雪的機會,眼見年紀一年年的老了,料想自己日後一定老死獄中,遺憾自己沒有子嗣繼承香火,就托人變賣家鄉的產業,在監獄附近買了一幢房舍,安置愛妾,然後重金賄賂典獄官,讓自己能暗中自由進出。

邑宰有個不成材的侄兒,偷了邑宰一些錢出入賭場,巡佐懷疑他金錢的來處,盤問下,侄兒全盤招供,並且說叔父家有匹青騾,平日將騾租借他人,若叔父由監獄私出一定騎騾,如果巡佐不相信,可以跟蹤那匹青騾。巡佐跟蹤青騾,果真如那侄兒所說。

一天,邑宰與妾正在吃飯,突然一批巡佐闖入,邑宰吃驚得手上的筷子都掉在地上。邑宰妾不動聲色地站起身,迎向巡佐說:“我丈夫膽子小,請各位不要逼他。請問各位與我丈夫有仇嗎?”

答:“沒有。”

邑宰妾說:“既然彼此間沒有仇怨,那麽各位的目的隻是希望得到些好處。家裏的財物是由我掌管,各位請隨我來,我不會讓各位失望。”

巡佐們一見這女人容貌美麗,說話又入耳,就留下一名巡佐看管邑宰,其餘人隨邑宰妾進入內室。邑宰妾指著臥床說:“金子就藏在這上麵。”說完登上一座小扶梯,巡佐們在梯下吆喝起哄,見邑宰妾並不生氣,更是變本加厲,笑鬧聲連門外都聽得見。不久,邑宰妾捧著一隻匣盒下來,打開匣盒,隻見裏麵全是金子。邑宰妾說:“還有。”再搬下一隻裝滿金子的大箱。

眾人搶奪金子時所發出的興奮聲愈來愈大。那名看守邑宰的巡佐,惟恐自己分得少,雙腳不覺移向內室,邑宰乘機逃走。眾人心滿意足的分完金子,走到外堂,發覺邑宰已逃走,都害怕得想趁早離開。

這時,邑宰妾用力抓住一名身材瘦弱的巡佐,一麵大聲呼叫“抓搶金子的強盜呀!”其他巡佐紛紛上前毆打邑宰妾,邑宰妾的牙齒,指甲全都斷裂,雖已奄奄一息,但仍死抓住那名巡佐不放,叫喊聲也愈來愈大。終於驚動左鄰右舍,鄰人們衝入邑宰家,眾巡佐奪門而逃,鄰人抓到其中一名巡佐,與邑宰妾所抓的一共兩名巡佐,送交巡城潘禦史。

邑宰妾控訴巡佐們的貪**,說出失竊的錢數,兩名巡佐見事機敗露,隻好供出其他巡佐的姓名,不久,所有人犯帶到,金子也都還在巡佐們身上。巡佐們解釋他們是為緝捕人犯才到邑宰家,禦史派人到監獄查人犯,邑宰赫然在監。巡佐們一時無話可答,就將全部罪過推給邑宰那個不成材的侄兒。禦史命人收押侄兒,侄兒受不了獄卒的鞭打而喪命,邑宰妾收回了所有的金子,但她本人卻在一連串事件後,也染上重病,沒幾天就死了。

[評文]

獄中囚犯私自外出,是一件違法的事,一經察覺,會受到很嚴厲的處分。當諸巡佐來到邑宰家後,都不認為抓邑宰治罪可以建大功。邑宰妾於是見機表示邑宰膽小多金,已誘發了諸巡佐的貪念;再強忍諸巡佐的戲謔,展示邑宰的家財,更加強巡佐勒索財物的野心;當諸巡佐為爭奪錢財,致疏於看守使邑宰而逃逸時,諸巡佐實際上已在邑宰妾的掌握中了。然後邑宰妾更進一步挾持一名巡佐來牽製他人,如果邑宰妾在其他巡佐拳打腳踢下喪命,巡佐們能逃過毆人致死的罪名嗎?如果諸巡佐能伏法,那麽邑宰妾即使身死也瞑目了。

這位邑宰妾的智慧,實在不必我再多加讚美。她能臨亂不慌,臨死不懼,鎮靜地依自己的計劃行事,表現出大丈夫所不及的智勇。可惜後代作傳記敘述這事跡的人,遺漏這位邑宰妾的名字。

