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慈下台以後,高潓開心地同她擁抱,母女兩人在眾人的簇擁下,舉起酒杯和大家幹杯暢飲。

坐在高潔身邊的幾位同桌人員輕聲聊了起來。

“聽說這次吳曉慈拿了獎以後,我們島內就有大的百貨公司想要把她請過來合作。這一次她來剪彩,合作八成是定了吧?”

“不一定,不一定,對岸也有大的珠寶集團在和她談合作,她現在可是兩岸爭搶的人才,好在拿的是美國護照,在合作上不用顧及什麽身份歸屬和祖國情感。”

高潔欠身,同幾位閑聊的同桌交換了名片,亦得到對方的名片。最後講話的那一位是某個門戶網站的記者。

高潔問她:“我也聽說內地有一家很有實力的公司要和吳女士合作的消息,不過現在亂七八糟的消息很多,也不知道確切不確切。”

主編拿起高潔的名片:“原來你是S&A的設計師,那麽一定聽說過盛豐金飾吧?”

高潔一怔,“聽說過,他們做的金飾品很有名氣,但是設計一直很傳統。”

主編得興,繼續講道:“盛豐金飾這兩年很注意延攬新銳設計師品牌,已經代理了好幾個國際上拿獎設計師的品牌,再加上——”他故意頓一頓,顯得自己消息很靈通,“盛豐的小開和高家的女孩子談戀愛呢!合作可不就是講一個求近舍遠嗎?”

高潔抿嘴嗤笑:“我對盛豐不大熟悉,原來傳統企業的做事風格是這樣的。”

主編繼續講道:“聽說啊,盛豐的新業務拓展這兩年都是這位小開負責,他的談判功夫一流,把我們島內的幾位設計師都談過去合作了個什麽網路平台項目……”

高潔還想細細地聽,奈何有熟人上來同主編打招呼,對方便走開應酬去也。這一桌遂又開始了另一個圈內熱門話題。

高潔靜靜想了想,再度往高潓母女的方向看過去,她看到高潓起身接了一個電話,笑如蜜糖一樣走向門外。不一會兒,她挽著一個人走進展館。

他穿著一身黑色西服,身材挺拔,肩膀寬闊,隻是頭發剪短了,皮膚養白了。他勾起了好看的嘴角,任高潓挽著他的臂彎。

鬼使神差地,高潔身不由己地一步一步往後退,一直退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她轉頭,看到她站在了自己參展的作品旁邊——棲息在樹枝上的美洲虎,正蓄勢待發。

為期一周的珠寶展覽順利開展,高潔的兩件作品受到主辦方的肯定,並將之作為本次展覽的首席推薦作品製成海報,還邀請了媒體采訪高潔。

高潔就站在自己的作品前,第一次接受媒體的采訪。

記者問她:“您設計的靈感來自哪裏呢?”

她答:“來自熱帶雨林的動物和印第安人。人類原始的欲望是動物性的,帶著侵略的本質,人類保護內心的本質又是一種本能。”

記者笑笑,沒太聽懂。設計師總是天馬行空,按照他們所謂的靈感來設計一些隻有他們自己才能理解的作品。他對此表示理解,反正也隻是關於一個不知名的設計新人的報導而已。

高潔並沒有指望記者能懂得她想要表達的深刻含義,她也對著記者禮貌地笑笑。

記者又問:“有沒有想過建立自己的工作室,做自己的品牌呢?”

高潔愣住。這個問題是她從未考慮過的,她老老實實地搖搖頭。

為了使報導更豐滿,記者提醒她:“您應該考慮考慮做自己的品牌,作為新銳設計師,做自有品牌有望成為行業標杆,就像吳曉慈的‘慈LOVE’。”

為了表現對記者工作的配合,高潔再度緩慢地點著頭,做一副心悅誠服狀,但不是沒有被逼迫的成分在。

記者很滿意,今次報導的內容又詳實了一些,他圓滿收工下班。

結束采訪,同樣收工下班的高潔回到舊宅後,上網查了“慈LOVE”的信息。品牌建立於前年,巧就巧在正是母親去世的那一年。訊息頁上也羅列了吳曉慈這些年的設計作品,都是高潔熟悉的風格和樣式,一看便知同母親是師出同門。

隻是——高潔細意地瀏覽了幾遍,越看越疑惑起來:吳曉慈的設計固然是帶著濃烈的東方古典之風,但其出彩的點睛之處往往用北歐簡約風格的處理方式。雖有報刊雜誌讚譽吳曉慈的設計融合了東西方之長,當然高潔翻閱出求學這些年裏,為考察其他設計師的優秀設計,她所搜集的上千歐美設計師作品集出來做仔細核對,而後撫案長歎。

有人外表柔弱無害,卻盜取了本該不屬於她的一切。世事便是如此不公。高潔啃斷了自己的小指指甲,指甲戳在肉中,極痛。

這些天,她收集了關於吳曉慈關於高潓的許多資料,也難免搜索了一番於直的資料。原來他真的是盛豐的人,一念及此,高潔總是莫名地心慌和氣燥。這不是她想知道的消息,從巴西小鎮起始到亞馬孫雨林而終,她都沒有想過有一天會主動去了解這麽多關於於直的事情,她不想讓自己有起意的機會,意動之後難免意難平。而現在,她在主動了解了他以後,果不其然地意難平了。

在近些年,關於盛豐金飾的新聞中,總免不了出現於直參與其間的痕跡,尤其是近一年,盛豐推出了多宗鑽石產品,好像都是他在主導。高潓同於直的花邊緋聞也並不是全無蹤跡可尋,高潓是一個極之張揚的富家女,非常喜歡在社交網站上曬自己的日常生活,因為長相嬌俏,生活優渥,所以人氣很旺。在兩個月前,她的日常記錄裏就出現了於直的身影,雖然都不是正麵,常常是背影或是影子。但高潔隻消一看,就認出是於直。他的身影原來這樣深刻地烙在她的印象裏。

高潔在展覽中又見過吳曉慈母女幾回,她們母女感情極好,每回出現在展會現場,都穿得同樣光鮮亮麗,明豔照人,像一對姐妹。

有了這樣近水樓台的機會,她忍不住暗暗觀察著她們,看著她們的母女之間的天倫之樂。她甚至會像一個偵探一樣,暗暗跟著她們,竊聽她們的對話。

高潓近幾日出現在展會上時,氣色不是很好,吳曉慈專門帶她坐到展會咖啡館閑聊。高潔就揀著就近的位置落座,叫來一杯咖啡。

這個位置可以讓她聽清楚高潓充滿了哀怨的聲音:“媽,他還是沒有什麽表態。”

吳曉慈的聲音充滿溫柔的慈愛:“潓潓,你不要把脾氣發在表麵上,也不要太逼著人家,這樣沒有男人受得了。”

高潓向母親撒嬌:“媽,你是不是覺得我太急躁了?那我應該怎麽做?”

吳曉慈笑了:“你們不是一直玩得很開心嗎?慢慢讓他發現你的好,各種方麵的好。”

高潓問:“好,我聽你的。媽媽,你決定和他合作了嗎?”

吳曉慈沉吟半晌,才說:“說實話,我目前還不是很懂於直的那套理念,大概是在國外太久了,還沒適應國內的市場發展。”

高潓說:“那也就是還在考慮中嘍?他從巴西礦場談下了很好的鑽石供應商,上一次拿過來的粉鑽質素很高,很適合做這一次你的設計原材呀。”

吳曉慈說:“剛才還在著急他沒有表態,現在就這麽著急幫著他啦?”

高潓立即說:“媽,是你說的,要讓他發現我的好,各方麵的好。這也是一方麵,不是嗎?當年你也是讓爸爸發現了你各方麵的好,才最後修成正果的,對吧?”

