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針滴答滴答響著，在寂靜的空間回響。
在鍵盤上敲出最後一個字，餘綾川將學術報告發送出去，看見對方接收成功的提示，微微舒了口氣。
抬手揉揉眉心，他起身把電腦關掉，簡單整理了桌上的書本，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往門外走去。按下開關的瞬間，整個辦公室頃刻陷入黑暗。
鎖好門，看了眼手機屏，十點三十二分。
空曠無人的走廊在夜裏顯得冷冷清清，腳步聲也格外清晰。經過教室，裏麵已一片漆黑，月光在地麵無聲地灑落，靜靜的，好像全世界隻能聽見風的聲音。
眼睛望向夜空，平靜彷如冬日覆著薄冰的池水。他緩緩走下樓梯，想起中午左怡給自己打的電話。
“餘先生，這段時間謝謝你照看著未來了，明天開學她搬回宿舍就不會再給你添麻煩。”
“沒關係。”
啊，確實是馬上開學了，那丫頭就要從公寓搬走，回到宿舍去。
這意味著，就算以後見麵，也隻是在學校偶爾碰到吧？
無垠的黑暗，似乎永遠沒有盡頭。走過長長的街道，步入熟悉的巷口。昏暗的路燈一閃一閃，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抬頭，看見各家各戶的窗戶透著明亮的燈光，勉強照亮夜色籠罩下的樹梢。
“老師，你終於回來了！”清澈的聲音帶著欣喜飄過來。
餘綾川一怔，往前走了兩步，看見坐在自家門前小小的身影。女孩抱著手臂，仰頭看向他，眼神真摯明亮。
他有些詫異地問：“怎麽坐在這裏？”
未來眉眼彎彎，露出滿足的笑容，“等你啊。”
“等我？”
“唔……其實……”她撓頭，抓起放在旁邊的書包站起來，臉色十分尷尬，“我忘了帶鑰匙。”
說完窘迫地扯了下衣角，小心翼翼看他。
餘綾川不發一語凝視著她，眼底像有淺淺的波紋滌**，轉瞬又了無蹤跡。
“等了多久？”他的語氣也雲淡風清，聽不出什麽情緒。
“沒有多久，半個小時而已。”
“真是笨死了，不知道打電話給我？”他從口袋拿出鑰匙打開門，“進來吧。”
萬籟俱靜，那聲音低低的，依然冷淡，在夜風裏卻平白有了幾分溫柔的意味，猶如漆黑夜色間飛舞的螢火蟲，星星點點。雖然光芒飄渺難尋，但僅是這樣，就已經讓人心神搖曳。
餘綾川開了燈，走向廚房。
未來偏頭看向客廳牆上的掛鍾，秒針緩緩走動，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入耳。廚房內傳來微弱的響動，她發了會兒呆。
“明天要回學校了吧，東西收拾好了嗎？”餘綾川走來，將手裏的一杯牛奶遞給她。
“嗯，收拾好了。”她捧著玻璃杯，喝了口牛奶，溫熱的**順著咽喉滑入胃裏，暖暖的很舒服。
“以後別丟三落四，沒有誰能夠一直替你處理爛攤子。”他平淡道。
瞬間，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以後……就不會再住在同一個房子裏了，或許連見麵也很困難。
喉頭像被什麽扼住，未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隻是點點頭。握著杯子的手微不可見地捏緊，她起身道：“老師，我想借你書房用一下可以嗎？”
餘綾川點了支煙，手撐著沙發，雖然不知道她做什麽，還是頷首道：“嗯。”
轉身，心髒絲絲密密，滿是無可言說的悶，自然無暇再顧及別人的想法。她仍舊膽怯，隻要遇到關於他解決不了的問題，似乎往往選擇逃避。
滿眼的淺藍與墨黑，精致簡潔的設計，四層高的書架放滿各種各樣的書籍，整整齊齊。一把椅子，一盞台燈，桌麵幹幹淨淨。
未來認真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她坐下來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劃過桌麵，劃過書籍，劃過筆筒，撫摸著它們的輪廓。 每一件東西都帶著他的風格，獨屬於那個人的氣息。
有多少個夜晚，他也是這樣坐在這裏，心無旁騖地看書或者工作呢？