然而,能知道曆史中有這麽一位傑出的婦女,名入浣沙女、銳司徒之妻、車中女子之類的女中豪傑之列,雖名不見青史,也不會沒有朋友了。

977、崔簡妻

【原文】

唐滕王極**。諸官美妻,無得白者,詐言妃喚,即行無禮。時典簽崔簡妻鄭氏初至,王遣喚。欲不去,則懼王之威;去則被王之辱。鄭曰:“無害。”遂入王中門外小閣。王在其中,鄭入,欲逼之,鄭大叫左右曰:“大王豈作如是,必家奴耳。”取隻履擊王頭破,抓麵流血,妃聞而出。鄭氏乃得還。王慚,旬日不視事。簡每日參侯,不敢離門。後王坐,簡向前謝,王慚,乃出。諸官之妻曾被喚入者,莫不羞之。

[評]

不唯自全,又能全人,此婦有膽有識。

【譯文】

後魏的唐滕王貪**好色,見官員的妻眷稍具姿色,就假傳王妃召喚,等官員的妻眷入府後,就加以染指。

當時典簽(南北朝時官名,掌文書)崔簡(一名覽,字衝亮)的妻子鄭氏剛到京城,唐滕王派人召喚鄭氏前往王府。崔簡不願意妻子前去,但畏懼王爺的威權,隻好答應妻子去王府,又怕妻子遭王爺羞辱。鄭氏說:“放心,我自有主意。”

鄭氏來到王府後,就被帶到王府邊的閣樓上,這時王爺已在閣樓等候,見鄭氏來,就想強行逼鄭氏就範。鄭氏大叫來人,一麵說:“這哪裏是王爺會做的事,你一定是王爺府中的奴仆!”說完脫下鞋子,猛打王爺的頭,並且用手把王爺抓得滿臉是血。王妃聽到打罵聲,上閣樓探究竟。於是鄭氏安然脫身返家。王爺覺得羞慚,十多天都不到官府處理公事。崔簡每天都站在王府門外不敢離開,過了幾天,王爺召見崔簡,崔簡向王爺謝罪,王爺更感慚愧,就釋回其他官員的妻妾,那些曾被王爺召入王府的妻眷,都羞慚得不敢見人。

[評文]

崔簡的妻子不僅保全了自己的名節,也使別的婦女不再受王爺逼迫,鄭氏不但有膽量,更有見識。

978、藍姊

【原文】

紹興中,京東王寓新淦之濤泥寺,嚐宴客。中夕散,主人醉臥,俄而群盜入,執諸子及群婢縛之,群婢呼曰:“司庫鑰者藍姐也。”藍即應曰:“有,毋驚主人。”付匙鑰,秉席上燭指引之,金銀酒器首飾盡數取去。主人醒,方知,明發訴於縣。藍姐密謂主人曰:“易捕也,群盜皆衣白。妾秉燭時,盡以燭淚汙其背,當密令捕者以是驗。”後果皆獲,事見《賢奕編》。

【譯文】

宋朝紹興年間,京東王寓新淦在濤泥寺宴客。半夜時宴會結束,主人已酒醉不醒。有一群盜匪闖入王府,捆綁了王府的守衛及女婢,女婢們大叫:“掌管府庫鑰匙的是藍姊。”藍姊立即答腔說:“鑰匙在我這兒,不要驚嚇了主人。”於是將鎖匙交給盜匪,並且拿起桌上燭台為盜匪照路,將庫府中所有的金銀首飾、器皿好酒全部搬空。主人酒醒後,才知遭盜匪搶掠。第二天向官府報案時,藍姊暗中告訴主人說:“要追捕這批盜匪很容易。這批人都穿著白色的衣服,妾在拿燭台照路時,曾暗中將蠟油滴在他們衣服上,隻要尋衣服上的油記追捕就可以了。”後來,盜匪果然全部落網。

979、新婦

【原文】

某家娶婦之夕,有賊來穴壁。已入矣,會其地有大木,賊觸木倒,破頭死。燭之,乃所識鄰人。倉惶間,懼反餌禍,新婦曰:“無妨。”令空一箱,納賊屍於內,舁至賊家門首,剝啄數下,賊婦開門見箱,謂是夫盜來之物,欣然收納。數日夫不還,發視,乃是夫屍。莫知誰殺,因密瘞之而遁。