聽到這裏,高潔覺得自己沒有繼續聽下去的必要了,她壓了一張紙幣在咖啡杯下,起身離開。

在台灣第二次看見於直,是在展會的大屏幕上。高潔覺得這是必然的,她已經知道於直就在此地,就在此行,現在和未來,見麵的巧合可以預見出的多。

高潔把自己當做展會的一個訪客,靜靜站在屏幕下,手裏拿一杯咖啡,抬頭看著那裏麵的於直。

屏幕上在直播展廳二樓的特別展,特別展的主角是吳曉慈等一行在海外獲獎的華人珠寶設計師。於直被鏡頭掃到,高潔看到了於直身邊的一位故人。

高潔將杯中咖啡喝盡,拿出手機,從通訊錄裏翻出這位故人的電話號碼。她不知道穆子昀是否還在用這個號碼,決定先打過去碰碰運氣。

她的運氣不錯,電話接通的提示音正常響起,很快有人應答,是熟悉的聲音。

高潔說:“表姨,您好,我是高潔。”

穆子昀的聲音驚喜交加:“潔潔,是你?你現在在哪裏?”

高潔說:“我也在台灣參展,看到表姨你也在。”

高潔同穆子昀約在她酒店附近的咖啡廳見麵。

這位多年未見的表姨模樣沒什麽太大的變化,雖然顯了點年紀但是依舊男孩氣十足,身體比在愛丁堡時健康太多,所以看上去很是活力四射。

她同高潔擁抱時紅了眼睛:“為什麽你媽媽去世你都不通知我?我知道消息的時候,她已經被你葬回上海,我連她最後一麵都沒有見到。”

穆子昀眼中帶淚,言語真摯,讓高潔黯然:“我媽從來不喜歡麻煩別人的。”

穆子昀再度同高潔擁抱,將心內的感慨和傷心抒發:“你們母女倆都太倔強了,不這麽要強會少吃很多苦。”

高潔答:“表姨,您也一樣。”

她們都觸到對方最傷心傷神的地方,互相安慰又敘了一陣舊,高潔不著痕跡地牽引話題:“您這次來台灣待多久?”

穆子昀說:“我明天就要回上海了,這一次就是過來看展,時間安排得短,不曉得你也在這裏,不然我就多申請幾天了。”她由衷開心地笑道,“沒想到能遇到你,回去以後我再找你。”

高潔也笑著說:“我現在在S&A,在珠海辦公。可惜他們在上海沒有分部,不過,總有去上海出差的機會。”

穆子昀一副意外的模樣,“你進了S&A?”

高潔反問:“是不是覺得我不太適合進S&A工作?”

穆子昀本就是行業專家,便直言道:“大概是你媽媽想你在國際大公司裏多點曆練,才推薦你進的S&A。我以前在你媽媽那裏看過你的設計,是很中式的風格。”

高潔點頭,“所以我也隻是用學習的心態做現在的工作。如果有機會,我也想用媽媽和我都擅長的風格,做出更好的作品。”

穆子昀把高潔仔細端詳,似乎思考了一陣子,才問高潔:“潔潔,你一定知道你爸爸和吳曉慈這次也出席這個展覽的事情了吧?”

高潔坦然點頭,並不否認。

穆子昀緊了緊牙關,有生氣的神氣,“他在你兩歲的時候,為了出國學油畫,就跟著有美國親戚的吳曉慈遠走高飛,這二十來年,什麽時候想過你和你媽?”

高潔有些失神,“原來是這麽簡單的原因。”她苦苦一笑,“媽媽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他們離婚的原因。”

穆子昀道:“當年我就跟表姐講過,藝術男固然多情,但也性格軟弱,受不起引誘。他們會以‘為藝術犧牲’為名義,心安理得地做出負情薄幸的事情來。我勸她把高海看緊了,可你媽那個人太驕傲了,高海和吳曉一有情況,她就當機立斷了。”

高潔聽得難受極了,她幾乎可以想象得出她生性驕傲的母親當年是如何麵對丈夫的背叛。越是強硬的性格,越是會在絕望的深淵裏一個人自苦,不會有人看到,也不會有人了解,更不會有人能體會,除了作為女兒的她。

穆子昀孩子氣的臉上,有點做錯事的難為情,講道:“唉,有時候有些事情我也很難為情,我老板他們家裏有個年輕人,最近和你高海吳曉慈的女兒走得很近。”

高潔了然一笑,消息再一次被確切下來,她進一步追問:“你們公司會和吳曉慈合作嗎?”

穆子昀男童一樣的眼睛裏頭閃出同她的模樣不協調的曖昧以及失望的意味,可是口氣又特別坦率地講:“原本這樁case是過我的手的,但是現在已經不是我負責了,不然我一定給你媽媽出掉這口惡氣。那個年輕人,到底是於公還是於私來對待這個合作,我都不太清楚,也沒有辦法插手。”

高潔站起身來,主動拉著穆子昀的手:“表姨,明天您就要走了,讓我請您吃頓晚飯吧。”

這晚回到酒店後,高潔差不多已經弄清楚了一些她想要探得的訊息。

在母親攜她背井離鄉後,正是她的父親高海遠渡重洋揚名立萬之時。高海在美國入讀了芝加哥藝術學院後,他在油畫創作上達到了更高的高峰,很快在各種展覽和比賽上嶄露頭角,成為圈子裏很有些名氣的旅美油畫家。這的確是他當時留在國內,留在母親身邊所拿不到的機會。

所以母親才會在離婚之後,格外奮力自強吧?高潔想。

吳曉慈的發跡也是在那個時候,她在美國的親戚在芝加哥的唐人街本來就打理著飾品生意。吳曉慈的加入,成為了小飾品店推出原創作品的契機。很快,吳曉慈開創了自己打理的品牌“慈LOVE”,摒棄原來小飾品店走的仿鑽和人工水晶製品的低端路線,開始做用貨真價實的鑽石和水晶作為原材的中國風首飾設計,從而一炮而紅。這對夫妻出國以後的生活順風順水,和諧美滿,是當地華人圈裏極有名的藝術夫婦。

高潔頗為諷刺的笑了笑。

在前些年金融市場走勢良好,高海本性裏頭趨名逐利一山望另一山高的因子作祟,用經年積攢的資本涉足投資行業,甚至為此開了一間小公司。不想投資這一重山比藝術的大山艱難百倍,兩三年功夫,就讓高海蝕了本。故而夫妻二人才會輾轉由香港到台灣再到內地徐圖發展。

穆子昀告訴高潔:“吳曉慈的‘慈LOVE’在美國華人圈子裏很有口碑,她先前又拿了聖洛朗珠寶大師賽的銀獎,所以這一回回來,好幾家百貨集團和珠寶集團都在和她談合作。當然,我們盛豐也不例外,不過不是我主導的,是老板家的那位年輕人,他是殷勤得很,巴巴地拿了從巴西帶回來的五克拉粉鑽去求合作,真是公事私事夾纏不清。”她一邊講一邊苦笑歎息。

高潔轉著念頭,問穆子昀:“這個人,是個怎樣的人呢?”

