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樹綠意森森,一轉眼盛夏的日光落滿枝頭。

聽宋詩織認識的美術生說,餘綾川有一周多沒來上課了,皆由其餘老師代勞。期末考核布置在班級微信群裏,由課代表收起來。

未來攥緊了申請材料袋,宋詩織見她有所猶豫,不禁催促:“來都來了,決定的事,難道放棄?”

“我……隻是覺得準備得不夠充分,不知道能不能適應。”

“你不是說想開闊眼界,出去長見識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啊!整個院係就這麽兩個名額,初選過了,你可別說後悔了?”

未來認為自己是鼓足了勇氣,要踏出這步,然而真正到了這刻,又有絲絲退怯。

宋詩織問:“這事你給餘老師說了嗎?”

未來搖頭。

“你不打算說?畢竟一年時間不算短了,誰知道回來是怎麽個情況……我也看不住他。”

“沒什麽值得說的,何必給老師添麻煩。”

何況餘綾川不喜歡與他人牽扯過多……維持現在這樣的狀態,就好了吧。

這段時間,她也想了不少,為什麽不願離去,又不敢過於親近,原來是因為意識到自己的卑微貧瘠。

乏善可陳的二十年裏,根本沒有值得可以稱道的事情,何談愛情,遑論與他比肩?

遇見餘綾川以前,她一直循規蹈矩。

他並非完美,卻要比她優秀太多。而她,至少沒有身體的缺陷,與其在原地寸步不行,為什麽不更努力點,去創造,去拚拚。

“你是不是擔心他出事?”

“我相信無論是什麽,老師會有辦法應對。”

深吸一口氣,她平複心情,抬手敲了敲門,聽見輔導員說了聲“進”。

“愣著幹嘛,進去啊。”宋詩織在背後推了一把。

她想起來昨天和韓一城坐在水吧裏閑談的話。

連韓一城都看出來,未來喜歡餘綾川,可是真的有結果嗎?她了解未來的性格,就算再喜歡,也很難說出口,而餘綾川作為老師,會對一個學生產生師生情以外的感情嗎?

如果深情不對等,終究是有緣無分。

仔細想想,她不知道自己之前支持甚至幫助未來的做法是對是錯。她的愛情已經失敗了,識人不清,不希望最好的朋友重蹈覆轍,空等一場。

愛情和學業,總要有一個是掌握住,能有盼頭的,才不使人空虛。

其實她也很矛盾,既擔憂未來受傷,又不想讓未來錯過。

韓一城糾結良久,問了一句:“如果……我是說如果,老師沒有和她在一起,她會不會考慮別人?”

“別人?”

“比如……我覺得豫禮還是挺不錯的。”

“他們隻是朋友。”

韓一城看著她,仿佛要說什麽,話到了嘴邊又沉默下去。

辦公室裏,空調溫度剛好。

“你申請當交換生?”輔導員開門見山地問。

見她點頭,輔導員扶了扶眼鏡,語重心長道:“為什麽非要去國外?以你的成績,在國內好好學習,對自己也好,在國外不一定適應那種地方的教育方式……”

“我希望鍛煉自己。”

“考慮清楚了?國外可不比大陸,許多事情都得靠自己。”

“嗯。”

“今年隻有兩個名額,申請的人很多,能不能被選中還要靠運氣。如果你確定,也要提前做好所有準備,網上查查資料多了解當地的環境和文化。”

“我知道。”

“好好考IELTS,這對你的交流適應能力有很大幫助。”

從辦公室出來,晚霞把天邊映紅,曖昧的緋色塗抹在教學樓上,寂靜美麗。

未來抬頭望天,眯了眯眼睛,看著落日一點點被黑夜吞噬。

盛大的花事,初始於明媚的夏日,卻不知何時會淒淒然地枯萎在歲月的尾端。

申請材料提交後,等待結果的時間似乎過得很慢,又似乎很快。

在不算長久的等待中,期末考試如期來臨。

氣溫節節攀升,枝葉縫隙間,一輪驕陽灼目。

遠離了主幹道,燕山這片別墅區格外清靜,蔥蘢綠意覆蓋了大半座山,不覺炎熱。

老太太修養身體,定期去醫院做康複治療。

餘綾川回家的次數是以往的三倍,隻要把學校和畫廊的事處理完,立即從市區趕回來陪老太太。

或推著輪椅沿林道散步,或簡單地聊聊天,閑話家常。

老太太瞧著他彎腰往膝蓋上搭了一條薄毯子,笑著說:“小川,不用這樣,你該忙自己的就去忙。”

