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直驟然起立時,高潔本能地跟著站起來。她想要做出送別的姿態,奈何他的速度太快,她緊跟不上,慌亂中膝蓋擦到麵前的茶幾,一個搖晃,最後還是被他眼明手快地一手扶住了手肘,一手扶住了腰腹。

在這一相觸的刹那,高潔腹中的孩子又動了,就在於直扶著她的掌心底下。好像自她的體內而起,往他的體內貫入一股脈脈的溫流,無聲地從他的掌心淌入他的四肢百骸,一股一股輕微地湧動著,但又似重若千斤。於直就像被澆築了一樣,立在當場不得動彈。

“他——”他竟然語塞到不知該說什麽。

這是於直第一次接觸因他而起的生命,他挽救過的生命,他想象過但又從未有所感知的生命,他上一次忍不住觸碰但是沒有觸碰到的生命。現在,他觸碰到了,那生命搏動的力量提醒著他這個真實的存在,竟是這樣的感覺,他本能地流連,不願就此放開。

高潔則本能地掙一掙肩膀,可是沒能掙脫於直的鉗製。她看到了於直的表情,他的眉毛揚了起來,臉上的好奇將原本的一切情緒替代了,好奇之後便是她所能理解的複雜、難解、疑惑的表情。她在感受到胎動的最初時,每一次撫摸到孩子的律動,都會有和他一樣的表情,心情也當是同他一樣驚駭,這全部源自於對生命的敬畏。

孩子在她的腹中緩緩地動著,轉著方向,於直的手掌隨之轉移,根本沒有要放開她的意思。而高潔羞窘了起來,於直終於還是觸碰到她了,仿佛一個羞恥的秘密還是被他勘破了一般。她以為她會坦然的,可是於直的觸摸、孩子的律動,讓她又**出她想要百般武裝好的那一處,而且這裏是公眾場合。

高潔堅決地用力推開了於直的手,抽身出來,說:“我沒事。”她往後退一步,靠著身後沙發的支撐,拉開同他的距離。

於直的手就這樣再一次懸在半空,剛才刹那的溫暖消逝了,她的後退掠起一卷涼風,掃盡他掌心的溫熱,他又隻身浸入寒冷的潭底,最終還是抓一個空。他把手放下來,狠狠地又冷冷地盯著對麵的女人。她正心虛地低著頭,已不敢像開始那樣直視他。但她的決意依舊,保持站在安全距離以外,未曾有絲毫動搖。

她絕不對他有絲毫動搖。

於直收回手,對高潔說:“那就好。”他還想說什麽,又什麽都不想說,情緒在翻湧,又翻湧不出什麽頭緒,隻得手握成拳,回轉過身。

於直轉身離去時,高潔靠著沙發緩緩滑坐下來,按住了躁動不安的肚子,久久不得起身,眼睜睜看他越走越遠,直至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她喃喃著:“媽媽又做錯了,應該想別的辦法的。”她雙手在腹前交握成拳,“會有其他的辦法的,我不會再有任何僥幸心理了。”

於直走出大樓,衛轍的車恰好停在大樓門口。他鑽進車中,衛轍說道:“何必和自己過不去呢?”

於直瞥他一眼,根本不想搭理他。

衛轍把車開進大樓前的車道,正遇上堵車,他罵了一聲,又說:“咱們得考慮考慮把辦公樓搬到不太堵的地兒。”

於直說:“可以,崇明島地方大,空氣好,路不堵。”

衛轍“嘿”一聲:“你滿肚子火衝我發是幹嗎?”

於直不說話。

衛轍突然歎一聲:“於直啊,別再跟自己過不去了。”

於直忍不住了:“你說什麽呢老衛。”

“你不是沒有私心吧?把兩季比賽安排得這麽近。既然想要成全了自己的私心,現在人家有實際困難要咱們解約,你就再成全一次唄?她做點小生意不容易,老梅家撤股後,她一個人撐到現在,還做得有聲有色。還真挺能幹的,倒是和我原來想象的不一樣。這些你心裏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於直說:“你今天的話是不是太多了?”

衛轍又笑,於直不願見他笑,轉過頭去。

衛轍說:“我虛長你幾歲可不是白長的,總得比你更看得開這世界不是?哥哥我有義務開導開導你,你這人最大的問題就是看不開,從小就是這死德行。眼看馬上就要當爸爸了,得改改吧?不然以後怎麽教你們家孩子?”