當時穆子昀的表情複雜到難以形容:“講不清楚他。他們家沒人管得住他,他從小做事情就讓人——難以理解。本來訂好明天的機票一起回去,他今天下午突然改變主意,改簽到大後天,說是明天起程去嘉義,一個人去爬一次阿裏山。”

當夜,高潔在床墊上輾轉半宿,無法入眠。

火頭即起,再難熄滅。

閉上眼睛,是亞馬孫的雨林;睜開眼睛,是嘉義的阿裏山。閉上眼睛,是母親病逝前的枯瘦容顏;睜開眼睛,是吳曉慈和她女兒的如花笑靨。

她半夜起床,將床頭酒店供應的兩瓶376毫升的礦泉水全部喝盡,清潤的泉水不能消除她內心已被風吹旺的火苗。她盤腿坐在床墊上默默念著母親生前時常念的經文。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她沒有辦法做出如是觀,她沒有辦法像母親在世時那樣將經文念完。她翻出一隻雙肩包,整理了兩件衣服塞了進去。

她想去哪裏,她講不清,她想怎麽做,她更講不清。有一種莫名的無比黑暗的衝動如同沉重的枷鎖,將她鎖住,將她拖行,令她難以掙脫,她亦不想掙脫。

高潔拉上雙肩包的拉鏈,再度躺下來時,對自己說,我就去一次阿裏山,一切交給命運安排。如果命運給她一把利器,那麽她就握牢它。

阿裏山由十八座高山組成,占地一千四百公頃。高潔坐上天下聞名的阿裏山登山火車迂回在山間,全程要經過四十九個隧道、七十七座橋,最後登上海拔兩千二百一十六米的高峰。

衝動的動機,模糊的目的,毫無準備的計劃,在連綿群峰、疊翠山巒、博大地域之間不過成為一個微乎其微、想當然的可能。

這樣跋山涉水,就是為了找到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這個可能,是塵俗化解不掉的悲哀,可恥可鄙可怨的憾事,教她一直不得安寧。這個可能,既可能是解她心頭之恨的藥,又可能是推她入蠱的毒。

高潔在小火車的終站下車,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她跟在遊客人群中,攀登上塔山。慢慢越過遊客,帶著她漫無目的想法和微乎其微的可能,漸漸又踽踽獨行。

但是,步上林蔭內那條好像可以攀上雲霄的石梯後,舉目四望的山景愈加宏偉,仿佛舉手可觸雲天,世界盡在腳下。周圍是青蔥的紅檜、扁柏、鐵杉、華山鬆及很多很多鬱鬱蔥蔥而不知其名的花草樹木。它們那樣繁盛,那樣挺拔,好像能經受住一切風吹雨殘。

視野漸漸開闊,山中清新的氣息教高潔逐漸平複。

山上頭有本地山民往山下走,同高潔照麵,好心提醒:“看天氣很快就要下雨了,今天還有可能有台風。如果要上山要趕快上去投宿,要下山的話也得趕緊了。”

陌生人的好意讓高潔感激,她加緊了腳步往上趕。

高潔打定主意,抵達巔峰,如果沒有找到她那個微乎其微的可能,她就罷手,遵從命運的指示。

果如山民所言,愈往上去,愈看到雲霧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很快,大雨傾盆而至。

大雨驅趕了其他人,高潔找不到一個避雨之處,站在大雨之中,世界仿佛瞬間又隻剩下她一個人,和風聲、和雨聲,一起寂寂然、淒淒然。一忽兒的工夫,她就由頭至腳濕了個精光。

繼續上行,還是下行?高潔垂首猶豫,苦惱思索。雨水沿著她的長發淋漓而下,她好像從來就隻能用這樣一個無可奈何的姿態,逆來順受著人生給予她的一切。

是的,命運從不肯給予她絲毫關顧和憐憫。高潔聽到命中該注定的那副聲音,慵懶至極地從雨聲中傳過來。

“跑山上淋雨,這是哪門子的行為藝術?就不怕得肺炎嗎?”

如五雷轟頂,如墜入夢魘,如走入迷陣,且已無退路。高潔將渙散的目光聚攏,從如真如幻的雨絲中望過去。那個人,穿著銀灰色的連帽防雨衝鋒衣,像雨中一束駭人眼眸的閃電,就立定在她的對麵。

高潔定定望著對麵那個人,心頭怦怦亂跳,那一團微弱火苗蠢蠢欲動,熾烈起來,那已經被大自然博大的宏景有所消解的蠢動,又複蘇了。

她極為艱難地開口:“是你?於直?”

於直朝她伸出手來:“我沒有雨披和傘,你隻能跟著我快跑了。”

他的聲音穿過雨聲,低沉而有力,帶著命令語氣。然後她的手就被他握住。高潔被動地、被驅使地,跟著於直往更高的山巔跑去。

大雨瓢潑彪悍,山路異常濕滑,心頭茫茫然恍恍惚的高潔被於直拉著沒跑幾步,就一腳踩進泥水潭中,滑倒在地上。

她聽見於直罵了一聲“笨蛋”,然後就被他打橫抱起來,繼續向前狂奔。高潔不由自主地將臂膀環到於直的肩頭,呆呆望著他。

“每次見你都會出意外,真不知道是你克我,還是我克你。”

高潔沒有作聲,有意地將頭柔順地埋進於直寬闊的胸膛。她感覺到了他的胸膛在那一刻的微動起伏。

於直抱著她很快抵達一間立於山巔一處豎著高山茶莊招牌的木屋,屋內沒有人。木屋不大,前堂是放置高山茶展示櫃的銷售處,櫃台右側有一扇小門,可能還有後屋。

於直將高潔放下,扶著她坐到展示櫃前一長條供遊客飲茶的木桌前的椅子上,然後蹲下來,動手脫了她的鞋。

高潔格外乖順地任由於直將自己的襪子也脫了,撫摸著自己的腳掌,檢查傷口。

於直抬頭問他:“疼嗎?”

高潔搖搖頭。

於直起身,脫下身上的衝鋒衣,扔到桌上:“那應該沒什麽大問題。”他走入櫃台右側的小門,再次出來後拿了一條大毛巾,動手給高潔擦頭發。

高潔問:“這裏為什麽沒有人?”

於直說:“熟人的朋友開的茶莊,主人在嘉義辦喜事,這裏空置兩天,正好租給我住。”

“山上是有酒店的。”

於直擦幹了她的發:“這裏有這裏的好處。”他蹲下來和她平視,“瘦了啊?”

高潔摸摸自己的臉:“太好了,省得十月徒傷悲。”

他問她:“為什麽你會在這兒?”

高潔望著他手中的毛巾:“我來旅遊。”講完以後,心內開始自我厭棄:瞧,要信口雌黃起來,多麽容易。

“不知道今天阿裏山有台風?”他問。

“忘記看天氣預報。”

“真沒想到會在台灣遇見你。”他的口氣裏有點兒笑意,“在巴西的時候也沒給我餞個行。”

高潔還是望著他手中的毛巾:“大使館沒有通知我你的情況,後來我知道的時候,你已經回去了。”她繼續她的信口雌黃。

於直伸手在她腦門彈了一下,像在雨林那時一樣。

高潔鼓起勇氣,抬起眼睛,仰望著他。他真實地站在她麵前了。她漫無目的的想法,微乎其微的可能,就在麵前了。

他問她:“要不要先去洗個澡?這裏有浴室。”

高潔放下肩頭的雙肩包,拿出換洗衣物。

於直看到:“怎麽帶了衣服卻沒訂山上住宿?”

