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她笑起來,眼睛很明淨,笑起來很美。

在船上的那幾日,從遇到美洲虎到遇到印第安人,因為對生存充滿了欲望,高潔就像熱帶雨林裏的毛蟹爪蘭。堅實俊豔,顏色雖然多變,色調卻很柔和,如此相映成趣。而且芬芳甜美,令人心醉。

Abbot偷偷問他:“不來一段羅曼蒂克嗎?你們中國人說的隔了很多國家還能見麵,又是周圍很好的景色,不能辜負美人。”

於直笑道:“那叫‘有緣千裏來相會’,和‘良辰美景’。你解釋得倒好。”

Abbot指著他的襠部:“嘿,別猶豫,昨晚你和她睡一塊兒的時候,我都看到你這裏豎起來了。”

他和高潔裸裎相對過,也同被共枕過,他是個正常男子,自然會表現出來。若是換作以往,他老早就一把拉過來壓上去。

也許是熱帶雨林接連的生命危機成全了他們的互相尊重,求生的欲望成全了他們的互相扶持。從遇到美洲虎到遇到印第安人,他們居然逐漸產生默契。

基於這個人性最根本的欲望——活著的欲望,他和她有了共鳴。這一重共鳴裏,沒有荷爾蒙,隻有生的純粹。

於直的男女關係,從未有過如此的純粹,與欲望無關,與本心有關。

雖然所有的尊重、扶持和默契中,還有一層矛盾,一層防備,一層隔閡,這些矛盾、防備、隔閡讓他不能完全看清楚她,所以又生出了一層神秘感。這樣純粹又飄忽的關係,他是享受著的,因為從未體會,因此格外難得。

被印第安人捕捉以後,他望著在他膝蓋上仍可以安然入睡的高潔,就像當年對著饑腸轆轆的小白貓。他想起來那一刻自己想的是什麽。他在想,要讓她(它)活下去。

於直生平頭一回主動幹了一件善事。

高潔在被釋放之前的那個吻,帶著她身上獨有的奶香氣,他吻上去舒服得不得了,香甜得不得了,幾乎不想放開她。

如果他安全脫困,那麽應當尋找到她,和她正式譜一段戀曲,破除那種神秘感,才不枉幾日雨林生死行的尊重、扶持和默契,以及矛盾、防備和隔閡。

誰知道她沒有主動現身,大使館工作人員明明白白告訴他:“有一位小姐經常打電話過來,很關心你的安全。”

這位政府官員所不知道的是,每天來電話的小姐從此再也沒有出現。

於直離開巴西那日,在機場遇見同樣坐飛機回國的迪讓,就是那個因為非禮高潔被他揍了一頓的印度人。

迪讓表情恐懼,口氣討饒:“對不起,我並不知道Jocelyn是你的女朋友。她從來沒有說過她有男朋友。”

於直請迪讓在機場喝了一杯咖啡,得知他在高潔口中居然成了開金礦的。

這個女人,太會借題發揮借勢做事。

離開巴西以後,誰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呢?

沒有太大把握,也不會產生效益的事情,就不應該牽掛。

這也是於家的風格。

於直和Abbot這一次結伴去巴西礦場,已經是深度合作的商務關係。這時的他已經用一個小小的“盛豐鑽石新工場”網站,換來讓盛豐成為華東地區民營珠寶企業的主要鑽石供貨商和南美鑽礦代理商的地位。而這一次,他需要完成他腦海裏構畫已久的、宏大的“中國珠寶新工場”的奠基。

這是個新網站,於是需要一個新名字,於直和衛轍頭腦風暴了很久,始終沒能想出一個合適的名字。實在想不出名字的於直建議幹脆就叫“中國珠寶新工場”。

但衛轍有點打怵,他說:“不能隨隨便便就叫中國吧?”

最後為於直新事業取名的,還是於成明。當時,他已重病彌留,於直在他的床邊,將自己已經規劃好的事業清晰描述。

於成明竭盡全力聽著孫子的描述,而後閉著目想了很久。於直曉得祖父現在精神不濟,他不敢打攪。

大約是過了半個多小時,於成明睜開了眼睛,看到於直仍舊順服地、認真地蹲在他的病床前,保持著他閉目前的姿勢。於是他便笑了起來。

他說:“阿直,我曉得你有耐心,有毅力,也有眼光,畢竟是金店養大的孩子,有些東西大概是骨子裏帶出來的。”

於直把身體傾前,靜心聽取。

於成明繼續講道:“你曉得了這個行業以後怎麽走,我就放心了。但是你還不曉得這個行業是怎麽從過去走到今天,再從今天走到將來的。”

於直疑惑地望著於成明。

於成明慈藹地望著他:“這個網站很好,需要一個好名字,就叫‘匠之藝’吧。珠寶首飾,既是匠人的手藝,也是設計師的藝術,兩者缺一不可,因此才會千年不朽。”

於是“匠之藝新工場”這個網站名,也是於直的事業名便被定了下來,而於成明沒能等到網站正式運行的這一日便去世了。

揭幕的“匠之藝新工場”網站如同於直給於成明看的那幾頁打印頁一樣,不再向國內的行業人士和消費者介紹國外的設計師,而是轉而向國內開放了個人設計師、工作室、小型珠寶公司的注冊通道。他需要的是集結、聯係、發掘國內的新銳設計師人才,也需要開拓出國內那些更廣域的原料合作方和生產加工廠。

這時於直和衛轍的團隊規模已經擴大到五十人,一大半的人在於直的帶領下做著拉人頭的工作,資金鏈不免吃緊。而公司的盈利渠道尚未通暢,林雪的不滿已由穆子昀和於毅分別傳達。

衛轍不無擔憂:“於直,我們是合夥人,有些醜話我要說在前頭。你奶奶現在是我們最大的股東,也是我們最大的絆腳石,她不鬆口我們很難引入其他融資,更別談以後獨立出來去上市。我們必須早點想辦法。”

衛轍的開誠布公有他的一番道理,句句說到於直心頭。

祖父去世以後,盛豐女權當政。女權當政有一點讓所有人憋氣,就是更加保守。於直明白他的事業尚未扭虧為盈,更加需要扶持,祖母林雪的態度雖然有緩和,但是仍存疑惑,而這時,當年在談判上為祖父所製約的那一部分成了祖母能隨時勒住他的韁索。他想要完成他開辟下的疆土上的建設,就必須對外融資,甚至爭取上市。但祖母總不讚成。林雪求全求圓滿,不願盛豐在自己手中分家。她連於毅父子提出的集團上市提案都屢屢駁回,不願外人染指盛豐分毫。

於直沉住氣,同衛轍說:“飯要一口一口吃,我們一步一步來。先把能做的做了,不能做的等機會。”

於直回到盛豐金飾上班的時間多了些,基本都花在為鑲嵌產品線帶來更多合作夥伴的業務上。

欲求發展的海外設計師吳曉慈夫婦尋過來合作,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們要見的是於光華,但是被穆子昀三兩下打發了。

於直在盛豐的辦公區內,聽見營運部門的一位資深經理李丙申正和設計部的設計師說:“‘慈LOVE’的鑽石設計在美國很有點名氣,我本來還以為穆總會和他們合作。”

設計師不明所以,“我也這麽以為,現在沒合作成多遺憾啊!”