於直張一張手掌,那個孩子,他剛才觸碰到他,他在他的掌心下動了。他的一動,好像觸動了他最深處最關鍵的一個開關。於直不自在地蜷起手掌,扯一扯領口的領帶,剛才掌心觸碰到的湧動的生命感覺仍在搏動,他喪氣地放下手。

隻聽衛轍還在說:“要說狠心,你也沒法真狠到底,畢竟冷血動物不容易做。有點人性就承認吧,別死撐著活受罪,讓自己日子過得好點兒,不好嗎?”

於直不耐煩起來:“行了行了,你好好開車。”

衛轍敲一下方向盤:“開什麽啊?沒看見前麵堵著嗎?”他轉頭看一眼於直,頗有憂慮,“今晚和高盛的人聊完IPO的事兒,你休息幾天吧?忙了好幾個月,都成機器人了。”

於直說:“你怎麽跟老媽子似的?”

衛轍罵一句粗口:“嘿!身體是你自己的,我這是操的哪門子心!”

前方的車終於流動,他將車開進車河。於直無意轉頭,透過車窗望向辦公大樓的大門,高潔好像沒有出來,他不禁伸手捏一捏眉心,掌心仍是有什麽在跳動。

他有些避無可避了。

高潔坐在沙發上緩了好一陣,一直到腹中的孩子逐漸平靜下來。這時,手機鈴音響起來,她抓起手機接聽。司澄焦急的聲音傳過來:“Jocelyn,你還在‘匠之藝’大樓裏嗎?”

高潔說:“我在。”

然後她就看到司澄自大堂的另一邊走過來。

司澄坐到她身邊:“我聽裴霈說你在這裏。”

高潔聳肩:“他們沒有同意。”

司澄隻是溫柔地看著她。

高潔說:“不過我沒事。意料之中,是我自己異想天開了。”

司澄說:“Jocelyn,你太克製自己了。”他溫和地問她,“有什麽需要我幫忙?”

高潔即刻搖頭。

司澄笑:“瞧,高潔,你是真的把我當成朋友了,不想讓我擔心,什麽都不讓我知道。”

高潔忙說:“司澄,我們隻是合作夥伴,合同以外的這些事情和你無關的,那是我的責任。”

司澄說:“你的心已經幫你分了親疏。”

有什麽藏在心底更深處,為她所不聞不想的隱秘被穿刺,高潔忽然恐慌,莫不驚詫:“不是——”可她住了口。

司澄說:“Jocelyn,我很想幫你,又不知道怎麽樣才能真正幫到你。”

高潔有點沮喪:“我是不是又搞亂了一些事情?我很害怕再做錯事。我希望我能自強自立自主,不再給任何人添麻煩,好像並沒有完全辦到。”在司澄的注視下,她說,“有些事情,我不想深究。”

司澄體貼地說:“好的,我不問。如果你實在沒有其他辦法,作為朋友,我……當然是我和我的團隊,也是你可以想辦法的渠道。好了,你該回去休息了,球球也需要休息。”

他攙扶高潔站起身,高潔借著他的力,問:“有時候我是不是很膽小?”

司澄說:“不,你已經做到了我以前不能想象的很多事情,這次我重新認識了你,Jocelyn,你現在充滿了熱度。”

“以前的我是什麽樣子的?”高潔問。

“像個設定了程序的機器。”

“原來我以前這麽糟糕,不過就是現在也沒好到哪裏去。”高潔不禁自哂。

司澄由衷地說:“每一段經曆都會讓你變得更好。”

高潔說:“以前我不相信,但是現在相信。”她將手放在肚子上。

她想,至少,她已經充滿勇氣和希望,去麵對任何困難。深究起來會令她猶豫和迷茫的問題,她都應當為了她的孩子拋開,她有更大更堅實的向前看向前走的理由。

高潔由司澄陪同,回到公寓,趙阿姨已將晚餐準備妥當,她努力吃完就坐到工作間內,將工作室的賬務翻出,又好好計算一遍。總算天無絕人之路,同司澄的一席話後,她有了新的主意,想要不失信於“匠之藝”,又得到“客來網”的通融,唯有再支出資金,請司澄的團隊為“客來網”的活動再拍攝一集廣告片。這超出了高潔原本擬定的營銷預算,但……她翻了翻近一個月的收支,核算完畢後,隻要她咬緊牙關,還是尚可支撐的。