高潔將衣服抱在胸前:“想下山投宿的,沒想到下雨。”

不過片刻,她已經能把這些謊言說得愈發流利。但是很難受,也許是渾身濕透的緣故。她匆匆閃入小門,尋找浴室。

事實上,高潔也將茶莊的後屋看清了,在浴室的隔壁,就是一間臥室,唯一一間,裏麵除了床鋪,別無他物。

浴室內有一淋浴,溫騰騰的水從她的頭頂衝刷而下,她卻感覺有點兒寒意,是因為心裏開始有點怕了。

叢林山野,隻剩下她和他,命運不留情麵,逼迫她做出選擇。

她借著水流撫摸自己的身體,一點點把羞恥和尊嚴擯棄。

這裏沒有鏡子,她看不到現在的自己是什麽模樣,無論是什麽模樣,一定都不是她自己喜歡的。

她將換下來的濕衣服洗滌幹淨,包括她唯一的內衣。隻要遇到這個微乎其微的可能,她便不給自己留情麵。

走出浴室時,迎麵一陣涼風,高潔卻感覺出自己脊背上的汗意。

於直在前堂隔壁的小廚房內準備食物,在高潔出來時已經準備妥當。他看到高潔懷裏的濕衣服,說道:“等一下。”

他從櫃台中取出包裝茶葉用的絲帶,縛在櫃台邊的一條木樁上,再把另一頭縛在長條桌的桌腿上。絲帶繃得筆直,高潔將濕衣服一一掛上。

於直看到了她掛上去的內衣,歪過頭來朝高潔笑了一笑。他好看的唇勾起好看的彎弧,說:“你對我還真不見外。”

高潔低下頭不看他,不回答。

於直將煮好的食物端到高潔麵前,是香噴噴的牛肉方便麵,之後他又遞上一隻切成兩半的蓮蓉蛋黃月餅。

高潔猛地想起來,今日似乎是中秋節。

於直果然問:“怎麽中秋節不和家裏一起過?一個人跑來爬山?”

這教高潔怎麽回答呢?有記憶以來,她就沒有慶賀過中秋節,一家三口時這樣,和母親四處飄零時依然這樣。傳統的團圓,生來和她無緣。

她澀澀地答於直:“我從來不過中秋節。”

於直聲音低了下來:“倒和我一樣。”他泡了高山茶,遞給高潔一杯,“今晚我們倆就湊合過一下中秋吧?”

她問:“你為什麽從來不過中秋節?”

他反問她:“你又是為什麽呢?”

他們各自都沒有答對方,心有靈犀般舉起茶杯,以茶代酒,互相幹杯,然後一時無話,據案大嚼,先把肚子填飽。

吃完了麵,又吃掉了月餅,高潔身體裏的暖意上浮,臉上有些飽腹後的滿足感。但是心頭矛盾紛亂至極,源於不知如何有效交流,達成她的目的。

於直問她:“吃飽了嗎?”

他在仔細觀察她的臉色,她看見了,側過頭去,摸摸肚子點點頭,捧起茶杯啜飲。

於直拿走需要清洗的餐具,廚房內傳出水流聲音。他在廚房說:“今晚你就睡後麵的臥室,我睡前堂。”

茶杯內的熱氣噴到高潔的臉上,她知道自己一定臉漲得通紅,可以滴出血來。

於直清洗完畢回到前堂後,高潔已經帶著她的雙肩包回到臥室。

臥室裏居然沒有燈具,她在黑暗裏爬上床,發現床邊有一扇窗,被窗簾遮著。她摸黑拉開窗簾,外麵的雨還在嘩啦啦下個不停,雨絲貼著玻璃窗曲曲折折地流淌。她曲曲折折地想,這個中秋節,連個圓月都沒有。她稍稍推開窗,窗後不遠處就是峭壁,隻是現在黑漆漆一片,看不清楚山,更看不清楚雲。她關上窗,聽見隔壁浴室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應該是於直在洗澡。

高潔摸黑從雙肩包裏掏出一包煙,又推開窗,坐在窗前,將煙點燃,慢慢抽完一支。外麵的雨下得更大了,她的決心也就更大了。高潔關上窗,將身上襯衫的領口解開兩粒紐扣。趿上鞋,摸黑走到前堂。

前堂的燈已經暗掉,今晚的於直顯然不想勉強她和她閑聊太多,各自做完事情後就各自安歇。她還不太清楚接下來發生的對於直來說會不會是一件勉強的事情,但是她已經勉強好了自己。

在黑暗裏,她不知道於直是睡在哪裏,是在桌上還是在地上。她鼓起勇氣尋找,但是實在太黑了,她被晾著衣服的絲帶絆了一下,撞在桌沿上。很痛,但是她沒作聲。

於直已經聽見響動,他原是拿了睡袋打了地鋪,此刻從睡袋中爬出來,在黑暗裏尋找到聲源。

他的手摸到高潔的發,問她:“你又怎麽了?”

高潔抓住了他的手,沒有作聲,也沒有動。他們彼此在黑暗裏對峙了一會兒。她感覺到於直的另一隻手在撫摸她的發,接著是她的臉。他將她的發從她的臉上拂開,他的臉湊近過來,鼻子嗅到她的唇邊。

“抽煙了?”

她仍舊沒有答,可是親了親他湊近的鼻子。這是一個指令。於直將唇覆上來,高潔依舊一動也不動,等待他的入侵,鼓勵他的入侵。

於直的吻愈來愈深入,他已經跨越了他們倆之間的絲帶,將她托起到長條桌上,一手撐著桌子,一手托住她的後腦勺將兩人的距離拉近。

高潔仰著身體,黑暗中,感覺到於直已經俯臨到她之上,她聞到他身上山野中才有的青草的氣息,問他:“你用的什麽沐浴露?”

她聽到於直慵懶地答她:“浴室裏隻有一塊肥皂,你也用了。”

她屈起小腿,輕輕地、義無反顧地,搭在了於直的大腿上。

她聽見於直自喉嚨深處發出的低沉聲音:“真不敢相信我們在雨林裏什麽都沒發生。”

她的半個身體被於直推上了長條桌,脊背貼上冰涼的桌麵,冷得她一顫,而身體最熱的地方,被於直最熱的地方抵著。

天羅地網已經張開。

他身上也沒有了束縛,**的胸膛正貼著她。他在最後那一刻甚至還問她:“高潔,可以嗎?”

高潔緊緊環著他的肩膀,將自己全部的力量都交付出去,這是最後的時刻,她已經不能後退。她將臉孔埋入他的肩窩。這是默認,也是首肯。

理性瞬間崩塌,化作粉末,再也無法健全。高潔感受到在自己身體深處被掀起的萬尺風波,她抱緊那個人,零零碎碎地申告:“我冷。”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被抱緊了,被於直抱進了臥室。他親吻著她的臉頰、她的唇,一直在說:“放輕鬆,放輕鬆,不要這麽緊張。你會疼,我也會疼。”

可是他的姿態是從容的,穩定地掌握著節奏,撫慰她體內漸漸升起的緊張,引導她緊繃的身體感受亢奮的欲望,一直到兩個人都沉澱下來。

這一夜悠遠綿長,高潔昏昏沉沉地睡去,迷迷糊糊地醒來。

“累嗎?”他在黑暗裏問。

他又開始蓄勢待發,她已經感受到了。他沒有等到她回答,又開始徹底混亂她的思想,吞蝕她的意識……

她的手抓到窗簾,扯開,望見窗外風雨已停,一輪皓月正掛在當空。

月亮潔白純淨,月光下,於直的眼清透明亮,麵孔因為全力以赴而繃緊,可是,他在朝她微笑。目光像月光一樣冷。

又過了許久,有些許微光投進來,映到高潔的臉上,她被蒙昧的微光催醒過來。窗外已晨曦初露,黑暗和光明交融得曖昧不清。她睜開眼睛,讓意識更清醒了些。

此時她枕著於直的一條胳膊,於直的另一條胳膊正橫在她的胸脯下,他們雙腿交纏著。高潔費了點工夫,將自己的身體從於直的四肢中抽出來,一腳剛踩到地麵,沒想到膝蓋一軟,“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清晨的於直,聲音格外低沉和性感,他撐著腦袋,好笑地望著高潔光裸的脊背,說:“不多睡會兒?”