李丙申搖搖頭,“我倒是挺讚成穆總的決定。”

李丙申做銷售出身,早年是通個盛豐上海大區裏年年第一的王牌銷售,原本是於成明和林雪比較器重的人才。因五六年前他就向公司建議過開拓鑽石產品線,不料那一年穆子昀正力推新品24K純金手串,嫌棄李丙申的建議同自己爭了人力和渠道,礙著自己的新產品上市,由此就同他不太對付。李丙申也是一時運氣不佳,恰遇上鑽石原料漲價,他拍胸脯要力推的鑽石產品線銷售慘遭滑鐵盧,讓盛豐賠了成本。從此他在業內名聲大大受創,自然更不為穆子昀待見,提報的項目十有九不批。

李丙申在穆子昀背後所講的話,讓於直多看了他兩眼。隨後是無意中的巧合,到巧合中的刻意。於直拉著李丙申到茶水間抽了支煙,說:“麻煩您給我看看吳曉慈的設計。”

把吳曉慈的設計看完以後,於直拉著衛轍一起親自登門拜訪馮博:“請李老師幫我們組個運營部門。”

李丙申有些為難,“你應該聽說了我當年做鑽石產品那檔子事兒吧。”

於直親自給李丙申斟了茶:“這是我們‘匠之藝’來做的,和盛豐沒有關係。”

衛轍拿出一份文件,遞到李丙申麵前,跟著補充:“我們就差組建營運部門的人了,您是老行尊,我們需要您。這是我們和員工簽的期權協議,您看看,有沒有什麽意見?”

李丙申喝著於直親手倒的茶,看著衛轍拿出的文件,神情有點向往,但是終還是搖搖頭,問:“直少,盛豐是你們最大的股東,如果你奶奶不點頭,你們怎麽獨立出來去上市啊?”

於直笑道:“奶奶和我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總有一天我會說服她。這一天不會來得太晚。”

不幾日,穆子昀在於光華跟前抱怨:“李丙申這個吃裏扒外的,跟我提了辭職轉頭就去了新工場。”

於光華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這是穆子昀和於直的官司,他不會輕易出來當裁判官。他說:“反正你也不喜歡老李的風格。”

於直那頭,卻是徑自先找了林雪報備:“我現在萬事俱備,隻差做營運的人了,所以借來盛豐老將李丙申一用,如果最後成了,也算他完成了當年拍胸脯要做出的業績,如果不成,那由我來開除他,省得奶奶來傷了老員工的感情。”

他是有備而來,理由充分,口氣任性,態度堅決。穆子昀連向林雪央告的機會都沒有。

李丙申很快就到於直的“匠之藝”上班,也很快就進入角色,親自為於直和衛轍組了好幾個行業飯局,有他一直想合作的設計師和工藝師,也有他看了一眼作品就不太想合作的人,譬如吳曉慈。

但是於直看到隨吳曉慈夫婦一起出席的高潓,還是愣了一愣。

高潓坐在窗邊,夕陽的光影罩著她半張麵孔。於直以為遇到了熟悉的人。略一定睛,原來看錯了。眉眼是相似的眉眼,臉型是相似的臉型,正因為什麽都露得更明媚了那麽一點點,就沒有了讓人遐想和猜測的空間。

於直有些心驚,雖然畫皮畫不出神,但是哪裏來的兩張一樣的皮?

高潓的性格也是外露的,看到於直,抿唇一笑,伸出手來:“我叫高潓。幸會!”

握完手,就主動坐到於直的身邊。席間寒暄,得知於直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便舉起酒杯:“原來是學長。”

夕陽已經下去,月亮正在升起,一樁合作已經談定,正是酒後正酣時刻。席間人物三三兩兩結對閑聊,也不知誰看出了於直和高潓這邊奇異的風景,最後讓他二人在一角成了雙。

同於直獨處的高潓落落大方,歪一歪頭,略現天真,這個表情實在眼熟。她正看著包房牆壁上掛的畫作,說道:“飯店掛的書法雖然是複製品,但是也是金農的複製品,成套地擺出來,不是外麵那種印得粗製濫造的梵高莫奈和塞尚。學長,你們找的飯店很有品位。”

於直瞧一眼畫作,念出來:“隻有杏花真得意。”再望一眼高潓,下麵的話就很自然地出來了,“和你一樣得意。”

高潓的聲音軟軟糯糯,嬌嬌嗔嗔:“現在哪裏是杏花開的季節啊。”

後來又在幾次聚會上偶遇高潓,她同於直俏皮話情趣話講了一籮筐,於直還是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表示。

一個月過去了,她和她的雙親要起程去台灣再尋商業機會。她把於直約出來話別,神情患得患失,說:“我總是該積極的時候不積極,對自己太不好了。”

於直哪裏可能沒有聽懂?但是這時刻他沒心思掛心戀愛,為了表示歉意,抱了抱高潓的肩膀,和她說了聲“再見”。

高潓去台灣後,日日與於直微信問候,捎帶上了從衛轍處旁敲側擊。

衛轍不免打趣於直,“你是不是為了和高小姐談戀愛,才不和吳女士談合作的?”

於直笑道:“我還沒深謀遠慮到連我的感情私事都去計算計算。高小姐嘛,比我高調。吳女士嘛,和她合作風險有點大。”

衛轍奇道:“前一條暫且放一邊,後一條怎麽講?我一直想問你,簽了這麽多獨立設計師的網絡獨家銷售約,為什麽獨獨不和吳曉慈把合作談下去?”

於直解釋道:“吳曉慈的設計是個定時炸彈,不太適合綁在我們的創業挖土車上。”

原來,也正是當初他仔細研究了吳曉慈曆年設計,看出其中借鑒和模仿的痕跡後,才深深折服於李丙申對行業掌故的了解和對穆子昀大度的評價,不惜用期權換取他這樣一位資深又正直的人才。

但高潓並沒有輕易放棄對於直的追求,她甚至用社交網絡紅人的身份上了一次台灣的綜藝談時尚,結果在綜藝裏麵從時尚談到感情,說:“麵對愛情,實在很難抗拒,總是止步不前,其實應該學會下手。”又說道,“曖昧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了。”

綜藝主持人是台灣出了名的靈敏機變,即刻就問:“潓潓最近是不是戀愛了?是哪個幸運兒啊?”

高潓欲言又止,情態憂鬱。節目照在朋友圈一發,撫慰者眾。

衛轍看到了,不免又打趣於直,“你不是快要去台灣參加珠寶展了嗎?還不趕緊安慰安慰人家。”

於直當時對高潓的主動是很有些頭痛的。他和衛轍一塊兒創業後一直忙得腳不沾地,身邊沒有女朋友的空窗期有點長,應該是到了調劑一下的時候了。然,一想到交女朋友,他心裏頭又有那麽些不情不願的,並不想輕易又隨意地拉一個人坐在身邊的那個位置上。但自他發育成熟之後,從不對身邊示好的女性回以決絕的冷臉,特別是看上去那樣熟悉,熟悉到他產生疑惑的高潓。他想,他得處理得有技巧些。

於直飛到台灣,將高潓請到台北101吃晚飯,懸空的高樓,適合說著懸空的話。

高潓嗔怪她:“你是非要我說出女追男隔層紗嗎?”