【譯文】

有一民家娶媳婦的那天晚上,有小偷挖牆想入宅偷東西,不巧碰倒了屋內的一根大木柱,竟然被大木柱給壓死。夫婦倆點燃燭火一看,原來是熟識的鄰居,驚異之下,新郎倌反而害怕會惹禍上身。

新婦說:“不要怕。”

她要丈夫挪出一隻空箱,將鄰人的屍首放在大箱中,抬到鄰人的家門口,然後輕敲幾下大門,立刻走開。鄰婦聞聲打開大門,見門口有一隻大箱子,以為是丈夫偷來的財物,就很高興的把箱子抬進屋內。幾天後,見丈夫還不回來,打開箱蓋,赫然發現箱中裝的竟是丈夫的屍體,也不知道是誰殺的,隻好秘密埋了遠走他鄉。

980、遼陽婦

【原文】

遼陽東山虜,剽掠至一家,男子俱不在,在者唯三四婦人耳。虜不知虛實,不敢入其室,於院中以弓矢恐之。室中兩婦引繩,一婦安矢於繩,自窗繃而射之。數矢後,賊猶不退,矢竭矣,乃大聲詭呼曰:“取箭來。”自繃上以麻秸一束擲之地,作矢聲,賊驚曰:“彼矢多如是,不易製也。”遂退去。

[評]

婦引繩發矢,猶能退賊。始知賊未嚐不畏人,人自過怯,讓賊得利耳。

【譯文】

山賊剽掠遼陽東山的一家民宅,不巧這戶人家中的男人都不在,隻有三四名婦人在家。但山賊不明白屋內狀況,不敢貿然闖入,於是先在院中向屋內發箭,屋內的兩名婦人分別拉著繩的兩端,另一名婦人把箭放在繩的中央,由窗口向外朝胡人還擊,發射幾箭後,山賊仍不退,但婦人手中已無箭可射,於是故意大聲喊道:“拿箭來!”接著將一捆麻杆丟在地上,乍聽之下,仿佛是箭。山賊大吃一驚:“他們箭多,不容易製服。”於是退走。

[評文]

幾位婦人牽繩發箭,居然能擊退賊人。其實賊人也會害怕遲疑,一般的人就是本身太過怯懦,才會讓賊人得逞。

981、李成梁夫人

【原文】

相傳李帥成梁夫人乃遼陽民家女也。遼民時苦寇掠,往往掘深井以藏貨財。此家以避寇去,獨留女伏守井中。有二寇入其室,覺井中有人,一人懸縋而下,得女甚喜,呼黨先牽女上,黨複臨視,欲下縋,女自後遽推墮,即以物壓蓋之,得係馬於門,跨而走。數日寇退,父母俱還家,女言其故,相與斃二寇,取首邀賞。李帥時在伍,聞女智略,求為婦,後為一品夫人。

【譯文】

相傳李元帥成梁的夫人,本是遼陽的民家女。當時遼陽的百姓,深以常遭賊寇侵擾為苦,居民往往挖掘深井,而將家財埋藏井中。有一戶民家,全家為躲避賊寇而暫居他地,隻留下一個女兒留在深井中看守財物。有兩名賊人進入民宅搶掠,發覺井下有人,一名賊人垂下繩索入井,發現那名女孩,非常高興,就叫黨羽先拉女孩出井,再準備縋繩搬取財物。女孩出井後,趁賊人俯身往井下探看時,將賊人推落井中,隨即搬石壓住井口,騎上賊人係在家門的馬匹離去。

幾天後,賊寇退走,女孩的父母回家,女孩將經過告訴父母,檢視深井,賊人早已氣絕,於是取下賊人腦袋向官府邀賞。當時軍中李元帥聽說這女孩的智略,就請求娶女孩為妻,後來這女孩成為一品夫人。

982、木蘭 韓保寧 黃善聰

【原文】

秦發卒戍邊,女子木蘭憫父年老,代之行。在邊十二年始歸,人無知者。

韓氏保寧,民家女也。明玉珍亂蜀,女恐為所掠,乃易男子飾,托名從軍,調征雲南。往返七年,人無知者。雖同伍亦莫覺也,後遇其叔,一見驚異,乃明是女,攜歸四川,當時皆呼為“貞女”。