高潔不想回頭看他,強迫自己用了點力氣站起來,說:“我去洗澡。”

她幾乎是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浴室,打開淋浴,讓水流不斷衝擊著自己的身體。她拚命往身上塗肥皂,想將自己洗幹淨,手腳忙亂,氣喘籲籲,形容倉皇。

她終於還是走出這一步,無恥、荒唐、自棄地成了自己最厭惡的那種人。

高潔捂住臉,八歲之後的第二次,在淋浴頭下壓抑地無聲哭泣,水和淚從她的指縫中流出,她低低啜泣:“媽咪,對不起,媽咪,我放不下。我要這樣做,我要這樣做,我要這樣做。”

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經發生了質的變化,已經不能回頭。

高潔在浴室中平複下來後,才慢慢將自己擦幹淨,這時的她已經完全清醒,發現自己沒有帶任何衣物進來。這是結果,這不意外,這很無奈,但她自己終須為此負責,隻能硬著頭皮把門打開。

和她同樣赤條條的於直就站在門外,晨光下,他的身體線條優美得如同古羅馬的裸男雕像,充滿了力量和壓迫,還有吸引和**。

於直低下頭,用手指托起她的下巴,問:“你怎麽了?”

他把她拽回臥室,推坐到**,托著她的臉,對著更加明亮的光線。

明亮的光線讓高潔的眼睛受到刺激,她揉著眼睛轉頭回避著。於是他又湊近了些,鼻尖就在她的唇邊,眼睛往上望到她的眼底:“妹妹,哥哥我沒怎麽你吧?”

高潔垂著頭搖搖頭,又抬眼看到他勾著唇,溫柔地望著她。他的樣子就像某一種動物,明明是危險的,可是無辜而疑惑的時候又是那樣可愛。

高潔忍不住笑了出來,於直的唇湊到她的耳邊,低低地問:“還是……我讓你不舒服了?我想那不應當啊!”

高潔臉紅起來,把頭垂得更低,而於直一手環到她的後背,一手將窗簾拉得更開,推開了窗戶。

外麵的世界已經大亮,騰騰的雲海籠罩著山壁,洶湧的波濤仿佛自天際滾滾而來,在天際處有一線紅霞托出一輪越來越紅、越來越亮的紅日,整個掛在當空,璀璨耀目,光明正大。

高潔看得呆住,渾然不知於直已經將她置於自己的腿上。他在她的耳邊說:“我說過,這屋子有這屋子的好處,在這裏看阿裏山的雲海和日出,視野是最好的。”他親吻著她的發,“再來一次好嗎?我不會讓你不舒服,你自己心裏清楚。”

她倚靠在於直的胸前,側頭看到他眼裏的迷戀,於是她用能說出的最柔軟的語調說:“於直,和我談戀愛好嗎?”

晨風吹在她光裸的身體上,她擁有了福至心靈的武裝。動機不再衝動,目的也已明確,計劃慢慢成形。她擯棄了她的猶豫、彷徨和軟弱,將自己整個投入到於直的懷抱中。

高潔在晨光裏緊緊地盯著於直的眼睛,盯著他眼裏騰起的欲望和零星的憐愛,她在他的衝擊中細細碎碎地說:“我沒有想……過在這裏會再遇見你。可……可是遇到了,我想……是我先在巴西遇見你的。”

於直抬起頭,在起伏的欲望裏用一種特別認真的表情看著高潔:“你說真的嗎?”

高潔攀著於直的肩膀,她的身後就是雲端,此刻也像在雲端之上,但並不恍惚了。紅日已經升起來,光明灑在她的肩膀上。她點著頭:“我……想做你的女朋友。”

於直喘息著說:“待會兒你得再洗一次澡,和我一起。”

這一日過得相當荒唐,是高潔自己都難以控製的荒唐。但是,於直對她每親昵一分,她心裏就更加篤定一分。雖然她被他弄得很混亂,好像脫胎成另一個自己,但是,這樣的自己好像更能夠欺騙自己,更能夠把自己當計劃執行下去。這個荒唐的計劃,原本就建立在他迷戀著,至少是迷戀過她的身體這個模糊的認知上。在她豁出去的身體力行下,被確定下來。

已經啟動,再無退路。

下午時,他們下了山,於直拖著她的手,走到火車站。高潔走得有點兒蹣跚,於直走幾步就停下來等著她,笑她:“體力實在不行啊!”

高潔就握拳捶他,就像真正情侶那樣親近。

他們坐到小火車上時,高潔將頭靠在於直的肩膀上頭,於直低聲問她:“為什麽在巴西最後都不來道個別,這回又突然出現給了我這麽大一個意外?”

高潔閉上眼睛,問道:“你現在是高潓的男朋友嗎?”

於直沒有片刻的遲疑,反問她:“你和高潓是什麽關係?”

高潔睜開眼睛,神情憂傷,可憐兮兮地望著於直:“高潓是我的妹妹,同父異母的妹妹。”

於直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這在她的預料之內,他的追問也在她的意料之內。

“高潔,你在玩什麽把戲呢?”

高潔是想好了的,有備而來,一字一句清晰地,把事實當謊言,把謊言當事實:“高潓的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搶走了我的爸爸,我怎麽可能看著高潓再搶走我喜歡的人呢?我在珠寶展覽上看到你和高潓在一起,我很後悔。”

於直問:“你知道我會來阿裏山?”

高潔流利地否認:“不知道。我隻是過來散散心。沒有想到會遇到你,我不想讓自己再後悔。”

於直低笑著問:“高潔,那你想我怎麽樣?”

高潔特別溫婉地又往他身上靠近幾分:“我沒有想到情況會變成現在這樣。你可以當做是一夜風流,下了山我們兩不相幹。隻是現在,就讓我做會兒夢吧。一次也好。”

於直問:“剛才還說要做我女朋友。”

“剛才意亂情迷,亂七八糟,你完全可以把它當耳旁風。”

於直笑道:“哪裏是耳旁風,這麽動人的枕邊風。”

高潔抬起頭,用怨懟的表情盯著於直,微微噘著嘴。她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做出這樣哀怨祈憐的表情,可是於直的確看得眼波一動。他的吻覆過來,坐在他們身後的一隊老外遊客紛紛鼓掌喝彩。

吻過她後,他在她耳邊說:“如果我不答應你,是不是就沒有下一次意亂情迷了?”

高潔點點頭,從雙肩包裏拿出一本便簽:“你的生日是什麽時候?”

於直答:“十月二十五日。”他看著她記下來,問,“你又想幹什麽?”

高潔說:“到時候送你一份禮物。”她抬起頭來看著他,“你的地址也給我一下。”

於直眯了眯眼睛:“高潔,你這是什麽意思?”

高潔將筆杆子咬在口中,做出無奈又無謂的表情講道:“也許我們倆都意亂情迷一時糊塗,把它當成露水姻緣,還能各自做個好人。謝謝你讓我很快樂!這就夠了。現在的人不應該事事強求。”

於直似乎有點兒生氣了,將高潔手裏的便簽拿過去,刷刷寫上地址,說道:“高潔,你可真夠善變的。說一套做一套,套套都頭頭是道。”

高潔低聲,聲音狀似委屈:“我也沒有辦法。”

於直又托起她的下巴:“你現在在哪裏工作?不會是常駐台灣了吧?”

高潔說:“我在珠海。”她推開他的手指,抓過他手上的便簽,一瞧,“你在上海。我們還是隔得山高水遠,更容易忘記這件荒唐事。”

於直攬過她的肩膀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傻妞兒,自己挖坑自己跳。”

高潔隻是幽幽地念咒一樣講:“因為我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在印第安部落的時候,不,在美洲虎出現的時候。我隻知道如果錯過了這次,再沒有下次的相遇怎麽辦呢?”