事不宜遲,高潔立即給裴霈和司澄寫了郵件,將事務安排下去。一切做完,突感輕鬆了些,她伸了個懶腰。這時間通常也正是孩子會有夜間胎動的時刻,果然孩子伸動起身體來,她撫摸著孩子正在翻滾的地方:“球球,媽媽也沒有想到會有這麽多辦法。”

她走到客廳內,看著那棵生機蓬勃的蘿卜樹,預留給五個月的球球的刻度旁還空著貼字帖的位置,她又摸摸肚子,說:“等做完彩超,媽媽就能看到你長什麽樣子了。”說完,她笑起來,重新充滿期待和生氣。一切沒有她想象的那樣困難,也一定不會更加困難了。

但事情解決得也比高潔預料的簡單,也就在次日清晨,她收到了言楷在夜裏一點發來的一條短信,講道:“可以按照您的需求修改合同,貴司下一集廣告可以在其他平台播出。”

高潔沒有感到太過於意外,但又有點意外。她握著手機,愣了好一會兒,昨日好不容易平複的情緒,因為簡短的一條短信又翻湧起來。待到上午十點上班時分,她才撥了個電話給言楷,這一次一直避接她電話的言楷立刻接了起來。

高潔說:“言先生,您好,我收到您的短信了——”她整理了一下措辭,“我很感謝你們的諒解。”

言楷說:“您實在是太客氣了,為客戶行方便也是給我們自己方便,先前多有冒犯,還望您體諒。任何規則的變動,我們需要協調部門和客戶,這樣就會比較麻煩。”

高潔不是不謙虛,但眼下有了更好的法子,她的口氣坦**不少:“是您太客氣了,參加任何比賽都要遵守規則,是我冒犯您了。我不會再給你們添麻煩,就按照合同辦事,第三集還是在貴網站上獨播。”

“這……行吧。”言楷的驚訝不出高潔的意外,他的不勉強也不出高潔的意外,隻是他緊接著提出了一個令高潔感到意外的邀請,“下周六是‘匠之藝’成立兩周年的慶典,我們誠意邀請您和您的團隊參加。在周年慶典上,我們會給‘水之遙’頒獎。”

“原來你們正式成立才兩年?”問題問出口,高潔才驚覺,她對於直的一切了解得太少了。他們相遇在巴西礦區、重逢在台灣珠寶展的這些機緣種種,全都是源於他對他新事業的奠基之由。

他一直知道他在做什麽。這個認知讓高潔再度感到慚愧,他的本心很大,她的私心很小,實不可同台比擬。而她在前幾天的那次愚蠢的行動,讓她更加鄙棄自己,恨不能找一條地縫鑽進去。但言楷言語機巧,一矢中的,給了一個她無法拒絕的公事理由,扯著她直麵現實世界。她有她應當承擔的責任,是不能夠按照私心回避的。

高潔有些無奈地答複:“好的。”

言楷的聲音充滿了笑意:“那今天我就給您發邀請函。”

言楷言出必行,就在次日,高潔便收到了“匠之藝”的邀請函。邀請函設計簡單,在高階印畫紙上凹凸打出“匠之藝”的logo,背麵是周年慶的時間和地點,右下方是邀請人剛勁卓然的簽名。

於直的名字簡潔有力,不拖泥帶水,如同他的筆跡。高潔撫摸上去,就像摸到燙手的山芋,唯有將之擱到抽屜深處,暫且遠離自己。

可即使如此,她工作時依舊不能心神安寧。由羅太太介紹的一位大客戶要求定製一件同佛教相關的吊墜,她改了幾稿設計,都不甚滿意。

為她做其他設計稿完稿的何雯雯見狀建議道:“Jocelyn,我總覺得佛教的飾品是用佛像、蓮花等具象體現,太單調了對吧?”

高潔聞言,靈機一動,用鉛筆潦潦草草地在白紙上畫了幾筆,遞給何雯雯:“覺得怎麽樣?”

何雯雯眼睛一亮:“好耶!”話畢麵色忽然奇異一黯,再也不言。

高潔不顧其他,趁熱打鐵,打開電腦,將設計繪成具形,那是一個用K金篆刻出佛教《心經》中一句“心無掛礙”,而後卷貼在佛珠大小水沫玉上的吊墜。

做完這張效果圖,她扶著腰站起來,拉開抽屜,拿出那張邀請函,輕輕撫摸上去。

這張請柬時時提醒著那一天她故態複萌、自以為是的冒失,很是令她慚愧。他對和她的關係處理絕不拖泥帶水,所以她更加不能夠拖泥帶水,這有悖於她決定留下孩子後在法律上、道義上,還有在她本心上給出的承諾。她也要心無掛礙,摒棄遐念和異想天開,要更加嚴謹地鞭策自己。

高潔整頓好精神,對鄰桌的裴霈說:“第四集的拍攝明天就可以開始了對吧?”

