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廠長——”
陳芙在劉池敏離去時叫了聲。
她走近劉池敏,猶豫地說道,“我剛才好像看到琪琪說話了。”
劉池敏愣了下,下巴直顫,抓著陳芙的手,“真的?”
“這事我哪敢亂說,我剛才真的看見琪琪跟狗說話了。”
劉池敏不停地轉動著身子,雙手相互間**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在裝,她一直在裝,終於讓我逮到了,真的是,太太太,太讓我……”她一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她在哪呢?”
陳芙指了一個方向,但還是攔住了劉池敏,“廠長,您現在別過去。”
“為什麽?讓她繼續裝下去?讓她把我耍得團團轉?”劉池敏脖子上的一根青筋繃得直直的。
“不是,您這樣過去的話,她肯定不會承認的,以後還會繼續裝下去。咱們得知道她為什麽這樣做。”
劉池敏想了想,也對,很快想到了解決的方法。
在劉池敏的家中,陳芙再次見識到劉池敏這個電子小能手的過人之處,她在保姆帶琪琪去洗澡的時候,將一個竊聽器安裝在了狗項圈上。
6
陳芙下午回車間沒多久,就有人轉告她,門口有人找。
她過去後,才知道趙翠蛾和陳龍寶來了。陳龍寶騎著一輛摩托車,趙翠蛾坐在後座上,披著她以前在家裏帶的一條圍巾。紅色的圍巾被趙翠蛾像紅領巾一樣係著,風一吹,有了點戰旗飄揚的感覺。
“你們怎麽來了?”陳芙不鹹不淡地問。
趙翠蛾下摩托車時,動作笨拙,雙手費勁地抱著一條腿,才將兩條腿放到摩托車的同一個方位。
“你還認識我不?我是你什麽人?”趙翠蛾給了陳芙一記靈魂的挎問。
這是埋怨陳芙沒有管她叫媽。“媽。”陳芙叫了一聲,沒帶任何感情色彩。
“姐,收拾收拾,我和媽特意來接你的。”陳龍寶說,他身子長得挺粗,但聲音卻有點娘,臉上帶著一副寬大的近視眼鏡,流海泛著油光,一小撮一小撮地被眼鏡框支棱起來。
“接我幹什麽,我下班後自己開車回去。”陳芙還記得今天是趙翠蛾的生日。
“不是接你,是接我女婿的。”趙翠蛾笑道,“上次你在電話裏麵說談對象了,我好幾宿都沒睡好覺,他人呢,你打電話把人叫過來,讓我過過眼。”
“好幾宿沒睡好覺?你怎麽這麽關心我啊?”陳芙酸溜溜地說。
“我關心你有錯嗎?你是我身上掛下來的肉。”
“你整宿睡不著覺,是在想這彩禮錢該要多少吧。要不然,我長這麽大,你都對我不聞不問,怎麽這事這麽熱心呢。”
趙翠蛾拉下臉來,打了一下陳芙的胳膊,“你這孩子,說什麽話呢,我是你媽,我對你還能有壞心思啊。”
“我沒談,我就算要結婚,我也不跟人家要彩禮錢。你們可千萬別對我抱什麽指望。”
趙翠蛾一聽這,嘴半張著,偏偏上嘴唇還有點彎,像變了形的瓢一樣掛在那裏,半天才歸了位,“你胡說啥呢?你胡說啥呢?把你養這大,白白送人,你咋就這麽賤呢?”
陳寶龍將眼鏡取下來,用衣服的一角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媽,讓你別來別來,你偏要來。”
7
這時,一輛車從遠處開過來,陳芙看向車頭,心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上一次周牧陽來的時候,就是開的這樣的車。
“你們先回吧,我下班之後時候回家。”陳芙態度溫和了很多,內心多了一份乞求。乞求他們快走,也乞求來的人不是周牧陽。
但趙翠蛾並不想這樣結束,“你想攆我們走,我們就偏不走。”她一隻手指伸過來,指在陳芙的臉上,“養一條狗,養二十多年了還知道報恩呢?我跟你爸對你差了嗎?生下來四斤不到,隻有筷子長,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舍不得打,舍不得罵,到頭來,自己有本事了,就嫌棄我們了,你還有點良心嗎?”