餘綾川起身道:“河邊有風,您別吹涼了。”

“哪裏有那麽嬌貴,想當初上山下鄉那些年,我跟你爺爺到北大荒農墾,天天從早到晚,太陽曬得整個人跟黑炭似的。”

“年輕的時候身體好,您也得服老。”

樹葉窸窸窣窣輕響著,林子深處,偶爾傳來幾聲鳥鳴。

“是啊,歲月不饒人呐,總歸沒辦法那麽精神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就和這世間萬物皆有序的道理一樣,要是哪天,我真的倒下去醒不來……”

“奶奶,您別這麽說。”

老太太微笑道:“太陽有升起,有落下,我隻是想告訴你,真到了那天,凡事看開點。”

餘綾川沉默。

“小川,奶奶歲數大了,現在唯有一個心願,願你一輩子平平安安,得一人相伴,白首偕老。如此,我也好安心。”

“我……”

“有時候,我會想為什麽人老了,就覺得越來越寂寞,可能是太安靜了吧。一個人踽踽獨行幾十年,覺睡得少了,清醒的時間更長,若有人陪著說說話多好啊。”

餘綾川蹲下身,握住老太太的手,“奶奶,我以後多陪您。”

老太太嗔怪:“你這孩子,跟我裝什麽傻?我不是逼你,你爸媽也不是逼你,大家不過是希望你有個人陪,有個人關心著,免得活得那麽累罷了。”

“我知道。”

“那你說說,現在難道真沒有一個看得入眼的人嗎?”

餘綾川一怔,視線掠過樹梢,好半天敷衍道:“有……是有。”

雖然他不肯承認,那種有點兒牽腸掛肚的感覺。

第一次聽見孫子鬆口,老太太愣了下,登時激動起來,根本顧不上什麽了反握住他的手,嘴裏倒豆子似的蹦出一連串問題,哪兒人,多高多重,做什麽的……

餘綾川又是無奈又是好笑,“您別急,這事八字還沒一撇。”

老太太怎麽會輕易放過,馬上追問:“有沒有照片,讓我看看。”

他想起來寒假過新年看雪景那次,為了不讓老人家失望,隻好拿出手機,把照片翻出來。

那是唯一一張。

照片裏,未來正張開雙臂站在雪地裏轉圈,紛紛揚揚的雪花從她臉上,肩膀上,身旁飄落。

滿目皆白,女孩的笑容純潔得比周遭景色更惹人眼球。

雖然,當時他並不清楚自己為什麽保留下了這一幕畫麵。

老太太盯著照片許久,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不錯,長得挺秀氣的,合我的眼緣。就是有點兒瘦,也不妨事,以後慢慢養。”

“照片偷拍的吧?”

“……”

什麽也瞞不過老人家的火眼金睛。

看著他麵色微不自然,老太太笑著道:“多大人了,瞧你這出息。不過,這女孩子年齡是不是小了些,不會是你學生吧?”

“是學生,但不是我的直係學生,另一個院的。”

“我以為你要跟你爸說的一樣當個孤寡老人了,沒想到單了這麽久,出手就是老牛吃嫩草,本事不小。”

餘綾川扶額,“奶奶,我知道輕重,什麽都還沒做。”

“什麽時候認識的?”

“有段時間了。”

“也好,我跟你爸媽終於可以把心稍微放寬點了,不用再擔心你是不是性取向方麵有問題。”

“您擔心的方向錯了。”

“怨不了我,時間這麽長了,你爸媽私底下還討論過,要是你真的不喜歡女人,男的也湊合,如今社會不同了,國外好多地方有這樣的例子……”

“放心,您孫子身心健康。”

餘綾川想不到,父母對自己的終生大事開明到這種程度,那得是多十萬火急啊。

“好好好,”老太太樂得哈哈笑兩聲,“那人家小姑娘看上你了嗎?”

“不好說。”

“抓點兒緊吧,別誤了她,也別讓自己後悔。”

餘綾川推著輪椅往前走,“您先養好病,等哪天身體康複,說不定孫媳婦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