於直勾唇笑道:“都說女人才是聽覺動物,我沒有想到男人也會是聽覺動物。”

高潓輕輕啐一聲道:“我覺得自己很丟臉,好像用我自己在給媽媽爭取合作。種種無奈掩蓋了我的真心,要是讓別人知道,都會以為我們家是要我出去趨炎附勢。”

於直沒有回應,而是招來餐廳內表演的小提琴手,給高潓拉了一曲《愛的致意》。高潓在琴曲中垂下頭來,半張臉埋在陰影裏,肖似的眉眼又浮出來。

於直不是刻意想查高海一家的隱私,隻是因那一點點肖似的感覺,他很想弄個明白——那個亞馬孫雨林中迷惘的高潔、矛盾的高潔、狡猾的高潔、最後失蹤的高潔。

查明白以後,他恍然大悟,卻又有一絲懊惱。不管怎麽說,那個迷惘的高潔、矛盾的高潔、狡猾的高潔,最後都失蹤了,那麽查她就是無任何意義的。

也許是對杳無蹤跡的高潔產生了那麽點點的負氣,於直的台灣之行沒有太拒絕高潓的邀約。

但有一點是為討厭,高潓對她的雙親並沒有隱瞞她對於直的感情。吳曉慈因公也因私,對他的態度親切而討好,高海則憂慮衝衝,他用女孩父親的威嚴審慎地同於直溝通。

他說:“於先生,我本人並不想把私事夾纏到公事中。如果小女做出什麽讓你產生誤解的事情,請一定不要介意。”

於直笑道:“伯父,我沒有介意。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溝通方式,希望您也不要太過擔心。”

高海一怔,或許意外於直的直接,他嚴肅地說:“我本意並不希望潓潓和你交往,她年紀還小,不太成熟,尤其是在感情上。”

於直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高海,這位看上去慈祥威嚴的父親,當下為了女兒焦心灼肺,當年拋妻棄女不知是何等心態。沒有來由,也不問因果,於直起了一點自己也琢磨不透的遊戲心態,他對高海說:“伯父,我會盡量在這段時間裏照顧好潓潓的。”

高海再次怔住,說:“於先生,你的意思是?”

於直截住他的話頭:“伯父,雖然我們沒能和‘慈LOVE’達成合作,但是這並不影響我和潓潓的交情。”

高海的話被於直鄭重地懟了一把,又作不得聲,臉都白了。於直見之,心頭竟有惡作劇般的滿足。

他不知道高海是否在高潓那兒做過工作,但是高潓顯然沉浸在對他的追愛遊戲中而無法自拔,她急於帶著他頻頻去社交活動中露麵。於直倒是也不太拒絕,正常行業交流,有個合適的女伴,也是場麵上的需要。

這樣一來,他同高潓相處的次數開始多了起來。就他察人入微的習慣,很快就發現了高潓種種令他不適之處。

譬如高潓喜同她在台灣新結交的名媛友人們談論於直。他聽到她與眾不同地炫耀著:“於直對我的學業很支持,他還勸我再去進修,幫我聯係了教授寫推薦信,還說要陪我去美國跑一趟,和教授聊聊。我看他太忙了,這些小事我自己能辦好。”

別個名媛聽了至少臉上的表情是羨慕的:“這種殷勤的辦法真是出類拔萃,比送花送車送房要有意思得多了。”

於直從十六七歲開始交女朋友,每個女朋友都有個通病,就是喜歡把他當炫耀的道具,享受他給予的情感及其他福利。這對於直來說,並無大礙,放縱放縱女人的虛榮心,也是調情的手段之一。他看著高潓同他人談論自己的興奮之態,心裏頭想的是,原來自己對伴侶的要求一直這樣低。他想起那個對他避之不及,一直到生命遭受威脅才對他有所求的女人,再回眼看高潓,她再光彩的麵孔也讓他失去了點興趣。

在台灣最後的幾日,於直已不在邀請高潓作陪自己的公關場合,而是自行去與同業交流,台灣的行業協會人士為拓展大陸市場十分殷勤,主動邀請於直參加即將在中秋節舉辦的島內行業與歐美同業的聯誼會。

談完正事,於直和新結識的同業友人耍樂,問對方:“阿裏山上哪裏看雲海日出最美?”

其中一個連鎖金店的負責人說道:“不要相信山上的那些別墅和旅社。我有個親戚在山上開了個茶莊,地方選得一流,那裏看雲海日出是最美的。”

於直問他:“中秋節能借我住一晚嗎?”

負責人說:“沒問題。而且太巧了,那天他們全家去嘉義參加我們家另一個親戚的婚禮,茶莊可以包給你。”

於直笑著道謝。

在中秋之前,協會的邀請函以比較正式的函件形式發到盛豐集團總部。林雪派遣穆子昀陪同於直一起列席,以示鄭重。

於直在台灣看到祖母的秘書發來的郵件,不禁起了股濁氣。

在這十幾年中,穆子昀已成祖母的左臂右膀,尤其是在祖父去世之後,自己的父親和堂叔父子實在實力不濟,穆子昀又著實業績彪炳,她在祖母身邊變得更加不可或缺。

穆子昀問他是不是一起回上海,於直倒也客客氣氣如實交代中秋節行程,讓穆子昀好生意外。

隻是在晚上,他走到酒店的樓頂,抱胸望著黑夜中的星辰,像一張黑幕上撒上了棋子,想著目前形勢和手中籌碼,也是無可奈何。

他心髒內的毒,是要汩汩而出的,終有一天會壓製不住。

這些情緒是帶著他四處招搖的高潓所無法察覺的。她見於直好久不約自己,便主動將他招去一個珠寶展覽,也無非帶他在她母親那一邊的社交圈內亮相。

於直在瀏覽展品時,看到了一個名字——“Jocelyn Gao”。

Jocelyn Gao的展品有兩件,一件叫“野性的呼喚”,一件叫“守護者羽毛”。暗示意味強烈的名字,一望即知的題材,讓於直在作品跟前不自覺就微笑起來。

他找主辦方的服務人員詢問:“可以直接買走展品嗎?”

服務人員答道:“按照展覽的規定,每位設計師的作品隻出售一件,這位設計師的作品‘守護者羽毛’已經被買走了。”

於直不無失望。

高潓安慰說:“你也對中國風珠寶設計特別有興趣?我可以讓我媽親自設計一款送給你。其實她一直很想和你們盛豐合作的,不過最近台灣這裏的百貨公司盛情難卻,我們家恐怕得留在台灣發展業務了。我一直是建議媽媽回祖國發展的。”

高潓表意明確,於直懂裝不懂,隻對高潓笑說:“別,首飾不太適合男人。”

高潓嘟嘴,有點生氣於直毫不接翎子:“那你還想買別的設計師的作品呢!”

於直說:“興之所至而已。”

高潓央求:“中秋節快到了,來我們家一起吃團圓飯?”

於直婉拒:“中秋節後我得回上海,那天要辦點事。”

高潓失望:“這麽快走?不陪我了嗎?”

於直又笑:“陪你這麽多天了。”

高潓還嘟著嘴:“不夠不夠。”

於直玩笑一句:“你的嘴可以掛油瓶了。”

高潓的嘴確實可以掛油瓶了,她對他的表態愈來愈多,高海明麵暗麵的阻攔毫無作用,她直做到他們身邊所有圍觀人等都明白曉得她跟他將來會怎樣發展關係。她是想讓於直順勢而從,這令他厭煩,不期然就想到了高潔。

見她?還是不見她?目前他所需要的形勢看來好像沒有什麽見她的必要。

但情況總是突然發生轉變。

就在那位借他茶莊的製作人打電話同他講完中秋阿裏山之行的一些注意事項後,言楷的電話打了進來,帶給他的消息有點複雜。

“直哥,幫你查出來在台灣一直跟著你的人的情況了,確實是穆總找的。穆總在台灣倒沒什麽特別的行動,就是有個小事兒。今天穆總見了一個女孩,倒是巧了,居然是在巴西幫你去報大使館的那個。我順手查了查她和穆總的關係,她居然是穆總的遠房親戚。而且更巧的是,穆總那親戚就是高海的前妻。這下真是無巧不成書了啊!”

