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許言不停地走,走到了清陽市最北邊,萌生了一個想法,他想回老家,回到那個有著終年冒著煙的磚窯,和綠色河堤的鄉村。幾年前就聽老家來的人說,有台灣來的富商要來投資農業生態園,村裏每一戶村民都會領到一筆可觀的拆遷款和一套安置房。如果是這樣,那蓋著青瓦的老屋、池塘邊的桑椹樹、菜園裏的竹籬笆,可能自己再也見不到了。

他還想去父親的墳上看看,升入高中後,他就沒再回去過,原本就很斑駁的墓碑,現在還能看得清上麵的字嗎?

他想回,但是回不去。

他沒有錢,口袋裏麵隻有二十多塊的零錢,連吃飯都成問題。

或許可以打工吧。

自己的身體並不瘦弱,個子也高高的,一邊打工一邊回家也不是不可以。他打定主意後,買了兩個饅頭,坐在天橋上,規劃著自己以後的路。吃完後,撣了撣身上的灰,沿街尋找可以打工的地方。

鱗次櫛比的商鋪看得許言脖子都酸了,腳上也起了好幾個泡,但都沒有遇到合適的。直到看到一家飯館門口貼著招聘服務員的工作,他想進去碰碰運氣。

剛要抬腿邁進去,他又猶豫了。服務員一般都是女的吧,自己會被直接拒絕掉嗎?就在這時,老板娘走了出來,熱情地招呼他,問他想吃什麽。

許言有些膽怯地問:“阿姨,你們這裏還招人嗎?”

老板娘打量著他,“多大了?”

許言心頭一喜,對方沒有介意自己是個男生,他虛報了年齡,“十九了。”

“你能做幹什麽?”

許言更加覺得有希望,來了勁頭,“我什麽都能做,煮飯洗菜掃地擦桌子,真的。”

老板娘嗯了聲,點了下頭,“看上去人倒挺靈活的,不像是嬌生慣養的。你等一下,”老板娘朝飯店裏麵走去,掀開廚房的簾子,對著裏麵的人說了些什麽,沒多久,又出來回許言的話,“我這小本經營,一個月開你一千塊錢,管吃管住,行不行?”

“行行行。”許言覺得不錯。一個月後,自己就可以拿到工資回老家了。

他跟著老板娘來到了樓梯間,那裏有一個用木工板做的隔斷,裏麵放著一張折疊床和帶著汙點的被褥,旁邊堆放著一箱箱啤酒。

許言四處看看,覺得地方還不算差。

“身份證給我看下。”

許言支唔著,“丟了。”

老板娘皺了皺眉,“你不會是犯了什麽事吧。”

許言連忙擺手,“沒有沒有。”

老板娘猶豫起來,似乎在考慮到底應該不應該留下許言。她又出去跟廚房裏麵的男人商量著什麽,回來對許言說:“那你叫什麽名字?”

“許強。”

“許強,我可告訴你,”老板娘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我看你可憐才收留你,你得老實一點。如果讓我發現你藏有什麽貓膩,別怪我把你掃地出門。”

“知道了阿姨。”

老板娘見她態度還不錯,嗯了聲,說,“馬上貨到了,到門口搬貨。”

許言走出飯店,一輛麵包車正停在飯店門口,麵包車司機下來對著車屁股一踢,後蓋就打開了,裏麵滿滿的一車菜,還有糧油米麵。

“別愣著了,趕緊的啊。”老板娘催促著許言,老板也從後廚出來了,脖子粗短,頭發呈地中海狀,臉色偏黑紅,他拎起一袋五十斤的麵粉就放許言麵前一放。許言手一提,沒提動,再加把勁,還是隻挪動了兩步。

“能幹不能幹?”老板嚷了起來。

“叔叔,我可以的。”許言咬了咬牙,加大力度,臉上的肌肉因過度用力而變得扭曲,臉色漲得通紅,上完了兩級台階後,感覺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真想一屁股坐在地上。

這時,從飯店裏麵走出來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女孩,女孩微胖,雙眼之間較寬,嘴唇厚厚的,有些歪斜。她手裏還拉著一輛小拖車,送到許言麵前後,就抿著嘴,羞噠噠地撒開腿小跑開了。

利用這小推車,許言很輕鬆地就將麵粉放到了適當的位置上。

當他返回來正準備拉米時,發現一個男孩正坐在路邊的樹下,一邊嚼著冰棍一邊衝自己笑。

2

中午兩點多的時候,飯店基本上沒有什麽人了。許言早已饑腸轆轆,他吃完一碗麵後,想去樓梯間休息一下時,那個男孩又來了,倚在門框上,朝他勾了勾手。

許言看了看店裏,老板在躺椅上午睡,老板娘在刷抖音。他走了出去,男孩將他拉到一邊,嘻嘻地問,“新來的?”