裴霈答:“司先生他們已經準備就緒了。”

“好的。”高潔說,低聲地又道:“我應該也準備就緒了。”她挺一挺身體,她所鞭策自己的,一定可以做到。她已經做到很多她曾經以為做不到的事。

高潔又坐了下來。

裴霈注意到她的舉動,問道:“高姐姐,你會去‘匠之藝’年會嗎?”

高潔將邀請函放入手袋中,對裴霈說:“這是我們整個團隊的榮譽,你要和我一起去的。”

裴霈卻搖搖頭:“我還是不去了。”

高潔不解。

裴霈眨眨她水靈的大眼睛:“我隻喜歡做幕後工作,而且拿到了很豐厚的報酬,勞動回報已經足夠了。”

高潔同她相處多月,知她說一不二的個性,隻得作罷。她撥電話給司澄,說:“‘匠之藝’的周年慶會頒獎給我們,我想你們比我更有資格上台領這個獎,我想請你和Summer一起去。”

司澄說:“Jocelyn,你這種把榮譽留給別人的甲方讓我們乙方說什麽才好?”

高潔聽得無比慚愧。

她沒有答允言先生出席慶典晚會,但是她已經做出參加慶典晚會的決定。她找來她的隊友,一個又一個,那都不過是掩飾。她慚愧地又將邀請函拿出,撫摸著上麵的簽名。有他們掩飾,她才有勇氣再次出現在他麵前。

上一次的難堪,提醒了她,令她決定自己不能再像以往,一次次有意無意有預謀無預謀地打攪他,侵入他的生活。她想,這也是她知道於直度過那樣的童年之後,她必須對自己作出最大的約束和提點,也是對他最大的回報了。

於直在公司連續工作十來日後,在一手創立的基業周年慶當日回了一次大宅,將慶典的邀請函親自遞給祖母。

林雪沒有接過手:“你自己的地頭,不用和集團有太多牽涉,我就不去了,讓你們自在點兒。”

“奶奶?”於直望著祖母,心中一緊,這一刻陡然發現不過幾個月,祖母的老態愈加明顯。誠然祖母已是耄耋之年,每一分鍾都在衰老是自然規律,但她從來都精神抖擻,人前人後神采奕奕。於直發現祖母的衰老是在神采上,已漸無往日那股精氣。他不禁關切,“您最近也要多休息。”

林雪緩緩點頭:“我這把年紀,不休息也是要休息了。”她輕柔地撫著於直的發,孫子臉上的疲憊她看在眼內,“阿直,你要小心身體,不要太拚了。”

於直安撫著祖母:“我曉得了,奶奶,我會注意休息。”

林雪歎一聲:“你們怎麽好就怎麽做吧!雖然我定了指標給你們,但是怎麽完成還是得看你們自己的。我看不住你們多久了,也看不住‘盛豐’多久了。”

於直敬答:“奶奶,我不會辜負您,更不會辜負‘盛豐’。”

“阿直。”林雪捧起孫子的麵孔,“奶奶最不放心的是你。我們家的男人都知道怎麽讓自己過得最舒服,也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但是你呢?”

於直笑,他想這個笑是有點苦的。

“我這幾天一直在給你的孩子想名字,年紀大了想不出什麽好名兒。我聽高潔叫了幾次球球,不知道她怎麽想出這個小名兒的,就先隨她叫球球吧。”

於直沒有作聲。

“阿直,你和你爸爸不一樣。”

於直哂笑:“本來就不一樣。”

“我沒教好他,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會教好你的孩子。”

“奶奶。”於直打斷祖母,“這是我和高潔的事,我會辦好。”

林雪自於直臉上收回愛撫的手:“我這輩子看的人如恒河沙數。高潔呢,卻是我沒見過的一種人,拿定主意後,水潑不進,油滲不透,軟硬不吃,就算吃虧也要硬著頭皮往下走。這種自成一格的性格,好得很,也難見得很。”她的臉色漸漸嚴肅,“能在經曆那些事情後還這樣大氣堅定的,更加少見。”她又伸出手來,拍拍於直的手背,“奶奶是你的奶奶,可以體諒理解你做的一切。奶奶也是活了一把歲數的老人家,什麽奇怪的變故在我眼裏都不算什麽。高潔她能一路挺過來,硬氣剛烈。我佩服她。”