於直一手托著電話,一手抽出一支煙叼進口中,再掏出打火機點燃,冷冷地吐出一團煙圈,再吹散它們,就像把那團想念吹散。

他命令言楷:“幫我查查她在台灣住哪兒,最近幹了些什麽,立刻給我回複。”

言楷得令,在後半夜給了於直消息,先把高潔在鬆山區的酒店地址報了一遍,然後說:“她和穆總就是今天見了一麵,之前一直參加珠寶設計展,也沒通過電話。哦,對了,我查到她下半夜訂了去嘉義的高鐵車票。穆總明天就回來了,看來她們在台灣不會有進一步的交流。”

於直問:“幾點的車?”

“早上六點。”

掛上電話,於直起身喝了杯威士忌,想起了巴西的威士忌,看來所有的事情都要從長計議了。但這一刻,他生了點複雜的情緒——事關那個高潔。

於直做了一件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情,他在淩晨五點就開著車去了台北站,將車泊到了車站附近,下車後,給早已約好接應自己去阿裏山的台灣朋友打了個電話,請他提前開車到嘉義車站等自己,然後進站買了六點到嘉義的票。

今日,嘉義,高潔,三者是巧合還是蓄謀?於直靠在站台偏僻處,抱著胸,等著久違的高潔。

他是跟著高潔進的車站。

高潔出現的時候,一點兒也不突兀地穿著白襯衫牛仔褲,罩了一件黑色短夾克,背著藍色雙肩包,梳了個馬尾辮。

她跟著人群往車廂裏走去。

從遇到她開始,他就發現她是個從不對穿著刻意追求的人。在巴西穿著不合時宜的碎花長裙,在這裏又穿著普普通通泯然眾人的襯衫仔褲,好像穿成這樣和她自己無關一樣。

她還是個遊離於神外的人,常常不知腦中深處在想些什麽。走路時神態放空是常態,走著的仿佛是一個軀殼,而不是一個人。在亞馬孫雨林裏,隻有遇到極大危險時,她的魂魄才好像歸體了,支撐起她的軀殼,做出應激反應。

於直一直跟著她走到她車廂那處,好笑的是,前麵的那個女人根本沒有發現他。

從台北到嘉義,車程一個半小時。於直是看著高潔坐上了十點發車去阿裏山的大巴後,才去同租車給他的台灣朋友會合。

台灣朋友將車給他,好意提醒:“今天阿裏山可能要下雨,一定注意安全。不要多逗留在外麵了。”

於直笑著說:“多謝您,祝您中秋快樂!”

但他開車上公路後略帶煩躁,好在公路通暢,抵達的時間比他預料的要早些,而高潔坐的大巴還沒到。

他在阿裏山小火車站附近等了會兒,先前複雜的情緒變成兩個矛盾的念頭。

如果高潔在這一站沒有下車,他和她之間,就可以仍舊保持著亞馬孫雨林裏生出的單純關係。如果高潔在這一站下了車——他想到這裏,就看到一輛大巴靠站,高潔跟隨著人群走下了車。

於直不自覺地冷冷勾了勾嘴角。跟蹤這種技巧,他在部隊服役時就學過,所以一到台灣,他就發現自己被跟蹤了,隻是他怎麽也想不到,他第一次的跟蹤居然是針對高潔。

高潔一個人在山上胡亂走著,茫茫然然,毫無目的。她到底想幹什麽?於直不遠不近地跟著她時就在想。

他還沒有想透,雨如同預期一樣落下。高潔在他前麵停了下來,立在雨中呆呆站了一會兒,再站下去,她會淋出病來。

於直不想再同她耗下去,走到她麵前,喚了她一聲,她像如遭雷擊一樣瞪著他。那雙沉甸甸、清澈而不清晰的眸子沉重地瞪著他,隔著雨,更顯得深不見底。

於直拉著她的手,想帶她速回茶莊避雨。她在慌亂中滑倒,他隻能打橫抱起她。她輕輕倚靠到他的胸前。

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預料中的滂沱大雨,不知緣何刻意為之的再次相遇,莫名其妙的肢體明示,在於直心頭燒出一團火。

於直生了點狠、生了點恨。

但他還吃不準高潔表麵上的意思,還有背地裏的原因。所以將她妥當安置在茶莊裏,再慢慢試探。

這感覺是熟悉的,就像他們先前在雨林裏各自被荷爾蒙驅使著互相靠近又互相疏離,在曖昧和情欲邊緣琢磨。

他替高潔查驗了腳傷,和她說著不鹹不淡的話。

她去洗了澡,他準備著晚餐,晚餐很簡單,店裏存了可供取用的方便麵,他拿了牛肉味的。又發現擺了一盒月餅,是蓮蓉口味的,他隻拿了一隻出來。

外麵的雨大極了,今晚是不能再出去到空曠地界。他聽著雨聲,也可能夾雜著高潔洗澡的水聲,他的身體有一點點本能上的難受。

然而高潔沒打算放過他。於直看著她將洗好的內衣猶猶豫豫地掛到離他最近的位置,便存心歪過頭對她說:“你對我還真不見外。”

他其實想告訴她,男人是經不起一點暗示和勾引的。她不應該是會做出這種舉動的性格,但她確實做得這樣明顯,難道是因為穆子昀的指示?

但是高潔不說話,和他一起吃了麵,還分食了月餅,她說她從來不過中秋節,這不像是騙人的。按照他的調查,她應該是個從不過中秋節的人。

吃完了飯,於直很飽,看得出高潔也很飽。她吃飽的時候,會不自禁地眯眯眼睛,揚揚嘴角,在亞馬孫雨林就這樣,柔媚婉約,像一隻小貓。

高潔進屋去睡覺時,於直去洗澡,脫去衣服,不意外地看到自己的身體。隻想說她不用做什麽,就教他的身體每每先投誠於最大的本意。

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情況,也許是雨林裏求而未得的遺憾使然?也許今晚會攫取他一直想要的東西。而今晚將要發生的一切無論原因為何,一定皆為蓄意。

既然是蓄意,那麽雙方就直截了當一些吧。

但今晚是中秋節。

於直輾轉反側一直沒有睡覺,他本來在中秋節當夜就很難入睡,今晚更甚。高潔在室內,擾亂他的思緒。但他一點也不想貿然行動,他篤定地等她先行動。

果不其然,高潔從黑暗裏走了過來。她的身體在黑暗裏散發著幼弱的香氣,撩撥著他的嗅覺。她是吸了煙的,吸了煙都沒有辦法掩蓋她身上的那股香。

於直在想,不管出於什麽目的,這樣出現的高潔是不要想明天早上能起來了。

這一場情愛有個於直了然於心但又不明目的的陰謀——由男女關係而生出的陰謀。這在他從來不是個難題,他一向善於主導男女情愛的每一個環節的節奏。和高潔在亞馬孫雨林時,他也極力主導著,甚至事後還為自己的克製而略沾沾自喜過。

但是就在這夜,高潔主動的一個吻,親在他的鼻子上,給予他中秋夜全新的體驗,完全顛覆了他過去所有的經驗。

高潔身上的香氣,在汗水的浸染下,更加濃鬱,她整個人柔軟極了。而他的身體像被催眠了一樣,是催眠之後再燃起熊熊火苗,燒得他喪失一切理智,居然完完全全將這一夜中秋忘記。

在水乳交融的最高峰,他看到外麵的一輪冰涼明月,忽而想起今宵中秋,想起身下的人心中那不明的陰謀,整個人就冷了冷。可是,他低頭看到她沉甸甸的雙眼因為他翻攪出的纏綿而沉醉,於是更快地,他被熱烈的**燒熔。

原來他還能依靠這一套來解脫。這層突然覺悟的認知讓於直重重籲歎出來,釋放出來。

清晨醒來時,高潔卻是倔強冰冷,沒有留戀他的體溫,決絕地帶點悔意奔逃入浴室。她的原因還沒有表明出來。

無論原因為何,這個矛盾的高潔,神秘地再次出現,倒也算歪打正著,促成了他內心期待已久的事情。隻她的態度忽冷忽熱又乍冷下來,十分莫名。

於直就站在浴室外頭,聽到了高潔在浴室內啜泣。

晨風吹在不著一縷的身體上,他的**被冷靜替代,但也有一點點憐愛生出。他在想,她到底是掩飾,還是演戲,還是坦白?