如果這是最後一次，起碼給自己保留點回憶吧，無法表達的心情，至少在他生活的地方留下過痕跡。
“醒醒。”不知過了多久，耳邊依稀響起聲音。恍若一朵蒲公英飄飄忽忽落在掌心，癢癢的，這種感覺舒服極了。
趴在桌上的她迷糊著應了聲，眼睛卻沒有睜開。
餘綾川掐滅煙，俯下身體看她看得分明，皮膚白皙，黑色長發沿著臉頰自然滑落，襯得下巴尖尖。她好像夢到了什麽開心的事，嘴角輕輕翹起微笑，吐著氣，平添了幾分俏皮勁兒。
雙臂枕著腦袋，極安然的睡姿。
又低聲叫了幾次，她依然沒醒。
他有些意外，沒料想這丫頭居然在這裏睡著了，還睡得這麽沉。
輕輕撩開臉頰邊的幾縷發絲，他摘下她鼻梁上的眼鏡，彎腰把她抱起來，放到隔壁臥室的**。
未來翻個身，像隻小動物縮了縮，嘴裏嘟囔著，斷斷續續地念叨：“老師，我們以後還會見麵的吧，你千萬別把我當成陌生人好不好……一定啊……”
看著這樣子的她，餘綾川愣了下，無奈地勾了勾嘴角。
掖好被子，視線落下，定格在她的眉際，清清淺淺。伸手撫過眼角，涼涼的，卻溫柔得讓人屏息。
“晚安。”他收回手起身，最後一眼，眼裏似一池被春風吹皺的綠水，無法平靜地**起漣漪。
揉著眼睛醒來的時候，未來正看見肖雅推門進來。
正愕然，對方已經笑著開口：“醒了啊？我剛想叫你。”
未來左右轉頭看，才發現是在自己的臥室！腦子裏像斷片兒似的空白了瞬間，回想昨晚，一開始是在書桌上趴著，後來漸漸覺得困倦，就眯著眼了。
“他這人向來不太喜歡和人相處，現在看來真是進步了，對你有區別對待啊，”肖雅拉開窗簾，日光立刻湧進來，“該起床了，未來。”
未來努力回憶，除了模糊間曾感覺被一雙手臂輕輕擁抱住，什麽印象都沒有。
果然，是夢吧。
“肖姨怎麽會來這裏？”
“我來接你回學校啊，左怡她今天很忙沒有空送你，正好我開車要經過你們學校，所以順便送你一程。”
“好，”她連忙起身穿衣服，一邊去拿行李箱，一邊問，“老師呢？走之前我想跟他打個招呼，謝謝他這段時間的照顧。”
肖雅笑道：“不用了，綾川早就去學校上班了，一旦開學，他也有很多事情要忙，既要搞定插畫的副業，又不能丟本職工作……你放心，他這人絕對不會在意那種禮節性的東西。”
“可是……”
“走吧。”肖雅提起她的行李箱走出門口。
未來回頭望了眼房間，那份拚命壓抑的感情又源源不斷湧上來。
雖然隻有一個多月時間，可是自己卻把這裏當成了家一樣的存在。
如果她走了，老師會不會也覺得有一點點寂寞？老師會不會也偶爾想起她呢？
秋初的陽光明媚了整個天空，像一塊溫潤的藍玉，幹淨得沒有絲毫塵埃。
教室裏坐著幾十號人，周圍鴉雀無聲，大家都在專心的自習。未來盯著書本，思緒飄到了其他地方。
兩周，十四天，她把自己完全拋進浩瀚無邊的書海裏，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確過得十分充實。專注學習的過程中，無法分心其他的事。
即使在同一所學校，這樣近的距離，她和餘綾川竟然一次也沒有碰到。
隻聽說正開展城市高校教研交流活動，他作為學校代表成為其中一員參加。
這段時間，他肯定忙得焦頭爛額，所以她沒有去打擾，能多哪怕幾分鍾的時間好好休息也好，更何況，她現在也該把主要的精力貫注在學業上。
隻是有時候閑下來，想起假期發生的一幕幕，還是不由自主感到有些寂寞。
真的好想見老師。
修長的手指按在屏幕上，目光低垂，遲遲沒有動作。
“怎麽了，小餘？”坐旁邊的另位老師見餘綾川看著手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不由小聲問了句。
餘綾川回神，淡漠道：“沒事。”
那老師半開玩笑地說：“重要的教研交流會議上開小差可不好，因為你可是咱們學校重點培養的年輕人才啊。”
餘綾川回答：“楊老師謬讚了，比起老前輩，我還需要多學習。”
“謙虛是好品格，過分自謙就不太妙了。”
餘綾川公式化地笑了下，沒再回答，撐著下巴抬眼看向大屏幕。
不知道那個丫頭有沒有好好學習？
停頓須臾，又感到有點驚訝疑惑，但是自己怎麽想起這樣的事情，隻是個寄居了一段時間的小丫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