於直想要站起來:“奶奶,我先走了。”

林雪握緊孫子的手:“阿直,你要學會對自己好一點。你爺爺教會你的東西太冷冰冰,奶奶一直沒空管教你們,這是奶奶最大的失職。作為一個女人,奶奶心裏是希望你軟一些,再軟一些,不要總逼著自己,讓自己享受享受世上最普通的生活,有些事情,糊塗一點,睜隻眼閉隻眼,不要算得太清。誰欠誰的情,誰又辜負了誰,這些都是爛賬,算不清爽的。”

於直抽出手來,拍拍祖母的手背:“奶奶,您放心。我知道的。”

他都知道了?他知道了什麽?於直捫心自問,答案是呼之欲出的。

就在幾日前,言楷向他匯報周年慶慶典流程完畢後,躊躇著加問一句:“周年慶晚宴賓客名單擬好了,‘水之遙’那兒也會出席。”

於直看向同他一起胼手胝足打拚事業的創業夥伴,心裏在嗤笑自己,原來自己的情緒已經表露得這樣明顯了嗎?原來他所有表麵的不露聲色早已顯山露水。於直疲憊地捏一捏眉心。

言楷要匯報的事情還沒有結束:“高女士還說,她會照著我們先前的合同辦事,前三集還是在我們網站上獨播。她謝了我的好意,說不會再麻煩我們了。”

言楷走後,會議室再度清靜,於直能感覺到眉心突突地跳動。有一條明晰的欲望,強烈地浮動,是他心理的枷鎖,也是可能會解開他心鎖的鑰匙。

因為眉心突突地跳動,他沒有發現衛轍還留在室內,在言楷走後才起身踱到他身邊,揶揄他:“別老在大半夜去靜安寺兜風啊!夜裏吹冷風可不就吹出了病?”

好像他已經無法控製自己的行動,繼而不斷暴露自己,自己也控製不住。

他開始跟蹤高潔,是自阿裏山開始,那是有起因有目標的。後來呢?他再一次跟蹤她是在上次新聞發布會後,那是一時意亂。再後來呢?跟蹤高潔去霍山路那次之後,他就有點不能約束和控製自己了,隻要在淩晨前下班,他總是不由自主地駕車向東北方,路程不過二十分鍾,就是他畫地為牢的目的地。

隻是自霍山路那晚以後,高潔再也沒有在夜裏十一點後下樓出門。

於直會把車開到公寓樓下的馬路邊,開門下車,在夜色裏站上刻把鍾,任夜風吹拂在自己身上。他站的位置又是一處弄堂的通風口。在不太久之前的那段日子裏,他和她同居的清晨,他時常會穿過這條弄堂,弄堂的另一頭有一家本市老字號點心店,他會在那裏為她買上二兩生煎做早飯,那家店裏也賣小餛飩。他想起他很久沒有吃過她做的小餛飩了。

這一切揪出他不願直視的思念不放。也不過一年而已,就刻骨蝕魂一樣無法擺脫。他會一直想到克製住遐想,繼而開門上車,回返他的來路。

於直走出大宅的大門,鑽入自己車內,在選擇駕駛方向時,他有片刻的遲疑,他麵前的電子鍾告訴他現在是傍晚五點半,六點是他自己公司的慶典大事,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克製不住自己,他從不因私廢公,他終於甩開遐想。

真的從不因私廢公?於直自嘲地扯起嘴角,卻笑不出來。他隻得將車啟動。

“匠之藝”的周年慶典會場定在城內頗有曆史年頭的電影院舉辦,就在黃金商業區中心。高潔自懷孕後,在體力允許的情況下,已逐一遊覽過陌生的故鄉的大小曆史建築,對這座電影院的掌故也是熟知一二。

在司澄將車開過劇院門口時,她像導遊一樣介紹:“這裏的外牆用的是紫醬紅的泰山磚,白色嵌縫,典型的匈牙利風格,當年也是匈牙利設計師設計的。很有意思。”

開著車的司澄回頭衝她笑:“Jocelyn,你以前從來不會對這些環境上心。”

高潔不好意思地低頭摸了摸肚子。她有著明顯的改變,從身體到思想,她對此有深切的感知。

坐在司澄身邊副駕座上的Summer突然問她:“你會在這裏一直生活下去嗎?”