真是講不清楚高潔的那副模樣。背對著阿裏山的雲海,控製著他的欲望中心,神情是淩亂的,眼神是清明的。她向他訴說著和高潓、高海的關係,理由充分,感情充沛,理由簡單,求告直接,帶著一種倔強的天真和豁出去的決絕。她用**逼迫著他,妄圖達到她的目的。

這時候的於直已經分不清她是掩飾,還是演戲,還是坦白。

她的情緒和此時的情境,還有與預測有所背離的訴說,讓他在激烈的熱情裏有些釋然,讓他沒來由地、不經思考地,差一點就當場答應了她的請求。

當然以前也有過女人,在於直為情欲催動時提出過要他給予情愛的要求,但隻有高潔,在這一刻讓他在明知她有不純的動機和未知的陰謀時還差一點繳械。

也許是因為看到了她倔強的天真?也許是因為揭開了她矛盾的迷霧?

這令於直產生了迷茫的挫敗感,他控製住自己的情緒,隻能抱著她,緊緊和她絞在一起,暫時沒有輕易就範。

他們倆就像角力的戰士一樣,比拚著雙方的耐力。在亞馬孫雨林時,他們也是這樣比拚著雙方的耐力。

從阿裏山上一路下來,高潔刻意做戲的嬌言軟語,像極了那隻小白貓的刻意討好,於直一眼望穿,但很受用。他一向對自己的欲望誠實,早就誠實地承認自己被高潔吸引了。也許在更早的亞馬孫,他就被吸引了,一直未得償所願,所以更加渴望得到。

而高潔的願望表麵上看如此幼稚簡單,她耍著拙劣的計謀,不惜放下身段,甩開自尊,如果不去成全她,似乎真是說不過去了。他沒來由地願意助她一臂之力。

當然,在更大的私心中,於直也想弄明白穆子昀和高潔到底聊過些什麽,穆子昀到底有沒有計劃些什麽,這好像必然將成為他下一個階段的目標。他的上一個階段,和高潓這場感情消遣也差不多到了他所能應付的終點。

當於直的掌心多了高潔的電話號碼,他開始認真考慮高潔的情愛請求。

於直把高潔的手機號碼好好地存在手機裏,然後堂兄於毅打來了電話,告訴他:“老太太後天晚上的中秋家宴,你趕得回來吧?”

後天晚上的中秋家宴,於直是在幾日前就收到林雪秘書的通知的。於毅特地致電,肯定不會單純為了一個通知。於直問:“阿哥,你是不是上市的提案又被否了?”

於毅唉聲歎氣:“還是阿弟你了解我的心。這幾年咱們盛豐的利潤逐年下降,趁著還在盈利,加上這幾年連鎖經濟勢頭好,咱們上市要趁早啊!你和衛轍的‘匠之藝’不是也缺錢嗎?要是盛豐上不了市,我們的這些子公司怎麽分拆了再去資本市場搞一票再發展發展?”

於毅這是在尋找攻守同盟了,恰好對上於直的意,他說:“那麽我們一起再爭取一下吧!”

於毅說:“大家都是這意思。就看這次家宴上老太太是不是再頂住我們了。“

於家自從於直生母逝世於中秋這日後,就有了將中秋的家宴延後舉辦的傳統。這一回林雪特地請了香港利苑酒家的廚師長來於家做到燴,利苑的香港老派到燴服務非常專業,還專門配了四個服務員跟隨上門服務。在於家客廳內,上首坐著林雪,左首是於光華和穆子昀,右首是於毅父子,於直坐在最末。

於毅父子是有備而來,在冷盤上來之前,便將上市的種種暢想又大談特談了一番,在座無人反駁,難得人人都暗地裏達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包括於光華和穆子昀,包括於直。所有人將全部的恩怨是非丟到一邊,從未如此和諧一致。

林雪隻是冷冷掃過在座所有人,在第一盤熱菜“龍帶玉梨香”上桌時,吩咐服務員給在座每一位分了一隻夾雪梨夾蟹鉗肉的三層夾板菜,之後她才慢悠悠開腔:“市場上那些高投入的公司譬如石油移動電信之類的,上了項目就要幾十億上百億,上市能籌措到大量現金而且不用還,盤子大不怕被收購,他們自然是積極上市的。我們家的事業做起來不容易,現在現金流還是充裕的。上市的目的是為了籌得發展資金,如果還不缺錢,為什麽要上市?如果貿然上了市,趕上不好的行市,做得再大也有被惡意收購的風險。”

每個人都無聲地聽著,雖然都不敢露出不滿,但每個人都麵色沉重。

於直伸手摸了摸脖頸,想要講點話。

林雪對服務員說:“給我對麵的先生上一盅老火湯,就竹蓀燉菌皇吧。”她望著於直,“廣東老火湯曆史悠久,選食材藥材都是千年流傳下來的經驗,要改進要創新,也要聽老法師的經驗之談,一樣一樣嚐試,味道好了、作料和藥材搭配得當了,才上得了台麵。你可以問問今天來的大廚司,能不能讓灶頭幹了沒幾年的做創新菜?還沒有盈利,就別想著靠一些概念在市場上騙錢,這不是腳踏實地的做法。正經先做兩部好片子出來。”

於直就把那點話吞回了肚子裏去。

這一餐飯吃得列席的每一個人都默默無言,隱隱不快。

飯後,於毅拉著於直一起去酒吧解悶。他在酒吧內大聲抱怨道:“老太太什麽時候才能與時俱進?我們家的底子仰仗的好年頭也就這一兩年了,之後能不能撐下去,難說。這幾年市場難做,實業家們都往資本市場去搏資金,我們已經落人一大步了?”

於直叼著未點燃的煙,拿著未飲下的酒,考慮先抽煙還是先喝酒。於毅又湊過來說:“我看你‘新工場’想要脫離我們盛豐去上市也沒戲。老太太的老思路實在是沒法說。”

這晚於直聽於毅吐了半宿的槽,他自己沒說幾句話,也隻喝了一杯威士忌。有熟識他們的漂亮女孩兒主動坐了過來,於毅一左一右各抱著一個,終於把吐槽轉成了講俏皮話。

坐在於直身邊的女孩身上應該是甜馨的“miss dior”香氣,一點沒有吸引到於直。他突然開始想念那股奶香氣,於是拍拍女孩的腿,起身獨自走到露台上。

今夜他有些憋氣,全族上下難得放下宿怨和不合,心照不宣地采取了一致行動,卻在祖母的一意孤行下宣告失敗。這個暫時的利益同盟也就宣告解散,之後的事情恐怕會變得很複雜。

也許一段溫存能撫慰他。是的,他承認自己想到了高潔。但是,想到高潔的一瞬間,於直就狠狠掐滅了煙頭。

那個女人,同今晚在座各位包括他自己又有什麽差別呢?同樣居心叵測,絕對不會以誠待人。於直心底那點恨意浮出來,滅掉他想念的繾綣。

接下來高潔會做什麽戲上什麽招?她到底是因為高潓來應付自己,還是真的和穆子昀一起合計過什麽?這麽多的疑問本就需要搞清楚,現在更需要搞清楚了。但無論是為什麽,她擺上桌麵的籌碼是夠豐盛的,至少他已經享用過了。

於直發了條短信給言楷,令他去查一下高潔的航班號。

各人歸入各位,遊戲進入新的局麵。那就重新開始吧。

在香港的珠寶展上,於直收到了言楷發來的短信,上麵是高潔回珠海的航班號和時間。於直對一起看展的Abbot說:“要不要見一個亞馬孫的老朋友?”