她這輩子都沒有講過這樣纏綿美妙的情話,講出來以後,在內心嗤笑自己,做戲做得這樣投入。但是有效果,於直的手用了點兒力氣,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抵達火車在山下的終點站時,於直說:“我開車了,送你到哪兒?”

高潔搖首:“我自己來的,自己回去。”

於直說:“把手機號碼給我。”

她望著他,又開始裝可憐,看到他表情微動,她才說:“把手伸出來。”

於直把右手伸出來,高潔從包裏掏出圓珠筆,狠狠地將自己的手機號碼寫到他的手掌上,她知道他一定會很疼。寫完後收起筆,她說:“我去趕火車了。於直,再見。”

可是於直趕上來抓住她的手臂:“我們沒做保護措施,你——小心點兒。”

高潔臉一紅,掙開於直的手,扭頭就走,沒有回頭。

回到酒店已是入夜時分,高潔先在藥房裏買了事後避孕藥,進房後用水服下,然後像泄氣皮球一樣倒在床墊上靜思了很久。

從前晚到今晚,不過四十八個小時,但是好像過掉了她的半生。她的原則和尊嚴被徹底拋棄了一部分,她的心還是不能平靜下來。

這晚,她躺在浴缸裏洗了很久的澡,想要把身上屬於於直的味道洗淨,但是對著鏡子看到自己的身體時,又恍覺那已經不是自己的身體了,已被烙印了什麽不明的情欲氣息。那上麵於直留下了深重的痕跡,她一一撫過於直撫摸過的地方。

經曆了四十八小時,她有了這些變化。無論是心理上的,還是生理上的。她對著鏡子裏自己已然洗幹淨的身體,然後看到鏡子裏自己的眼睛,滿載著決意的欲望,根本無法清淨。

高潔撐著頭,細細回想發生的一切。她想,整個過程中,她一直在刻意示弱,太過於刻意了,那是一個自己都不了解的自己,用自己完全意想不到的語氣說出逐步在計劃中的話。但是,女孩兒撒嬌這一套似乎讓於直很受用。

高潔在不能確定的患得患失中睡了這一覺。

她在台灣又停留了四天。在這四天裏,於直一直沒有給她打電話。不過她在展會上的收獲卻頗為豐盛,她的作品“守護者羽毛”被一個參觀者現場買下,花了十萬新台幣。

秘書長說:“水沫玉賣到這個價格,非常意外了。如果你能用更好的翡翠來設計,價值應該會更高。你的中國古風設計確實很特別,現在潮流正往複古上走,以後一定大有市場。”

高潔說:“我希望能設計一些更加宜價的飾品,讓更多人可以擁有它認識它,水沫玉是比較合適的載體。”

秘書長思考了一下:“這樣定位也說得通,可以更好推廣你獨特的設計。高潔,你有沒有想過建自己的工作室呢?”

高潔心念一動:“像吳曉慈的‘慈LOVE’那樣的嗎?”

秘書長說:“高太太吳曉慈在北美華人設計圈就以勤奮出名,很早就成立個人品牌,這次拿了大獎挺讓人意外的,她這樣的年紀算是大器晚成了。”她又問,“今晚協會謝幕晚宴,吳曉慈夫婦都會參加。到時候你們可以交流一下個人工作室的經驗的。”

高潔問:“他們全家一起來?”

秘書長說:“是啊,帶一雙兒女一起來。”

在高潔收集的一些資料中,她獲知她的父親和吳曉慈居然除了高潓以外,還生了一個兒子。在通個圈子內,高氏一家夫妻恩愛,兒女雙全,幸福團圓,形象美滿。

高潔托著腮,仔細想了想,而後去忠孝東路的SOGO買了一套晚裝,找了一間挺有名的美容院打理了自己一番。她囑咐化妝師給自己化了個小煙熏,最後換上新買的黑色露肩小禮服。

高潓人前的妝容走桃色日係甜美風,於是高潔想,她和她還是要有些差別才好。

當她抵達宴會現場時,正巧看到宴會場外鎂光燈閃成一片,高海和吳曉慈,帶著高潓,還有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兒,正被記者簇擁著拍照。

高潔等他們進去後,才款款走進會場,落座到自己的位置,望著坐在主席位的高氏一家,吳曉慈和高潓這對親密的母女又一起攜手離開,去旁桌應酬。那一席隻剩下她的父親和那個男孩兒。

有一位拿著話筒的記者走近高海,特別客氣地點頭哈腰打招呼,隨後招來攝像,對著高海。

這是一個絕好的時機。高潔將桌前杯中的紅酒喝完,起身走到高海那一席,插到了記者跟前。

她望著那個花白頭發的最熟悉的陌生人,那最熟悉的陌生人也用那雙炯炯的雙目望著她,絲毫沒有任何意外的樣子。

這時高潔才曉得,她的眼睛有多像父親,不但有流轉的神采,而且笑起來極其可近,真情流露時極其可親。就如現在,高海的雙目流出的神情是可親的,寬闊的雙肩微微地抖動。

高潔當著記者的麵,這樣光明正大地招呼道:“爸。”

現場最震驚的是記者,本來是采訪,不料遇到這樣級別的八卦,拿著話筒,瞪大眼睛,一時不知道下一句話該怎麽開口,和她的攝像一起不知所措。

高海慢慢地站起來,專注地望著站在眼前的高潔。不能說他眼裏沒有激動和溫情,但他的表情還是自持的,望著高潔鎮定自若地站在自己麵前微笑。

記者終於反應過來,嗅出新聞點,立刻將話筒拿到高海麵前:“高先生,這位是?”

高潔看著她的父親,和她有相同眉眼的父親,用渾厚的聲音,毫不猶豫地同記者說:“這是我的大女兒,高潔。她一直在大陸工作。”他的嘴唇仍舊忍不住輕輕地顫動,眼神仍舊未從高潔的臉上移開。

將高海一家資料查得很齊全的記者十分意外,“原來高先生還有一個大女兒。”

高潔對記者這樣講道:“因為我跟我媽一直留在大陸發展。”她聽到一聲低低的輕呼,回過頭去,看見了高潓母女站在身後呆如木雞。

高海和善而有風度地回答著記者:“這是我和前妻生的孩子,今天很高興介紹給大家,她是一位很出色的珠寶設計師。”

高潔心頭牽動,詫異地又回頭望著自己的父親。她的父親正朝她慈愛微笑,亦朝她伸出手來:“過來,坐在我身邊。”

高潓情不自禁叫了一聲“爸”,高潔卻是調整出一個笑容回頭,對著高潓,又是對著吳曉慈,說道:“潓潓,來,一起坐到爸身邊。”

吳曉慈的那張麵孔,和她印象裏的別無二致,回複到她八歲時攤牌那日的蒼白和可憐,她望著高潔的眼裏甚至還投射出些許懇求和害怕意味。

高潓拽著她,又叫了一聲“媽”,似是尋求同盟,又帶著老大不讚同。

吳曉慈張皇地回頭看看女兒,拽住女兒按捺不住的手,說:“潓潓,你姐姐回來了,快和你姐姐一起坐到你爸身邊。”

高海坐下來,對著兩個女兒招手:“過來,坐到我身邊。”

高潔毫不客氣地就把高海右邊的位置占了,她身邊,正是那個男孩子。她的異母弟弟一直沒有講話,或許是年紀尚輕,不明所以,帶著老大的疑惑上上下下打量高潔。高潔朝他伸出手來:“你是浩浩?我叫高潔,同你一樣,名字裏有三點水的那個‘潔’。我媽媽是爸爸的第一任妻子,我是你的姐姐。”

她介紹得坦然自若,清晰明了,高浩畢竟年紀小,一時為她的氣勢鎮住,伸出手來同高潔相握,老老實實叫了一聲“姐姐”。

高潓在高海另一邊坐下來,瞪了高浩一眼:“不要亂叫姐姐。”

高海喝止高潓:“潓潓,你也應該叫一聲姐姐。”

高潓朝她父親撒嬌:“爸!”