高潔如實回答:“是啊。”

司澄籲歎:“我很早以前就想過,你也許隻是在不斷找著適合停留下來的地方,現在應該算找到了吧。”

高潔從來不善於去琢磨去思索司澄話裏的哲理和話外的弦音,可是這句話她聽懂了,聽懂的瞬間,就生起了踏實的意念。她對提問的Summer和結論的司澄說:“葉落歸根吧,老話總有些道理,我現在也不想自己的孩子離開故鄉成長。”

司澄將車停在劇院正門口,對Summer說:“你們先進去,我去找地方停車。”

Summer率先下車,開門將高潔扶下,高潔友好地笑:“謝謝你。”

劇院門口巨大的金鑽麻花崗石砌成的海報欄裏頭擺放了三張“匠之藝”的宣傳海報,第一張是柔婉嬌媚的旗袍美女,抱胸斜倚,巧笑倩兮,眉目頗為熟悉,雙腕上一對光華粲然的龍鳳金鐲。高潔略一辨別,認出應該是年輕時的林雪。原來於直那雙犀透的眼睛是遺傳自他的祖母。第二張海報是一躍而起的一隻黑犬,黑犬足下是連綿的鑽石、玉石等首飾堆砌起來的山脈,仔細一看,居然全都是這一次參加比賽的設計師們的作品。第三張海報是破冰而出的“匠之藝新工場”幾個字。三張海報都用了同一個主題——銳意進取執牛耳。

Summer說:“好狂妄的口氣。”又問高潔,“他們這是想做中國珠寶行業的老大嗎?”

高潔笑著搖頭:“我還真不知道,隻能說行業裏隻有他們做了這樣現代化的互聯網模式。”

她們隨著人流進入劇院大廳,大廳內有一家咖啡館,已被“匠之藝”全部包下,用來招待客戶。高潔在大廳入口處遞出邀請函時,就有穿西服掛銘牌的工作人員將她們引入咖啡館。

高潔尋了咖啡館內最靠邊的僻靜位置坐下,工作人員拿出票券遞給高潔:“這是幾位的座位號碼。”

高潔看到座位號在第二排,喚住將要離去的工作人員:“麻煩您,能不能幫我換一張票,最好是最後一排。我的同伴們不用換。”

工作人員和Summer一樣詫異,高潔將手放到肚子上:“您瞧,我不是很方便。”

工作人員明白了她的需求:“您稍等。”

落座後,Summer說:“Jocelyn,你非常低調。”

高潔隻是笑笑。

很快,工作人員拿來新的票券,還有兩杯飲料,放在高潔麵前的是一杯牛奶,遞給Summer的是一杯咖啡。高潔十分意外,對侍者說:“謝謝,費心。”她接過票券,自己的位置已如願換到了最後一排。

Summer呷口咖啡,就像高潔所能想到的那樣聊起司澄:“澄是個高調的人。他對今天能來領獎一直很興奮,他從來不會隱瞞自己的才華和想法。”

“我也一直這麽認為。”高潔說,她溫和地望向Summer,她想她可以為Summer解決一些心理上的疑惑了。

“他永遠不會停下來,就像隻候鳥一樣,尋找下一個適合他的地方。比如他停在這裏,因為這個劇本很吸引他,因為我們的團隊需要一部好作品。”

高潔平靜地說:“曾經,我以為我了解這樣的司澄,經曆過很多事情,才了解到原來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是個什麽樣子的人,更不用說別人。我很欣賞司澄,也很感激他,但我明白我沒有辦法過他的生活。”

Summer驚異而又像是放心地瞠大了眼睛:“Jocelyn,我讓你見笑了吧?”

高潔含笑:“我很想祝福你們,如果有那麽一天,我要為你們設計一份最好的禮物。”

Summer扭捏起來:“我……他……我雖然和他相處了好幾年,但是還什麽都沒和他說,可我喜歡像他那樣生活,我自己很清楚。”她也有些尷尬,“我和你說這些是不是很八婆?”

高潔搖頭:“如果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麽,會少很多猶豫的痛苦。”

Summer歎口氣:“可是知道了也會有很多煩惱。”

高潔舉起牛奶杯:“也對,各有各的煩惱,人生就是解決一個又一個煩惱。”

Summer在她飲後問:“我一直以為你未婚。”

高潔放下牛奶杯:“不,我已婚。”

Summer顯然很吃驚:“有什麽難言之隱嗎?”