他給高潔電話,沒有想到高潔疲於應付直接掛機。

Abbot嘲笑他:“嘿,她是不是把你忘了?”

於直篤定地笑:“不會,我們今晚一定能約到她吃飯。”

高潔果然深夜趕來赴約。

幾天沒見她,她還是穿著白襯衫牛仔褲,紮著馬尾,從黑暗裏走進來,神態疲憊,眼神倔強。

於直在想,高潔對自己相當苛刻,用的勁有十分,一點都不願意放鬆。但她又相當不自知,她臉上的神情時時出賣著自己。

在雨林裏,他就領教過她這種很容易形於外的內心矛盾。那時候,他是憐愛她的。

現在呢?

於直聽到高潔向Abbot否認著他們的關係,他重重把生蠔的殼丟進桶裏,汁液濺到她的手臂上,他粗魯地為她擦幹淨。

這樣的模棱兩可曖昧不明原因也不確定的男女關係,是他頭一回遭遇,她的招式挺妙的。

在這一晚,他是存心用求歡試探,被高潔堅決地拒絕,他不再勉強,但還是有些意興闌珊地回到酒店。同住一層的Abbot發現他晚上居然回來了,又吃驚又好笑。

於直說:“中國人還有個成語叫‘欲迎還拒‘。女人想要玩一點感情小伎倆,就會來兩招這個。”

Abbot說:“喔!那可真厲害,會傷害到男人的。”

於直哈哈大笑。

須得承認,高潔對他身體的吸引仍在,靠近她身邊,吸取她的味道,他就會心生激**。故此,他更不太願意在目前主動加快接近她的速度,尤其她還包藏著一顆未知的禍心。

於直沒有同高潔打招呼就回到上海,是因為心裏有把握高潔一定會再找上他。而如他預料的,高潔隔了幾天就買了來上海的機票,接機的正是穆子昀。

於直不禁把手指捏得咯咯作響。他活動好了筋骨,去會議室找李丙申。

“匠之藝”背後的供應鏈係統正在搭建的關鍵時期,李丙申發揮了他二十年的營運經驗,和衛轍配合無間,搭建了運轉效率最高的珠寶設計、生產、配貨流程。

於直最近常將已經有意同自己合作的珠寶加工廠請來一起開會,他並不會隻局限於盛豐那開在華東的幾家廠,他即將要嫁接好的平台將輻射到更大範圍。他的局原本很小,可是奠基完成之後,也許是血統裏繼承的家族使命,讓這個局越來越大,他更不可鬆懈。

這日在會議室裏頭討論到淩晨,於直準備像往常一樣在公司再處理一些公事,然後過夜,已經下班的衛轍又折返回來。

遣散了其他人,在公司內獨屬於直的休息室裏,衛轍憂心忡忡地說:“一個非常可靠的消息,有人在接觸穆子昀,恐怕是想收購盛豐的股權。穆子昀那頭還沒有任何動靜。”

於直撐著脖子,仰頭望著天花板。

祖母在家宴上一口否決了所有人期望上市的意願,果然迅速引來了火引,而頭一個持火觀望的正是穆子昀。

於直對衛轍說:“我得好好看住她了。”

衛轍說:“我知道穆子昀在你們集團任職這麽些年,一直身居要職。其中貓膩關節應該不會少……”

於直明白衛轍所指,但是他搖了搖頭:“她過手的項目裏頭肯定有些貓膩,不過賬麵上都是盈利的,所以我奶奶未必想知道內情。”

衛轍恍然大悟:“你奶奶可真是把她當心腹,能這麽縱容她。”

他閉目捏著眉心:“如果穆子昀的行為真正危害到集團本身,那就不一樣了。”

潛藏已久、刻意不去想的心髒裏的毒,從深處浮起。這個時機與危機悄然而至,如他心底所願,他和穆子昀終於走到第三次槍對槍矛對矛這一步,這次他就不能將手收住。

那麽高潔呢?棋局上的每一顆棋子,都不是獨立局外的小卒,都有其作用和價值。聰明人都不會放過任何作用和價值。

於直睜開眼,高潔還沒有給他打電話,但她總會給他打電話的,於直微微笑了一笑。

就在他預料之中,高潔在他的生日這天發來了短信,他當即給了她電話。

高潔的開場白小心謹慎透著疏離又想要刻意親近,時時刻刻計算著該怎麽同他說話,和亞馬孫時一樣,況且此時的她甚至還沒有那時那樣單純。

於直莫名有些起床氣,可是高潔說親自給他送來禮物。

她不會像高潓那樣講出那些格外曖昧的話,但是她的話總能恰到好處地撫慰了他心頭的氣。

於直冷冷地抱怨,又歎息著調情,將她約到離辦公室不遠的交通大學的大草坪。其實他下午還有會,人坐進會議室,不時看手表,言楷看出來,說:“於總,有事兒您先走,這兒有我們。”

於直的起身比自己的念頭要更快,走到交大不過十分鍾,他一進校門就看到了坐在大草坪上盤腿閉目的她。

他皺眉,她老是穿一些老掉牙、沒風情的衣服來遮住自己,隱藏自己。可她緊張的表情又直接出賣了自己。不知為何,再次相遇後,高潔的臉上少了亞馬孫雨林裏流露的甜淨。

於直站在她麵前,細打量,細思量。看到她嘴唇微動,不知在默念些什麽,全部念畢後,她睜開眼睛,陽光攏在她的眉間,憂愁埋在她的眼底。她並不自知她的神情有多誠實,就像她不自知她的身材有多美妙。

她還以為他看不到。

當高潔將那隻水沫玉獵犬放入他的掌心時,他是真的看不到她眼底的那些心事了。

那隻獵犬有一副矯健的身形和晶瑩的身體,身體向上躍起,頭顱高高地昂揚,驕傲勇猛,充滿力量。

那必定是她親手做的。

於直不是沒有收過其他女人饋贈的禮物,貴的便宜的、買的定製的親手做的,林林總總。就在前一陣,高潓和他去逛微風廣場,就給他買了領帶和打火機。

但高潔給他設計製作了這樣一塊玉,算不算用上靈巧的心思直觸他的胸臆?這份用心,等閑人不及。當她給他係上玉時,他的胸腔一暖,往她的身體上靠了靠。

她包藏的這一顆禍心,可真是足夠用心。

於直又被她的香氣吸引,吻上去,陷入柔軟的溫度,自己也不自知。

一吻結束,高潔道別。她掌握的尺度,可真是恰到好處。

於直回到公司,處理了些公務,六點準時下班,回到於家大宅。

母親去世以後,於直的生日一直是祖母操辦,一定是全家團聚,免不了俗地買蛋糕,吹蠟燭,當他孩子一樣塞紅包。隻要他在祖父母身邊,就年年不變。自他學成歸國以後,也一直同祖父母一起住在大宅內,雖然大半時間會忙到在公司過夜。祖父去世後,於毅帶著妻子住了回來。

祖母伴著孫子們享受天倫,孫子也能就近和祖母探討業務。

於直在客堂間看到已經擺好的宴席桌,威斯汀裏那位服務過迪拜六星級酒店的名牌甜點師手工親製的翻糖蛋糕已經擺在桌上了,但是席位間一個人都沒有。於直叫來家政服務員,問:“老太太說過幾點開飯嗎?”