高海說:“我們一家難得在這裏團圓,你不要鬧脾氣,你也沒有資格鬧脾氣。”

聽到“沒有資格”四個字,高潔諷刺地笑一笑。

高海對著記者打招呼:“我們一家人想敘敘話,等一下再和你們聊可以嗎?”

記者雖然對狗血新聞激動,但晚宴即將開啟,她亦不便停留,隻好告退。

吳曉慈又恢複了她那副可憐的表情,還帶著幾分關愛,她坐在高潓身邊,隔著高潓和高海,對高潔期期艾艾地說:“潔潔,你——好。”

高潔的目光調到舞台上去,晚宴的餐前表演正式開啟,台上著漢服的漂亮女子正用古箏彈出悅耳的歡迎曲。

高潔在歡迎曲中,放低聲音說:“我怎麽可能好呢?我媽都去世了。”

高海伸手過來想要握高潔的手,被高潔避開。

吳曉慈低下頭:“我們聽說了,我們都很遺憾,我——我對不起你媽。”

高潔笑著望到她的麵上:“啊,真的嗎?你應該親口跟我媽講才對,那樣才有誠意,不是嗎?”

高潓立刻立起來:“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高海冷冷地看高潓一眼:“坐下。”

高潓為父親態度威懾,不情不願坐下來。

而高潔隻是微笑。她覺得坐在他們一家中間簡直自在極了,有鏡頭掃過來,她擺出最甜美的笑容。

高海問她:“你在S&A發展得還好嗎?”

她父親的口吻中,意外地有一點討好的意味。這令高潔感到有些奇怪,她做好了對抗的準備,可是敵方出乎意料的善意。她還有一點意外,她的父親居然知道她在哪裏工作。

她問:“你知道我在S&A?”

她的父親沒有答她,隻是又問她:“還在珠海嗎?”

高潔心念又一動:“你都知道?”

高海慈愛地望著她:“潔潔,你是我的女兒。我們很久沒有見麵了,但是你的事情,我是都曉得的。如果你生活上工作上碰上什麽難處,一定要告訴我。”

高潔轉著麵前的酒杯,紅色的酒輕輕在杯中波動,她的心情也有些異樣的波動:“我一切都好,你不用為我操心。”

高海說得很動容:“你能過來跟我打招呼,我很高興。”

高潔笑:“我過兩天就要回去了,既然回來了,不來打招呼,到底不像話,我媽恐怕也會怪我沒有禮貌。”

晚宴正式開始,吳曉慈照例上去致辭,隻是致辭時魂不守舍,詞不達意,觀眾給予了寬容掌聲。

高潔跟著一起鼓掌,全然沒把高潓懷疑審視的眼光放在心上。

在她刻意起身上洗手間時,她以為高潓會尾隨而至,沒想到將她堵在冷僻無人走廊處的竟是吳曉慈。

吳曉慈帶著一臉楚楚可憐的表情,問她:“潔潔,你——想要幹什麽?”

高潔反而笑出來:“在異鄉意外遇到了我爸,不過來打個招呼,好像有失禮數,阿姨,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吳曉慈連忙搖手:“不,潔潔,我沒有別的意思。你爸爸,包括我,照顧你都是應該的。事實上這些年,你爸爸一直在聯係你媽,可是她一直回避我們,不同意你爸爸去看你。一直……一直到她去世,她都沒有通知過你爸爸。你爸爸聯係不上她後,才查到她去世的消息。”

高潔的臉色連同眼色一齊冷下來:“所以呢?你想跟我講什麽?”

吳曉慈走近她想要握住她的手,被她避開:“潔潔,你一定會怪我,怪你爸爸。你全部都怪我吧,不要怪你爸爸,他……他很愛你的。我當年……並不想取代你媽,我隻是……希望用我的一點點力量幫幫你爸爸。”

她說著說著,泫然欲泣,這樣的年紀還有這樣我見猶憐的風姿。高潔想到了母親,母親經受那樣大的病痛,從來不曾如此露出可憐相來。她的敵意張揚到對方有所感應,有所害怕,她的心就更為堅硬一分。

高潔笑道:“你同我講這些陳年往事做什麽?好像我過來打招呼是一件多麽大不了的事情。可是我隻是回來看看爸爸而已,過幾天就走了,不會影響你們的生活。”

吳曉慈不確定地問道:“真的嗎?”

高潔繼續笑道:“當然,我也不會拒絕爸爸要分點什麽財產給我。”

吳曉慈立刻誠懇說:“那是你應得應分的,潓潓和浩浩都不應該和你搶的。”

她話音堪落,高潓的聲音立刻傳過來:“媽,你在這裏說什麽呢?”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高潔麵前,一張嬌俏麵孔擺足精英強勢,那並不同於她同她母親傾訴相思時候的小女兒情態,而是有所戒備、有所審慎的。她說:“我媽背負一輩子心理債並不好過,但是感情的事情勉強不來,愛情不再,就該放手。我們更應該懂得這個道理,體諒父母的選擇。”

高潔往前一步,離高潓更近:“剛才,我還以為你並不歡迎我過來,沒有想到你的想法這麽成熟。你說的道理很對,希望你自己也能有這一份體諒。”

高潓狐疑地盯著高潔:“你說這話什麽意思?”

高潔觀察著高潓,想著,原來高海遺傳的基因裏帶有一份靈敏心思,能對接收的信息迅速做出判斷。她憑借這些判斷,開始部署她的進攻。高潓也憑借這些判斷,體會到了潛在的危險。而且,高海的孩子們,還有一份兩麵派的本事,耍狠撒嬌,切換自如。

血緣真是奇妙的東西,不管有多恨,也不能否認彼此的相像。也正因為相像,高潔才更篤定。這正是她所需要的,她希望她們對她產生不安,不安的人就不會得到安寧和快樂。

她對高潓說:“我不想同你們在我上洗手間的路上翻出家族舊賬,這沒意思。我過兩天就回珠海了。”她將話音一提,“我們一家,”講完這四個字再重重一頓,“好好吃頓告別飯吧。”

這一頓宴席,高潔吃得遊刃有餘,暢快至極。

他們不知道她會做什麽,他們又知道她一定想做些什麽。她隻需要存在,足以令那一家美滿的四口人心懷歉疚、懷疑、微憤、不安,這樣就能稍解她累積至今的孤獨、幽怨、憤恨、痛苦。

高潔在同那一家人道別的時候都是帶著笑容的。

高海仍在挽留她:“有什麽需要一定要來找我。”

高潔果斷地回答:“你不用為我費心了,我過慣了現在的生活,沒有什麽問題是我解決不了的。”

高海臉色明顯憂慮,他雙鬢蒼白,臉色一憂慮就更顯得老態和無力。吳曉慈扶著他,也頗顯憂慮之色。高潓則鎖著眉頭一直注視著高潔,唯獨高浩還算友善地同她揮手告別。

高潔回到酒店,脫掉武裝起來的小禮服,上網訂了回程的機票,在淩晨之前,她看到了高氏一家五口的照片已經被一些媒體發布在網站上。相片上的自己笑靨如花,和另外四人真的像是貨真價實的一家五口。

高潔冷冷地關掉網頁,打開Jewel CAD軟件,專心開始做設計。她快速地繪著合心意的線條,慢慢地,一隻似犬非犬、似狼非狼的形體出現。她停下筆來,想起那人總喜歡用鼻子來嗅她,不由得一笑。