“沒有什麽難言之隱,我在為自己做出的一些事情承擔我的責任。”

Summer越發恭敬:“你讓我想不到。”

高潔握握Summer的手:“不要想我,想想司澄。我並不重要。”

Summer的手機響起來,她笑著晃動手機,高潔覺得她已經沒有一貫以來對她的疏離和冷漠了,便也跟著笑。Summer說:“司澄的電話來了,一定是發生了什麽沒頭腦的事情。”

她本質明朗,高潔看出來了。對感情患得患失也許是每個女孩都會經曆的,本質明朗的女孩卻更容易放下和走出來。

瞧,Summer對她的成見一下子就破除了。她從來不曾擁有像Summer一樣夏日般熱烈的明朗。

高潔羨慕地望著Summer接起電話。

“怎麽了?什麽?你沒有帶錢?為什麽停車費要預付?太過分了!你竟然忘記帶錢?馬大哈!”

高潔說:“你去吧。”

Summer問:“我們等一會兒在劇院裏碰頭?”

高潔提醒Summer:“你得提醒司澄代替‘水之遙’上台領獎。”她的手放到肚子上,“我不方便領獎。”

Summer離去時朝高潔鞠躬:“謝謝你把榮譽給我們。”

高潔撫摸著肚子,低聲到隻有她自己能聽到:“球球,媽媽有你,就是榮譽。”

通知入席的廣播隨即響起,高潔獨自起身,跟隨人流走進劇院。她的座位已換到最後一排,這一排的人並不多,她的位置很靠近出口。

高潔安心入座,舞台上燈光漸次亮起,全部籠罩在一個人身上。他從舞台後方走向舞台的正中央,她遠遠望著。

在人潮那一頭的人影,照舊是那樣,西服筆挺,風度翩翩,勾起了嘴角。

高潔看得模糊了視線。因為一二分的熟悉、三四分的驚悸、五六分的恍惚,坐在黑暗裏的她,心潮起伏不定。她好像至今還是無法遺忘掉那一夜,夢魘而又涅槃的一夜,隻消一二分的熟悉,她就會記起來,瞬間就被沒頂。

今夜和那一夜好生相似,那個人就在萬丈光芒之中,耀眼得她不能直視,仿佛擁有審判一切、尤其是她的權力。可今夜和那一夜又不一樣,他的笑容不一樣,他的神情不一樣,他的姿態不一樣。

於直在舞台上說:“我和衛轍在四年前談‘匠之藝’的遠景時,就預見到了未來會有的今天,在一年前,我們正式啟動,一年後,我們就有了你們。對此,我們非常感激。”

他說話的語氣和態度也不一樣。不知不覺間,高潔起伏的心潮平靜了,有一二分的意外、三四分的了然、五六分的期待。

這樣的於直,她在創意廣告大賽的啟動儀式上就見過了,立在人群前,侃侃而談他的事業和理想。那是她所一直沒有觸碰到的他的世界,卻是自夜宴之後,她才漸漸觸碰到,也慢慢了解。

而她不正是利用了對他的這份了解,鉗製住了他,從而保住了她的孩子嗎?

高潔羞慚地望著舞台上的這個人,但又感覺和這樣的他似乎更接近了。也許正是因為這份了解?她自己還不自知。

於直正在說:“很多人都不認為我們的想法和方向是正確的,這世界上沒有一開始就能被論證為正確的想法,但是不去做,你們永遠不知道它是不是正確的。很幸運的是,這一年我們一直保持正確的方向。”

他的員工和客戶給予他熱烈的掌聲,高潔也不禁在掌聲裏伸出了自己的雙手。

就在於直背後,巨大的電影屏幕上播放著一些影像,那是她所沒有見過的更年輕一點的於直,剃著板寸,在光線並不是很充裕的鬥室裏和他零星的幾位創業夥伴圍在電腦前。他穿著簡樸的背心,身板很瘦削,工作很投入。

高潔握著雙手,於直一直在很搏命地工作,她的手越握越緊。那些原始的影像很快一閃即逝,更多更絢爛的銀屏畫麵展開,向他的事業參與者們展示著他規劃的未來,一座又一座的高峰迎麵撲來,應接不暇。她看得並不十分明白,但也從畫麵中得知於直事業的艱巨。