家政服務員答:“毅總在老太太房裏說事情呢!”

不出幾分鍾,於直果然見於毅垂頭喪氣地從祖母的房間裏走了出來,他叫了一聲“阿哥”,順手拿起茶幾上的煙灰缸,和於毅一起到門外花園裏頭抽煙。

於直問:“你又去撞鐵板了?”

於毅歎氣:“奶奶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啊!好勢頭稍縱即逝。”

於直把煙灰彈落到手裏的煙灰缸中:“你怎麽打算?”

於毅搖搖頭:“老太太得受受刺激,才能接受現在的世道發展,但我們是等不起這個時間的。實在等不下去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於直把煙灰缸舉到於毅麵前:“如果最後還是不行呢?”

於毅也彈落煙灰,眼神動了動,沒有答於直。於直轉開眼,看見不遠處一株掛滿黃花的桂樹枝丫隨風動了動,馥鬱的桂花繽紛落下。再美好,也經不得勁風疾吹。

風動枝動,人心在動。他攬著於毅的肩膀:“來來來,今朝我生日,好好陪我喝兩杯。”

一頓家宴還是吃得相當圓滿,林雪坐鎮,於家能到的人都到了,闔家給於直祝壽,熱熱鬧鬧,和睦融洽。

散席後,第二代都回了各自的家,第三代都回了各自的房。

於直在自己房裏給衛轍打電話:“穆子昀接觸的那一家查到沒有?”

衛轍說:“接頭人背景還沒有查出來,但是那邊提出一定要全麵控股盛豐。”他又問,“穆子昀隻有百分之零點五的股份,你覺得她會找哪個股東下手?”

於直思忖片刻:“找人盯著於毅吧!先穩住他。其他能輕易就範的,也就——”他閉口不提。

衛轍小心問:“你是說你爸?他已經完全不靠譜了嗎?”

於直麵色鐵青,衛轍所問極是。

當他知事以來,他就深知父親的自私,在他成年以後,才發現父親的無知和貪婪已經達到毫無責任,隻圖永遠得利永久享受的地步。他永不會有作為兒子作為父親作為創業者守業人的自覺。如果於毅還存著僥幸和尚可一鬥的心在步步試探,那麽他的父親必定早已抱定你們死你們的、我絕不奉陪的想法籌謀下策了。何況他也早已把握了父親在海外置產的一些信息。

於直對衛轍說:“穆子昀加上我爸的股份還是不夠的。盛豐第二大股東雖然是我爺爺的老戰友,但更是外人了,這時候不能完全指望。如果他們聯手加上於毅,那才是真的完了。”他歎氣,“當初和爺爺談條件的時候,是我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了。”

衛轍也頭痛無比:“我們創業的時候隻想到要找到最好的資源和投資迅速擴張,沒考慮清楚其中可能發生的變故。這是個教訓!”

於直在第二日就約了高潔晚上的時間。

穆子昀既然已開始行動,那麽高潔又會如何跟隨行動,這是他不得不去思考的問題。以這個理由,他用輕鬆的口氣打電話給高潔:“昨天收了你的禮物,今天不回贈一下就說不過去了。”

高潔麵對他開口頭一句永遠謹慎:“那麽,你想怎樣?”

於直笑:“上海的文藝女青年都愛看話劇都愛聽達明一派演唱會,可惜達明一派去年來萬人體育館辦過演唱會了,要不今晚我就陪你去話劇藝術中心看《無人生還》吧?”

高潔嗔道:“是你要我陪吧?”

於直逗她:“是啊,這都被你看穿了啊?我還打著想要你陪得更晚一些的主意,怎麽樣?”

高潔半天沒想出詞駁他,於直樂嗬得很。

他下班後接了她去安福路,先到一家意大利餐館吃晚飯。

此間意大利比薩聞名,薄脆可口。高潔卷起比薩,塞入口中,眼睛微微眯起來,一副吃得滿足至極的樣子。

於直笑:“吃什麽都這麽香,挺好養活啊!”

高潔也笑:“大概我最擅長的就是適應環境。”

見她手中那卷比薩已吃完,於直又替她卷了一塊遞過去。

高潔連連搖手拒絕:“不行了,再吃下去會發胖。”

照她的骨架,她是再長些肉會更漂亮些。於直記得自己覆在她的身體上時,她的肋骨有些硌到他。那她起碼得再多長一層脂肪,才能使得身體更綿軟豐沛。所以他說:“你就是太瘦了,胸部和骨骼的比例都不對,是得改善一下。”

高潔漲紅了臉,往左右一看,幸而都是老外。

於直又閑閑地補充:“我不介意你再胖一點,你現在的體脂率肯定很低,已經影響我們了。”

高潔在桌巾上擦了擦手,把臉埋下去,聲音惡狠狠,但又很柔軟:“於直,閉嘴!”

於直笑不可抑,高潔羞澀的真實反應可愛到無以複加。

餐後,他們進入話劇藝術中心,不一會兒演出開始。高潔和於直規規矩矩坐著,肩膀和肩膀保持著兩個拳頭的距離。坐在他們前麵的一對情侶,女的早就靠在男的肩膀上頭。

話劇的聲效舞美都很出色,在殺人犯出沒的夜晚,全場燈滅,隻有轟轟的雷聲。於直將手伸過去,擱在高潔的肩頭。在黑暗裏,高潔似乎扭頭望了他一眼,抬手將他的手托回他自己那邊。於直反手捏住她想抽離的手,低聲在她耳畔問:“一點兒都不害怕?”

高潔在黑暗裏答:“不害怕。”

於直說:“是啊,不用害怕,所有的陰謀最後都會在光天化日下無所遁形。”

高潔極力想抽回手,於直牢牢捏著,不放,反和她十指交纏相握。不一會兒,她的掌心就汗津津了,但於直還是沒有放開她的手。

舞台上的凶手一個個死去,高潔輕聲說:“犯任何錯都要付出代價。”

她說得悄不可聞,但是於直還是聽到了,他說:“話劇的結局和小說不一樣,阿加莎親自改了。”

高潔說:“我知道。”

“說得好像不太期待這個結局?”

“有些錯誤很難被拯救。愛情不是萬能的。”

“那我們的愛情呢?”於直問。

高潔說:“見不得光。”

於直嗤笑:“說得好像我們在**一樣。”

高潔的聲音透著認真:“我感覺上是這樣。”

於直放開她的手,話劇這場戲也已經結束,他們跟隨其他觀眾一起對舞台上的演員報以熱烈掌聲。

於直將高潔送回她租住的石庫門弄堂口。

高潔想要開門下車,於直將她那一邊的車門扣住:“準備就這麽走了?”

高潔扭頭看他,眼底盈盈波動:“那你想我怎樣?”

於直握住她的腦勺深深吻下去,她身上的香、唇上的軟讓他的荷爾蒙在身體裏竄動。

他貼在她的唇上說:“不請我上去喝杯咖啡嗎?”他看著她眯著的眼、不自覺流露出來的嫵媚表情和緊張顫動的唇。

高潔閉著眼睛,低聲說:“我沒有準備咖啡。”

“那麽茶?”

“也沒有。”

於直撫摸著高潔光潔的麵孔:“煞風景。”

高潔睜開眼睛,做了一個動作,像小動物一樣,用自己的下巴蹭蹭他的下巴:“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偷來的,隻要和你靜靜坐會兒就好。”

於直親親她的額頭:“我不想隻是和你靜靜坐會兒。”

高潔一個字一個字又特別認真地說:“我們隻能靜靜坐會兒。”

於直在她的耳朵邊上說:“我老是想到那一晚,讓我很快樂。這是我過得最好的中秋節。”

高潔將臉埋在他的頸畔,問他:“真的嗎?”