黃善聰,應天淮清橋民家女,年十二。失母,其姊已適人,獨父業販線香。憐善聰孤幼,無所寄養,乃令為男子裝飾,攜之旅遊廬、鳳間者數年,父亦死。善聰即詭姓名曰張勝,[邊批:大智術。]仍習其業自活。同輩有李英者,亦販香,自金陵來,不知其女也,約為火伴。同寢食者逾年,恒稱有疾,不解衣襪,夜乃溲溺。弘治辛亥正月,與英皆返南京,已年二十矣,巾帽往見其姊,乃以姊稱之。姊言:“我初無弟,安得來此?”善聰乃笑曰:“弟即善聰也。”泣語其故,姊大怒,[邊批:亦奇人。]且詈之曰:“男女亂群,玷辱我家甚矣!汝雖自明,誰則信之?”因逐不納,善聰不勝憤懣,泣且誓曰:“妹此身苟汙,有死而已。須令明白,以表寸心。”其鄰即穩婆居,姊聊呼驗之,乃果處子,始相持慟哭,手為易去男裝。越日,英來候,再約同往,則善聰出見,忽為女子矣,英大驚,駭問,知其故,怏怏而歸,如有所失,蓋恨其往事之愚也,乃告其母,母亦嗟歎不已。時英猶未室,母賢之,即為求婚,善聰不從,曰:“妾竟歸英,保人無疑乎?”[邊批,大是。]交親鄰裏來勸,則涕泗橫流,所執益堅。眾口喧傳,以為奇事,廠衛聞之,[邊批:好媒人。]乃助其聘禮,判為夫婦。

[述評]

木蘭十二年,最久;韓貞女七年,善聰逾年耳。至於善藏其用,以權濟變,其智一也。

若南齊之東陽婁逞、五代之臨邛黃崇嘏,無故而詐為丈夫,竄入仕宦,是豈女子之分乎?至如唐貞元之孟嫗,年二十六而從夫,夫死而偽為夫之弟,以事郭汾陽;郭死,寡居一十五年,軍中累奏兼禦史大夫。忽思煢獨,複嫁人,時年已七十二。又生二子,壽百餘歲而卒。斯殆人妖與?又不可以常理論矣!

【譯文】

有一位老人接獲戍守邊疆的命令,他的女兒木蘭不忍心讓老父再受風霜,就改扮男裝代父從軍,戍守邊疆十二年才返鄉回家,但營中夥伴無人知曉她是女兒身。

韓保寧是位民家女。元末時明玉珍(曾自立為帝,國號夏,後歸降明朝)在蜀地作亂,韓保寧怕被賊兵虜獲受辱,就改扮男子,更換姓名從軍。她被調往雲南作戰,前後一共七年,沒有人知道她是女扮男裝,連一起征戰的夥伴也未察覺。後來在路上碰到她叔父,叔侄見麵,才道破她是女兒身,叔父於是帶她回四川,當時鄉人都稱韓保寧是“貞女”。

黃善聰是應天府懷清橋畔的一位民家女,十二歲時母親去世,當時姊姊已嫁人,父親以賣線香為生,見黃善聰年紀小,乏人照顧,就要她改扮成男孩模樣,隨自己在盧、鳳等地販賣線香。

幾年後,黃父也過世了,黃善聰於是改名換姓叫張勝,仍承襲父親舊業,賣香過日子。同行中有個叫李英的年輕人,由李陵來此地賣香,不知道張勝是個女子,兩人結伴賣香,一年多來同寢共食。隻是張勝常稱有病,不脫衣襪,到半夜時才盥洗淨身。

弘治年間正月,張勝與李英一同回到南京,這時她已二十歲了。一天黃善聰頭戴巾帽前去探望姊姊。姊姊初見一名男子稱呼自己為姊,就狐疑的表示自己並沒有弟弟,黃善聰表明身份,然後將這些年的情形告訴姊姊。沒想到姊姊生氣的罵道:“男女住在一起,簡直敗壞我家門風!你雖自稱清白,但是誰會相信?”要趕黃善聰出門。黃善聰不由得又恨又怨,一麵哭一麵發誓說:“如果妹妹的身子遭到玷汙,願意一死表明心意。”剛好鄰居是一名有經驗的產婆,姊姊請來產婆驗身,證明妹妹仍是處女,這時姊姊才抱著妹妹痛哭,親手為妹妹脫去男裝。