許言點了下頭。

“我叫四角,我家專門賣旗花麵,旗花麵有四個角,所以大家都叫我四角。”男孩自我介紹道,“你呢?”

“許強。”

四角嗬笑一聲,“一聽就知道不是真名字,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揭發你。”

許言正想問他為什麽,那男孩賊兮兮地笑道,“傻妞看上你了。”還指著不遠處,兩隻手拽著發梢,身體在羞澀搖晃的老板女兒。

“別胡說。”許言看了一下飯店裏麵,他怕被老板和老板娘聽到。

四角打了一下許言的胸脯,“你眼瞎啊,看不見傻妞在**啊,那兩口子天天想給傻妞物實對象呢,你還自動送上門來了。”

許言心裏一緊,“我是來打工的,不是來……反正我就幹一個月,幹完我就走。”

“得,枉我一片好心告訴你了,你真就那麽缺錢?”

許言不作聲。

“其實有個來錢快的方法,我現在就帶你去看。”四角打了個彈指。

“我不去,我不幹違法亂紀的事。”

四角叫了起來,“啥違法亂紀,你不能亂講的啊,我可是好心在幫你哦。”

許言不想再理他,四角卻一把拽住他,“走走走,不遠,走幾步就到了,而且現在店裏又沒客人。”許言幾分無奈,又有些好奇,跟著四角來到離飯店不遠的街邊。

一個男孩正穿著校服坐在地上,前麵放一個紙板,上麵寫著:我想回家。下一行寫著:車費八塊,泡麵兩塊。

許言問了問帶自己來的四角,“這是真的假的?”

四角笑著說,“這不重要。”他指著紙板旁邊的小紙盒,朝許言耳語道,“看出來什麽沒?”

許言說道:“都是十塊的。”

“正確!”四角說,“我就問你,這手法高不高明?”

許言知道這裏麵的名堂,事先標好價,給路過的人確立一個標杆。車費八塊,泡麵兩塊,加起來就是十塊,十塊錢就能讓一個流落在他鄉的孩子回家了,多麽有意義的事。誰施以援手的時候,心中不帶著點自我感動呢?

許言還惦記著店裏,怕第一天上班溜號被罵,“我先回去了。”

四角沒有阻攔,一隻胳膊伸過來摟著許言,許言覺得很不舒服,將他的胳膊架了出去,四角倒無所謂,說,“咱合作一把,那個飯店你真別去了,對你沒好處,你就跟著我幹,保證賺得比你在飯店多得多。”

“跟著你幹,像剛才那樣騙人?”許言奚落了他一句。

四角沒有生氣,繼續說道,“什麽騙人啊,那是他們交的智商稅好吧。隻要你做了,咱們對半分,畢竟我給你指的路子,分一半不為過吧。”

“我不感興趣,要做你做。”

“我哪行啊,這一帶誰不知道我四角啊,我當個屁的乞丐啊……四六分,我四你六……三七分,我三你七?這下總行了吧,不能再低了……服了你了,二八分,我二你八,還不幹?你,你太過分啊。”

許言被四角攪得心煩意亂,“我不幹,你找別人去。”

3

下午五點之後飯店忙碌起來,到晚上七八點時達到高峰,許言平日在家,雖然成江梅沒讓他家務活,但他還是經常幫忙做些事情,所以手腳利落,再加上皮膚白淨,眼睛亮亮的,給人很清清爽爽的感覺。老板娘暗中觀察著,覺得不錯。

晚上九點打烊,許言感覺骨頭要散架了,他鑽進樓梯間,往**一躺,呼了一口氣,困意滾滾襲來。但剛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成江梅的樣子。

自己出來已經有一天了,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一定快急瘋了吧?