於直存心把氣息呼在她的耳垂上,她的耳垂圓潤成珠,他忍不住咬一咬,才答:“真到我天天在想。你想過嗎?”

高潔用力推開了他,打開車門,跳下了車,弱弱地說:“我真的要上去了,我最近要趕很多設計的。”

於直將手撐在她打開的那一扇車門上,存著一些心問她:“高潔,你的不稱心,是不是隻有我和高潓的關係這一件?”

高潔停下往前走的腳步,回首看他,眼底有瑩瑩的光。她幽幽歎道:“你是知道的。”

於直笑起來:“是的,我是知道的。我知道你現在不快樂。”他關上車門,朝高潔揮揮手,“明天見。”

他是望著高潔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深處,但是明天很快就到來了。

在第二日醒來,朝陽早已升起。於直在大學的體育場晨跑完畢,一手抓起掛在胸前的水沫玉把玩,一手握著手機給高潔撥去電話。

她接起電話,他就說:“你住的那棟石庫門有個老虎天窗,從那裏趴著往外看上海的日出是看不到的。”

高潔的聲音透著迷糊,“那又怎樣?”

於直笑了:“昨晚我就在想,要給你找一個能看見日出的房子,就像阿裏山上的那一間。清晨看日出,夜晚賞月亮,你說好不好?”

她喚他:“於直——”

他不說,她也不說,他們在電話裏各自沉默了會兒,她才說:“我要掛了。”

掛上高潔的電話,於直臉上還是帶著笑意。

高潔刻意接近,小心疏離,努力把握尺度,仔細掌握進度,用“**”的理論鞭策著於直。他卻很有甘之如飴的感覺。

於直每日下班後會尋各種各樣的借口把高潔約出來,帶她吃遍了他喜歡的所有餐館。飯後,兩人會一起散散步,就像這座城市裏任何一對普通情侶一樣。

他在黃浦江邊吻她,岸邊霓虹晃動在她的眼睛裏;他在落葉梧桐下吻她,蕭黃的落葉撒在她的肩頭。雖然時值初冬,寒風凜冽,但高潔握著他的手,好像初戀的女大學生一樣,不怕冷不怕凍,隻求同男朋友多相處一會兒。

於直每日準點下班,終於引起衛轍關注,衛轍問:“你最近晚上花頭倒很多,班都不加了。”

於直懶懶回答,並不隱瞞:“嗯,約會呢!”

衛轍趁著他去約會前的時間,同他講起正經事情:“我把你托人查的資料看完了。”

於直正色,“穆子昀和啟騰集團最近很熱絡,啟騰的投資部最近幾年動作很大,前年就把S&A收了,作為布局中國珠寶市場的第一步。他們的作風是並一家就要絕對控股權,然後迅速洗牌,派自己人入駐,蠶食業務和渠道提供給母公司。”

衛轍點頭,“我雖然是技術狗,這些年也耳聞了啟騰的作風,要是他們成了盛豐的大股東,我們的上市計劃肯定就完了。他們肯定會稀釋完咱們的資源給S&A,最後叫咱卷鋪蓋滾蛋。”他又提醒道,“我還聽說穆子昀最近和於毅走得很近。”

於直睨衛轍一眼,笑道:“我本來還真當你是技術狗,除了寫代碼不管其他事兒呢!”

衛轍也笑道:“好歹我們現在是創業合夥人,我要學著眼觀四路耳聽八方,關鍵時候也好配合你行動。你心裏頭是不是已經琢磨好了?”

於直隻冷冷哼了一聲:“行到水窮處,和他們走著瞧。”

衛轍拍他的肩膀,又看看手表:“得,下班了,不聊了,你先去約會吧!”他促狹地瞄於直一眼,“你不會真和高潓談戀愛了吧?”

說到了高潓,於直就有一點煩。高潓每日都會給他打電話或發微信,除了例行把曖昧的話、發嗲的話講一籮筐,便是她有各地的友朋來上海觀光或出差,需於直提供一些便利或者接待,以滿足她大小姐麵子上人情上的需要。

高潓和高潔的不同就在這裏了:高潓是溫室裏擁有一室溫暖的水仙,驕傲地以自己的美享受著一切的好,一切都是理所當然;高潔是雨林裏的毛蟹爪蘭,用多變的矛盾的美麗堅持去贏得想贏得的,拚搏到拚命。

於直想,他是需要同高潓講個清楚了。原本同個把美貌姑娘維持個把月的曖昧關係,於他來講不是什麽新鮮事情,甚至是他所擅長的。但在最近,他開始膩歪自己擅長的這件事情了。

於直鄭重地給高潓打了一個電話,“潓潓,上次台北珠寶展上,你看中的那顆粉鑽,我本來想找人做個設計再送給你,後來一想伯母是擅長鑽石設計的設計師,我就不越俎代庖了。過幾天粉鑽應該就會送到你那兒。”

高潓一開始不疑有他,開開心心地說:“謝謝,你對人家太好了!”

於直微笑著禮貌地說:“聽伯父說你就要回美國去念碩士了,你是我的好朋友,給朋友送一份賀學禮,是應該的。”

高潓終於聽出點兒意思來:“你……這是什麽意思?”

於直就直截了當了:“潓潓,以前我有什麽做得讓你誤解的地方,請你諒解,我一直以來都把你當成學妹和朋友。”

高潓不出意外地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不住問“為什麽”。於直能找到的委婉理由實在太容易,拒絕她時,口吻溫柔,口氣堅定,高潓在口舌上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搪塞完高潓,他約了高潔晚餐,這一次,他把高潔帶到了莫北麵前。

莫北有些驚訝,因為他以往的那些女朋友,都沒有被帶入他的發小和創業夥伴的聚會中。但莫北為人溫和,很快和高潔聊了起來。

於直先當著高潔的麵,和莫北開玩笑:“我明年十月份是要當新郎官的。”

他瞅著高潔狐疑、怪異、震驚地望他一眼。等到他上完洗手間回來,就聽到高潔已經這樣和莫北開玩笑了。

“於直到底有過多少女人?他的履曆我想看清楚些,然後我好做一個“plan”應對。”

高潔的見招拆招本領挺大,在亞馬孫他就見識過。她用著柔軟的態度一步步達到她的目標,多方應對,用心周旋。她給他製了水沫玉吊墜,給他的祖母製了水沫玉耳墜。

祖母對耳墜別致的設計很是欣喜,在正式場合時常佩戴。嬸嬸金萌看在眼內,湊過去討了個巧,“奶奶最近相中的這位設計師,我看很不錯,設計的東西又古典又簡約,我們盛豐的設計師怎麽沒有做出過這樣的款式。”她指著於毅於直等人,“你們應該去把人家挖過來。”

於直不動聲色地看到列席的穆子昀特別留意地朝著老太太耳朵上的墜子瞅了瞅,並沒有接腔。

林雪笑道:“現在能對傳統理解得很透的設計師已經不多了,是很難得。”

穆子昀依舊沒有接腔。

於直在心底篤定一笑。高潔的確有成為他對手的基本資格。一心一意地勾引著他,但是又亦步亦趨,細意觀察,謹慎行動,不做任何逾越之事。

至於穆子昀?於直決定加快一點速度。

他又把高潔帶到了關止的婚禮上。關止和徐斯對他的舉動,就像莫北一樣驚異,但他們都不會幹預他的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