高海在高潔離開台灣前,親赴高潔入住的酒店約她一起用飯,都被她拒絕了。她沒有特別找借口,就是直截了當說沒有空。高海並不勉強她,隻是提出最後送她去機場的要求。

高潔說:“是早上五點的航班。”

高海說:“沒有關係,多早我都可以來送你。”

高潔差一點衝口講出“這些根本不夠”,最後還是忍住了,她忍不住的是最終還是點了頭。

同父親在機場離別時,她已沒有什麽特殊的心情。

高海還是那句話:“有什麽需要隨時找我。”

她淡淡地笑笑:“不用。”

高海還想說什麽,她已起身:“我要去安檢了。”同樣頭也沒回,當然更沒有同她的父親道別。

她在飛機上坐穩後,側頭從機艙窗口看出去,正是日出時分,雲海平靜,陽光萬丈。看到機艙窗戶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的微笑。

她看著這個若隱若現的自己,自己都不認識了。她趕緊拿出一本機將上刊物,將自己的視線放上去,飛機抵達澳門機場時,她已將刊物上無聊的不無聊的文字全一字不落地都看完了。

從澳門過關到珠海時,高潔打開手機,發現有幾條短信,除了中國移動的問候通知,就是穆子昀發來的。穆子昀說:“回來後給我電話。”

高潔叫上了出租車後,將電話撥給穆子昀。

穆子昀在電話那頭笑著開門見山問:“潔潔,有沒有想過回上海發展?”

高潔心頭一跳,存心回道:“表姨,我在S&A做得挺好的。”

穆子昀說:“我知道。隻是你媽媽現在已經不在了,我私心裏希望你能離我近一點,可以讓我照顧照顧你。”

高潔試探地說道:“謝謝您的好意,可是,我想我進盛豐的話,應該不太合適。”

那一頭的穆子昀笑了起來,“不不,我不是在幫盛豐挖你。是我這裏有位朋友,在瑞麗有個礦業公司,一直在找合適的設計師合作。他的礦業公司很有實力,一直供貨給上海幾間國營金店,這一次是想自己做個品牌。因為他為人靠譜,所以我就內舉不避親了,向他推薦了你。他看了你的作品,很喜歡,希望和你聊聊。但是我不知道你的意願怎麽樣?這等於是從零開始創業,你現在的工作很穩定,對你來說還是有風險的,不過我一直覺得你的設計風格,實際上還是適合獨立發展。當然,怎麽決定還是看你。”

高潔想了想,說:“表姨,你讓我考慮幾天。”

穆子昀馬上說:“那當然,這是職業生涯發展大事,你是需要好好權衡的。”

高潔回到珠海的住所,洗漱以後,頓感疲勞到了極點。這一次到台灣,好似經曆一次冗長的戰役,她心力體力全部透支,唯有回到自己的地盤,才徹底鬆懈,也不管此時尚是下午,胡亂拉了條毯子睡沉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的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將她吵醒。她迷迷糊糊接起來齆聲齆氣地“喂”了一聲,聽到電話那邊問:“在睡覺?”

她還沒完全醒透,繼續迷迷糊糊問:“你誰?”

那頭的人說:“高潔,你行!這麽快就把我忘了啊?”

但是高潔疲勞至極,死也撐不開眼皮,對電話那邊的人道:“有什麽事兒都回頭再講,讓我先睡飽了。”她想她現在實在打不起精神裝起演技來對付他,她需要補充一點能量,恢複一些氣力,再徐圖後算。

直到睡足醒轉,高潔以為已經是次日清晨,一看時間,不過當夜九點過五分。她洗把臉,猛地想起睡迷糊時的電話,將手機抓起,翻到那個陌生號碼。

她撥了回去,那邊很久才接起來。

“睡飽了?”

“嗯。”她考慮如何開腔才好。

“你可真能睡,當初被印第安人綁了都能睡成那樣。”

高潔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出來陪我吃飯。”

高潔驚得立起:“我在珠海呢。”

“是啊,來吃蠔。”於直報了個地址給她,“別讓我等太久。”

高潔將地址抄下,居然是在橫琴的養蠔場,待要抱怨,對方已經掛斷。她也就考慮了幾秒而已。這是一個好的開始,她不應當放棄,於是打起精神換好衣服,招了出租車。一個小時後抵達橫琴,找到養蠔場,發現居然這個時間點,養蠔場裏頭早該營業結束的品蠔廳燈火通明。

有服務員迎出來,把她請了進去。偌大的品蠔廳隻有兩位客人,他們在廳中生了炭爐,烤著生蠔。除了於直,另外一位回過頭時,讓高潔大感意外。

美國佬Abbott Jones熱情地朝高潔敞開懷抱:“嘿!天使,我們又見麵了!”

高潔捂住心口,不是沒有巨大的劫後餘生的重逢喜悅,Abbott過來緊緊握住她的手:“於說你在珠海,我特地從深圳趕過來,一定要和你見一麵。嘿!我們可是差點死在亞馬孫叢林裏的人啊!我們可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你們中國人有句話叫什麽?”

於直用中文補充:“過命之交。”

Abbott不停叫著“Yes”附和。

高潔拿著服務員遞來的啤酒同他幹杯,問:“後來,我們被放走以後,你們怎麽樣?”

於直在她耳邊用中文低聲問:“那晚你怎麽沒問我後來在印第安營地發生的事情?”他還輕輕吹了吹她的耳垂。

高潔一時語塞,衝於直傻笑掩飾。

大大咧咧的Abbott喋喋不休地說起他們後來的故事。

在高潔和巴西向導Barry被送走以後,於直和Abbott得到了印第安人很好的招待,沒有被綁,好酒好菜款待。印第安長老訴說了他們的無奈。

他們和政府的談判進行得極其不順利,政府一直沒有答允撤出這裏的礦業公司。而印第安人因為人質給予的恩惠也不會再對人質做出任何傷害。

又過了一天,中美兩國大使館介入,兩國都比較果斷,為營救人質,立刻答應撤出當地本國人參股的礦業公司,但那畢竟隻是其中幾家。最後印第安人還是妥協了,他們放了於直和Abbott,但是他們的土地依舊被淩虐。

高潔聽後久久不語。

於直將烤熟的生蠔遞給她:“手上沒有足夠的籌碼去談判,最後多半得失敗。”

高潔食之無味:“不,他們畢竟為了保護自己的信念戰鬥過,雖敗猶榮。”

於直摸摸她的發。Abbott看到,問:“你們倆是不是在約會?”

高潔即刻否認:“沒有。不要誤會。”

於直重重將手裏的蠔殼擲入高潔身邊的木桶內,濺起一點湯汁到她的手臂上,他抽了兩張餐巾紙粗魯地替她擦淨。

他們烤著蠔吃到淩晨,於直開車載著Abbott和高潔,先將高潔送回家。

高潔同Abbott道別,Abbott催著於直下車送高潔上樓,高潔忙說“不用”,但於直已被Abbott推下車。

於直說:“幾步路,我送你上去。”

高潔無可奈何地讓於直跟著,他們剛走進大樓的大門,忽而油門聲起,Abbott已然坐在駕駛位上,朝著車窗外搖著手:“祝你們今晚快樂!”

於直叉腰,指著絕塵而去的車“喂喂”了好幾聲,隨後無奈地朝高潔聳肩。

高潔想了想,拿著手機撥了個號碼,接通後說:“我這裏是南屏工業園,要叫一輛車,對,盡快!”

電話才掛上,她就被於直一手摁到樓道的牆壁上。他用身體抵著她,呼呼地喘著氣:“真打算和我劃清界限了啊?”

高潔用手肘抵住於直不斷靠近的胸膛:“我們不可以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