陳芙看見保安室裏的人都出來看著他們,工廠裏麵不少人半身邊子探出頭,好奇地衝這邊看。再看不斷開過來的車已經開到自己跟前,車窗打開,一個男人朝她微笑看了一眼,又疑惑地看了看趙翠蛾和陳龍寶。
陳芙心猛地一揪,這個人正是周牧陽。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自己最尷尬的時候來,在自己的驕傲被剝得精光的時候來。
在這一刻,陳芙知道,她和周牧陽絕無可能。
周牧陽沒有跟陳芙說話,伸縮門打開後,直接開進了廠裏。
趙翠蛾見陳芙不吱聲,愈發覺得自己有理,眼淚也出來了,“養兒養女是為了什麽,不就是想著兒女長大了,有點出息了,替家裏分擔分擔嗎?你倒好,現在都想拋棄這個家了,你的心咋那麽狠呢?”接著,她打起比方來,說村上某個殘疾姑娘,走到哪就把媽媽帶到哪,“她那個媽媽要多醜有多醜,什麽事情也做不了,跟廢物一樣,難道我連她都不如嗎?”她又指著陳龍寶,“你弟弟,那是咱家的根,你當姐姐的,有能力伸把手幫幫不是應該的嗎?這個道理還需要我來教你嗎?讀了那麽多年的書,讀到屁眼裏去了。”
陳芙見趙翠蛾越罵越粗魯,不想再理會,轉身就要走,被趙翠蛾揪住,拽了一個趔趄。有個保安看不下去了,上前勸道,有話好好說,一家人動起手來傷和氣。
這一勸,反倒令趙翠蛾鬥誌更加激昂,“打扮得人五人六的,身上的骨頭和血還是我的。”她又瞄了瞄陳芙的頭發,“連頭發也是我。我看你能躲我們躲到什麽地方去?”
陳芙趁勢溜進了廠裏,她沒敢進車間,躲進了女廁所裏。
耳邊還傳來了陳龍寶的聲音,“姐,先回家吧,今天是媽生日。”
趙翠蛾喊了聲,“你走不走?”
接連喊了好幾聲,陳芙都沒有應聲。趙翠蛾最後撂了句,“小絕騷子,好話跟你說盡了你不聽,想跟我斷絕關係,先把血還給我。不還給我,我以後天天來這裏鬧。”
8
陳芙在廁所裏麵連抽了四根煙,才出來。天色已經黑了,趙翠蛾和陳龍寶早就走了。
車間燈火通明,陳芙不想走進去,徑直走出了廠門。
她一路走,往黑暗裏走,從那些沒有安裝路燈地馬路一直走一直走,然後看到一條河,那是一條人工河,陳芙從周圍一株株披頭散發的柳樹中穿行,抬起頭,寒星點點,一閃一閃。
她找了塊石頭坐下,涼氣從石塊中蔓延到她的身體內,河**淤泥的味道讓水氣十足的空氣,變得混濁。她打了一個噴嚏,靜靜地坐了一個鍾頭,又往回走。
路過電子廠,剛邁進去,下班的時間到了,車間裏麵的人陸陸續續地出來,都將目光集中在了陳芙的身上,幾個平常央求陳芙帶她們去打保齡球的小姑娘們,也相互間竊竊私語地交談著,眉眼裏麵少了曾經的豔羨和敬畏,在她們看來,那個率性而活的女神形象,都隻是表麵,她們既感到失望,但歎一聲之後,又莫名其妙地感覺到滿足。
成江梅走到陳芙麵前時,陳芙像是在低頭思考問題,裝著沒看見。
“線長,你沒事吧。”
陳芙撐著臉,裝著沒事人似地,“我能有什麽事?”她嘴角淡淡一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