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口人同在一間屋內睡覺,一個煤氣中毒死亡,一個昏迷半天,而另一個卻隻是輕微煤氣中毒都沒昏迷,或許說因為個人體質不同,這種概率不能說沒有,但肯定極低。

張建科始終堅信一點,身為刑警,理應對一切脫離通常情況下的巧合保持質疑,而這也是他初入警隊時,陳天勝教給他的信條。

張建科追問道:“師父,當時到底什麽情況?”

陳天勝認真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情況,繼續講了起來,那天早上,陳天勝剛上班,就聽見有人說,李建國煤氣中毒去世了,當時他立刻就多留了一個心眼,趕緊跑去李建國家查看什麽情況,陳天勝趕到的時候,章玉蘭還在昏迷狀態,剛剛被送去醫院,李清北被鄰居照料著,李建國的屍體還沒來得及安置,暫時停放在樓下的院子裏,用一張被單蓋著,親友們正圍在李建國屍體旁,商量怎麽置辦後事。

聽旁邊人說,李建國昨天喝了不少酒,所以才會沒救過來,酒精具有血管擴張加快血液循環、以及加快新陳代謝的作用,在有煤氣的環境下,醉酒的人會因此吸入更多煤氣,也就是一氧化碳,加劇煤氣中毒速度和風險,因此來說,一家三口中,隻有醉酒的李建國煤氣中毒死亡,原本也不是一件特別奇怪的事情,可是想到李建國有家暴章玉蘭的行為,陳天勝就始終覺得這件事有一種無法名狀的蹊蹺。

陳天勝告訴李建國親友,他要去屋裏查看一下,由於什麽原因導致的煤氣中毒,排查清楚好在礦區進行宣傳,加強居民防範意識,防止煤氣中毒的情況再次發生,李建國的親友不疑有他,陳天勝順利進入李建國家裏進行排查,一般來說,引發煤氣中毒的主要原因無非就是四點:煤爐煙道堵塞、煤燃料燃燒不充分、煤爐封閉不嚴實、煤燃料雜質過多。

李建國家裏的煤爐煙道,並不是特別順暢,但也算不上堵,屬於用過一段時間後的正常情況,沒有異常情況,而李建國家的煤爐是一個已經用過幾年的半舊煤爐,封閉狀態不是絕對嚴實,但也沒有太多殘破或封閉特別不嚴的地方,也屬於絕大部分人家所使用煤爐的一個狀態,以上這幾種情況,都有可能導致少量煤氣產生和泄露,但煤氣量應該不至於致人死,排除以上原因後,陳天勝就把目光瞄向了李建國他們家使用的煤燃料上,從煤渣燃燒痕跡來看,煤燃料的燃燒不是很充分,煤爐底下通風閥門關閉大半,這的確會導致煤炭燃燒不充分進而產生煤氣,但絕大部分人懶得半夜起來添火,也都是這麽做的,看不出有什麽奇怪的地方,陳天勝肉眼看不出來,李建國家裏燒的煤裏麵的雜質成分多不多,於是就拿了幾塊煤去做了一個檢測,結果發現,他們家燒的煤裏麵成分雜質很多,很難充分燃燒,很容易產生大量煤氣,這讓陳天勝不由得對章玉蘭產生了更大懷疑。

講到這裏,陳天勝考問道:“建科,你覺得我為什麽從李建國家裏的煤雜質多這個角度,就更懷疑起了章玉蘭呢?”

張建科略一沉思,馬上給出答案:“章玉蘭那會兒在物探科室工作,他們那裏可能承擔部分檢測工作,章玉蘭應該比其他人,對煤炭裏的雜質含量更敏感。”

聽到張建科的這個回答,陳天勝很欣慰地點了點頭:“不錯,雖然章玉蘭本人並不負責檢測工作,但是物探科室裏的其他工作人員,在入冬前準備購買煤炭燃料時,總會借助工作便利檢測一番,再多方比較一番,看哪種煤炭熱量高、雜質低,就算本人不去親自檢測,也會問問同事們,心裏有個數。”

張建科抓住重點,問道:“他們家的煤應該就是章玉蘭買的吧?”

陳天勝對自己的這個徒弟是越發滿意了,繼續講道:“是的,最關鍵的是,章玉蘭買的不多,據她自己說,入冬前存的那些煤不多了,先少買點這種煤看看好不好燒,再決定要不要多買,而李建國死的那一晚,也是他們家第一次燒章玉蘭新買的這種煤,而最可疑的一點是,李建國他們家燒的煤裏麵雜質雖然多,卻幾乎沒有多少硫成分。”

張建科雖然破案能力出眾,但術業有專攻,他不太懂煤炭,於是就問道:“師父,這又說明什麽問題?”

陳天勝解釋道:“煤氣的主要成分是一氧化碳,這是一種無色無味的氣體,但在現實中,雜質多的煤炭中,十有八九多含有硫成分,燒這種煤炭,產生煤氣時也順帶會產生一定程度的硫磺異味。”

張建科猛然反應過來,李建國、章玉蘭他們家燒的煤碳盡管雜質多,卻獨獨沒有燃燒時異味最大的硫成分雜質,這的確太反常了!