他從坍塌的人生起點中站立起來,建立了他新的人生,從無能為力到運籌帷幄。這些離她很遠,又離她很近。她從不曾了解到逐漸感知,感知而後不禁慚愧,慚愧她曾有的冒失,大的小的,也慶幸這冒失未對他造成更大麻煩。以及慶幸之後還餘留那一層害怕,無法剝離。

高潔的心情複雜到難以自遣。

舞台上的流程步入表演階段,他們邀請了一些明星出演節目。那些人都是高潔不甚了解的,隻看著台上那些時髦的人說著時髦的俏皮話,祝福著主辦方。

高潔有些疲乏了,伸手撫摸著肩膀。近來四肢時常腫脹,尤其是曾經脫臼的舊傷處,不時隱隱作痛,教她不堪重負。

她身邊似乎有人落座,但身體的負擔讓她無暇旁顧,而且主持人正在宣布即將為第一季創意廣告大賽頒獎,頒獎嘉賓是衛轍。

高潔在聽到他們報出獲獎單位“水之遙”時,生出一點點不可抑製的激動。她拿到的獎項是“最佳創意”,這是她的事業獲得的第一個榮譽。司澄代表她站在舞台上,帶著英倫紳士的禮貌微笑,從衛轍手裏拿過獎杯,舉過頭頂,向觀眾致意。

高潔忍住不適,笨拙地從包裏掏出數碼相機,在這一刻很想站起來,遠遠地給司澄拍張照片,可是手一拿包就牽起肩膀一陣猛烈的抽痛,五指跟著不能控製地緊縮起來。突如其來的疼痛使她猝不及防,無法喊叫出聲,隻能咬緊牙關,嘶嘶呼著氣,想緩緩將這股疼痛挨過。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雙有力的手掌握牢她曾經被治療過的部位,這是熟悉的氣息和動作,正在溫柔地揉捏和調整,讓她的筋骨放鬆。黑暗裏,她的疼痛被鎮定、緩解,一下、兩下,他按摩了不知多久,直到她有了些氣力低聲說:“我好了,沒事了。”

於直的動作停下來,手掌仍是擱在她的肩頭:“要不要提前走?”

高潔服從於身體的疼痛,順從地點頭,而後想開口時,於直伸過雙臂牢牢扶住她的雙臂,把她攙扶起來。

她低聲說:“我能自己走的。”

他便放開了她,她跟著他從劇場裏走了出來。到了更明亮的地方,餘留的疼痛好像又被喚醒,高潔虛弱地靠著牆停了一停。

於直就站在她前麵一步之遙的地方,這不是幻覺。他竟然在此時出現?他確實在此時出現了,自舞台上來到她身邊,在她疼痛到無助的時候。高潔一陣恍惚一陣清醒。

於直回頭,後退一步,將手攬到她的腰間,為她撐一把力。

他就近在她眼前,她不禁想往後退一步:“我自己來。我有同伴一起來,我找他們帶我回去。”

她能自己走,她能自己回去,她不想倚靠於他。她真心實意地從來就沒有想過倚靠於他。她規避著,逞著她的強。於直瞧著眼前的高潔,知道自己不想再去計較和深究她的一切行動,他還知道此時的自己不想放開手。

“司澄?是嗎?今天有美國的同行很欣賞他們的作品,現在應該和他們在後台聊廣告拍攝合作。”他望著麵露詫異的她,“不用感到奇怪,和‘匠之藝’合作,會讓你們得到更多的機會。”

高潔不語。

“等我一會兒,我把車開過來。”

高潔又說:“我可以自己叫出租車。”

於直隻是笑笑:“在我來之前,如果你能叫到出租車的話,你就先走吧。”

他又伸手過來扶住高潔,把她帶到入口旁的沙發位:“坐著等我,或者去門口叫車,隨你。”他說完鬆開手,走出門外。

高潔在原處立了一小會兒,大廳內直射的燈光和大門外卷進的夜風讓她警醒。她今日又想多了,這是不理智的,是冒失的。她曾經因此給自己挖下一個巨大陷阱,害人害己。她將門推得更大一些,她必須支撐身體走到門口路邊,揚起手臂,她必須叫到一輛出租車,帶她離開此地。

然而車來車往,卻沒有一輛能運載她逃離。明明已近八點半時分,叫車卻真的並不那麽容易,好像如於直預料的那樣。好不容易有一輛空車駛來,又被前頭眼明手快的人搶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