可下一秒想到自己看到的那張圖片,心腸又變得硬了起來。真惡心,原來自己引以為豪的母親,竟然是這樣的人,她還有多少事,瞞著自己?一陣忿忿不平慢慢在升騰,讓他忍不住敲了一下門板。

睡意沒有了,他想獨自出去走走。

這裏是清陽郊區,不像市區那麽繁華,但到了晚上,多了一份鄉村的寧靜。他從**坐起,前麵卷簾門已經鎖上,但有一個後門可以從裏麵打開,他怕吵醒樓上正在熟睡的老板一家,輕手輕腳,溜出了飯店。

今晚居然有星星。寒星一眨一眨,盯著這個茫然的少年,地麵有些濕滑,泥土和植被混合的味道在黑夜裏變得濃烈。他沒有走多遠,繞到飯店正門口,坐在白天四角坐過的樹下。

他在想,一個月後自己回到鄉下之後,又該去哪裏?他還要不要參加高考了?拚搏的意義又是什麽?

他想著出神,一個腳步聲急促地傳來,許言一看,一個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近了之後,才發現是傻妞。

傻妞指著一處,“走,走走。”

許言不清楚她想幹什麽,站著沒動,傻妞人妞,力氣倒挺大,拽起許言,就將他往一邊推,“血,好多好多血。”

許言下意識地以為傻妞說的是老板和老板娘,可是自己剛出來時樓上還靜悄悄的。這時,幾個男孩拿著棍子之類的東西從自己麵前揚長而過,為首的正是白天在街邊乞討的男孩,一下猜測出可能發生了什麽。

“快帶我去。”

傻妞帶著許言跑起來,越過一斷牆處,在一廢木屑中,發現有人蜷縮在那裏。借著模糊的天光,果然是白天與自己搭訕的男孩四角。

四角一隻手捂著頭,手指縫裏麵的血汨汨地流出來。另一隻手按在一條腿上,嘴角咧到耳朵,發出呻吟聲。

“你怎麽樣了?”許言問。

“媽逑的,你見了還問?”疼痛感讓四角爆了一句粗口後,又仰頭呼哧了兩聲。

許言見四周除了木屑、瓦礫便是荒草,“我背你回家。”

他蹲在男孩麵前,男孩趴在他身上,傻妞跟在後麵,一隻手托著男孩的背。

“你住哪兒?”

“一直走,傻妞知道。”四角說完,在許言背上歪了一下頭,不再說話。許言費力地將他往上托了托。

傻妞帶路,路越帶越偏,放著大路不走,一直往荒野裏麵走,越走心越毛。許言懷疑傻妞是不是把路帶錯了。但傻妞卻很肯定地說,沒錯。

最後許言終於見到了四角的住處。

幾根木棍子支撐著,上麵蓋些編織袋,裏麵鋪著草,草上麵有一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床單,床頭放著幾包垃圾食品的包裝和兩個礦泉水瓶。

許言將四角放下來,四角頭上的血開始凝結,手糊成一塊。他剛才在許言的背上攢了點力氣,躺下後,對許言說:“謝謝你。”

“你怎麽住這裏?你不回家嗎?”

“這就是我的家。”四角抱了抱自己受傷的腿,挪到舒適點的位置。

“你不是說你家是做旗花麵的嗎?”

“是啊,我爺爺奶奶做旗花麵,做一輩子了。但我才不想和他們住在一起,你不知道他們天天一張嘴全放你身上,煩都煩死了。”

“你爸爸媽媽呢?”

“誰管他們呢,他們愛在哪在哪,反正我就在這。在這誰也不管我,要多舒坦有多舒坦。怎麽樣,你是不是想跟我住一起?”

許言還是不明白,“那你爸媽知道你住這裏嗎?”

“哎喲,你煩不煩。他們根本就不管我的好吧,我就算在這死了他們也不會知道的。你這個人比我奶奶還要哆嗦。”

許言想了想,“我懂了。”

“你又懂什麽了?”

“你是個事實孤兒。”

“我去。”四角偏了下頭,“還挺能拽詞的,我看你的樣子,比我估計也好不到哪裏去,要不然也不會從家裏出來了。”

許言不說話。他不想對任何人說起自己離家出走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