陳天勝繼續講道:“除了硫成分,煤炭裏的其他雜質燃燒時,也會產生一些異味,隻是氣味較小而已,事後我才想起來,那天早晨,我進入李建國家裏,聞到了一股特別明顯的烤紅薯味,他們家的火爐子上,還煨著幾個已經有些焦黃的烤紅薯,我猜章玉蘭就是試圖用烤紅薯的味道,遮掩煤炭燃燒不充分產生的異味,避免李建國從沉睡中被嗆醒。”

聽陳天勝講完,張建科也認為章玉蘭具有很大的殺夫嫌疑,李建國的死大概就是章玉蘭所設計出來的一場“意外”。

隻是,以上懷疑的所有異常情況,在普通人家來說都屬於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煙道雖然不是特別順暢,但也不是特別堵,屬於用過兩個月後的正常情況,煤爐不是新的密封沒有那麽嚴實,但同樣的也不算特別破舊,密封也不算特別差,也屬於用過幾年之後的正常情況,家裏買的煤炭雜質有點多,會導致燃燒不充分產生大量煤氣,可是一般人肉眼又無法分辨,就算買了這樣的煤碳,燒過一兩次之後,知道了這一情況,那個年代的絕大部分人也不舍得扔了,隻能存著僥幸心理,在燒火的時候加倍小心,這也屬於正常情況,最重要的是,煙道、煤爐都沒有人為動過手腳,這就不能找到實際證據,證明章玉蘭有謀殺嫌疑,如果以她明明有著檢測煤炭便利,卻沒這麽做,故意買了雜質較多的煤炭為理由來進行質疑,章玉蘭輕飄飄一句,當時買煤的時候忽略了這件事,誰也不能再說什麽了,這完全不足以成為給章玉蘭定罪的證據,也就是說,對李建國當年的死亡,陳天勝隻有質疑,卻毫無辦法,當然,這也僅僅隻是陳天勝的個人質疑,也並不能因此否認一切就是那麽巧合,章玉蘭當時買煤炭的時候,也的確就是忽略了利用工作便利去檢測一番。

所以這件事,陳天勝此前對誰也沒提過,直到今天才第一次對張建科提起。

張建科揉了揉腦袋,再次問道:“師父,你說章玉蘭被李建國家暴,那她身上有沒有被煙頭燙傷的痕跡?她耳朵上有沒有什麽傷?”

陳天勝搖了搖頭:“這我就真不清楚了!不過,你可以去當年章玉蘭就診的那個縣醫院查一下病曆檔案,但畢竟已經過去二十幾年了,醫院也經過了多次改製,像這種小傷小病的病曆檔案,還能不能找到,那就不好說了。”

聽完陳天勝的講述,盡管張建科對李清北的質疑更多了幾分,可對從哪裏開始著手破案,依舊毫無頭緒。

張建科猜測,李清北作案使用的氯化鈉毒氣,是他自己製作出來的,這對他這個物理與化學雙料學霸來說完全,並不是什麽難事,而且生成製造氰化鈉毒氣的原材料也很常見,難以排查來源,張建科還推測,李清北應該還有一個製作毒氣的秘密基地,可警方接連跟蹤監視李清北多天時間,也沒見他去過什麽可疑地方,四起案件,全都因為各種原因導致沒有監控資料,也沒有有效人證和有利物證,警方現在對李清北的所有懷疑,也僅僅隻是基於趙博文模糊供詞下的理論推測,別說給李清北定罪了,甚至都不能拿來當成將他強製拘留調查的理由,這個高智商的對手實在太難纏了!

沉默片刻,張建科暫時不去想李清北,而是想要先從楊彥剛這裏進行著手調查,於是便問道:“師父,如果李清北真是凶手的話,我們懷疑楊彥剛可能是李清北的幫凶,楊彥剛三天後就要離開本市,極有可能就此畏罪潛逃,可我們現在卻沒有合法依據,將他強製留下接受調查,你說這該怎麽辦呀?”

聞言,陳天勝嗬嗬一笑:“這你還真問對人了,剛開始我不就對你說了嘛,我對楊彥剛還是比較熟悉的。”

張建科忙問:“您到底有什麽辦法?”

陳天勝告訴張建科,楊彥剛是一個非常孝順的人,他離開本市肯定會帶著他母親,隻要想辦法做做他母親的工作,隻要讓他母親不想離開本市,那麽楊彥剛多半也不會自己離開,最重要的是,楊彥剛母親當年殺夫入獄後,就患上了精神疾病,刑期未滿就被保外就醫,後來這些年,也一直都在本市精神病醫院接受治療,據說,楊彥剛母親對醫院的一名快退休的護士十分依賴,對那個護士幾乎言聽計從。

聽完,張建科立刻就知道該怎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