過了一些日子,李英前來探望,想約張勝一同再去賣香,結果見到回複女兒身的黃善聰,不禁大吃一驚,問明原因後,才若有失地回家。或許李英埋怨自己過去反應太遲鈍了,回家後,就把黃善聰改扮男裝的事告訴他母親,他母親聽了也驚歎不已。李英還沒有成家,他母親是位賢德的婦人,就托人說媒,黃善聰卻拒絕說:“如果我嫁給李英,還有人會相信我過去的清白嗎?”兩家的親友,鄰裏紛紛勸說,但黃善聰流著淚,堅持不肯答應。事情傳開後,鄉人都認為是件奇事。官府聽說這件事後,就判決二人為夫婦,還資助李英娶妻的聘禮。

[述評譯文]

三人中木蘭改扮男兒十二年最久,韓貞女是七年,黃善聰是一年多。但三人能不露痕跡,避人耳目的智慧卻是相同的。但說起像南齊時東陽婦人婁逞,五代時臨邛婦人黃崇嘏,毫無緣由的改扮男裝,爭取功名,這又哪裏是個女子該守的本份呢?

唐朝有位姓孟的婦人,二十六歲嫁人,丈夫死後,假稱是丈夫的弟弟,在郭子儀手下當差,郭子儀死後十五年間,竟然官至禦史大夫。有一天又心血**想嫁人,當時她已七十二歲,婚後生下兩個孩子,活到一百多歲才死。我想這婦人恐怕是人妖吧,天下有許多事是不能用常理去推斷的。

983、練氏

【原文】

章郇公[得象]之高祖,建州人,仕王氏為刺史,號章太傅。其夫人練氏,智識過人。太傅嚐用兵,有二將後期,欲斬之,夫人置酒,飾美姬進之,太傅歡甚,迨夜飲醉,夫人密摘二將,使亡去。二將奔南唐,後為南唐將攻建州。時太傅已死,夫人居建州,二將遣使,厚以金帛遺夫人,且以一白旗授之,曰:“吾且屠城,夫人可植旗為識,吾戒士卒令勿犯。”夫人反其金帛,曰:“君幸思舊德,願全合城性命,必欲屠之,吾家與眾俱死,不願獨生也。”二將感其言,遂止不屠。

[評議]

夫人之免二將,必預知其為有用之才而惜之;或先請於太傅,不從,故以計釋去耳。不然,軍法後期者死,夫人肯曲法以市恩乎?至於後之食報,何其巧也!夫人免二將之死,而二將且因夫人以免一城之死,夫人之所收者厚矣。

按,太傅十三子,其八為夫人出。及宋興,子孫及第至達官者甚眾,皆出八房。陰德之報,豈誣也哉?

【譯文】

章郇公(宋名臣章得象)的高祖父是建州人,官至刺史,人稱章太傅。他的夫人練氏是一位機警聰慧的婦人。有一次太傅率兵出征,有兩名將領延誤日期,太傅下令處斬,夫人於是準備酒菜,並且刻意妝扮修飾陪太傅喝酒,太傅高興之餘,頻頻幹杯,竟然喝醉了。夫人暗中放了那兩名將領,要他們逃往他地。這兩名將領出奔南唐,後來成了南唐大將,率軍圍攻建州。那時太傅已去世,夫人住在建州,兩名大將派人慰問夫人,並致贈厚禮,另外交給夫人一麵白旗,對夫人說:“我等即將攻城屠殺,夫人可以高掛白旗為標幟,我等會命令士兵不可侵犯夫人。”

夫人命使者送回金銀、絲帛說:“將軍還記得往日救命之恩,實在是我的幸運。但如果將軍一定要圍攻建州,屠殺百姓,那我寧可與眾百姓同死,不願獨活。”兩位將軍被練氏這番話所感動,於是打消屠城的計劃。

[評議譯文]

夫人之所以會救兩名將領的性命,一定是知道他二人是人才,有愛才之心才會這麽做;或者是事先曾向太傅求情,而太傅拒絕後,才用計讓這兩人逃走。否則延誤軍情,按罪是該處死,夫人如何肯違犯律法施恩呢?至於日後這兩人的報恩,實在是巧合。夫人救二人一命,二人因夫人救命之恩而救全城人性命,夫人所得的回報實在豐厚。

太傅共有十三個兒子,其中夫人為太傅生了八個。宋建王朝後,夫人的八個兒子及孫子中,高中科舉,被封高官者甚多。人說積德者必有善報,難道是胡亂說的嗎?

984、陳覺妻

【原文】

陳覺微時,為宋齊丘之客。及為兵部侍郎也,其妻李氏妒悍,親執匕爨,不置妾媵。齊丘選姿首之婢三人與之,李亦無難色,奉侍三婢若舅姑禮。問其故,李曰:“此令公寵幸之人,見之若麵令公,何敢倨慢。”三婢既不自安,求還宋第,宋笑而許之。

[述評]

近有一甲科喪偶,眷一土妓。及繼娶,每托言宿於外館,深夜潛詣妓家,辨色即歸。繼夫人察知之,絕不漏言,伺其再往,於五鼓集其童仆轎傘,往彼迎接,傳夫人之命,甲科大慚,遂止,亦善於用妒者也。

【譯文】

南唐人陳覺未顯達時,曾是宋齊丘(字子嵩)的門客。後來陳覺顯貴,官至兵部侍郎。陳覺的妻子李氏,不但凶悍而且嫉妒心重,親自料理家務,不肯家中蓄養婢妾。宋齊丘為捉弄李氏,故意挑選三名容貌姣好的婢女送給李氏,李氏毫不為難的收下這三名婢女,把她們三人當作舅姑般侍候。有人問李氏為什麽這樣做,李氏說:“這三人都是宋先生所寵幸的人,見了她們如同見宋先生麵,我怎敢怠慢?”這三名婢女日夜寢食難安,自己要求回宋府,宋齊丘笑著答應她們回去。

[述評譯文]

近人有位進士,元配死後迷上當地一名妓女。後來娶了繼室,仍常借口有事外宿,深夜暗到妓女家過夜,天亮才回家。日子久了,繼夫人心覺有異,但她不動聲色,暗中跟蹤丈夫。一天,五更時分,繼夫人召集仆人、車轎往妓女家,揚言“奉繼夫人之命,接老爺回府。”進士大為慚愧,從此不敢再去妓女家。這也算是善用“妒功”者的手段吧?

雜智部總序

【原文】

馮子曰:“智何以名雜也?以其黠而狡,慧而小也。正智無取於狡,而正智或反為狡者困;大智無取於小,而大智或反為小者欺。破其狡,則正者勝矣;識其小,則大者又勝矣。況狡而歸之於正,未始非正;小而充之於大,未始不大乎?一餳也,夷以娛老,蹠以脂戶,是故狡可正,而正可狡也。一不龜乎也,或以戰勝封,或不免於洴澼雱,是故大可小,而小可大也。雜智具而天下無餘智矣。難之者曰:“智若愚,是不有餘智乎?”吾應之曰:“政唯無餘智,乃可以有餘智。太山而卻撮土,河海而辭涓流,則亦不成其太山河海矣!”雞鳴狗盜,卒免孟嚐,為薛上客,顧用之何如耳。吾又安知古人之所謂正且大者,不反為不善用智者之賤乎?是故以雜智終其篇焉。得其智,化其雜也可;略其雜,采其智也可。

【譯文】

智慧為何可稱之“雜”。這是指的一些狡詐的,卑小的智慧。

正大的智慧本來不應是狡詐的、卑小的,然而正大的智慧卻往往被一些狡詐卑小的智慧所欺所困。因此,要讓正大的智慧能獲勝,便有必要對這些狡詐卑小的智慧加以認識理解。而且,更積極來說,狡詐卑小的智慧,亦可以進一步擴充為正大的智慧,正像泰山不會拒絕任何一撮沙石,而能成其高;江海不會拒絕任何一條小溪,而能成其大。所以即使是雞鳴狗盜的小小伎倆,不僅可成為孟嚐君的座上客,且可拯救孟嚐君於暴秦的手中。因此,這些狡詐卑小的智慧,隻要善加利用,都可能成為泰山江河一樣的智慧。

在這層意義上,我特別把“雜智”當成全書的結尾,讓這些狡詐卑小的智慧都能像一撮土,一滴水一般的積累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