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狀似無意的一番感慨,讓在場除了八卦二人組的其他三人都有些出神。
因此誰也沒有接話茬,氣氛悄然之間變得凝固起來。
陳旌心中緊敲鼓,服了這兩個惹不起的姑奶奶了!
才剛見麵五分鍾,能不能稍微矜持一點?!別說的這麽直白啊!
他用餘光打量著周敘白的臉色,意料之中的不好看。
趕忙輕咳兩聲,假做很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憨笑道,“原來阿慧對我評價這麽高,我都不好意思了。”
“知夏妹子,喝茶!”陳旌艱難的打著圓場,企圖讓她忘記剛才那句話,“咱們都三年沒坐了,正好找時間聊聊天。”
又把目標轉移了一下,“蔣正佳挺行啊!三年都不回國,還以為你被資本主義腐蝕大腦、拋棄我們了呢!”
“你當碩士的畢業證書那麽好拿的啊!”讀書的時候,她都恨不得把時間掰成兩瓣來用,才能在日以漸卷的環境裏保持優秀,“後來是工作太忙了,華爾街那邊瞧不起中國人、也瞧不起女人,我恰巧兩樣都占了。”
本就是爭強好勝的不服輸性格,蔣正佳哪裏受得了這種“委屈”,正好一門心思搞事業,用實力碾壓一切。
周敘白冷漠的神情稍稍收斂了一些,緩緩開口,“進蔣氏?決定了?”
“嗯,家裏那個執意要搞科研,我爸媽尊重他的意見,正好我對這方麵比較感興趣,那就我來唄!”她說這話就仿佛是接受一家小店鋪一樣,沒有絲毫的壓力和負擔,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
也是,蔣氏大小姐的底氣,本就應該如此。
這方麵,阿慧還是很佩服她的,在男人為主導的商業環境裏,毫不退縮和畏懼。
“那以後豈不是要尊稱一句蔣總!”陳旌舉起茶杯,嬉皮笑臉的號召大家,“讓我們以茶代酒,提前敬蔣總一杯,請蔣總以後要多多關照!”
“滾!”蔣正佳笑罵了一句,卻也配合的舉起茶杯。
隻一瞬間,她像是發現了什麽,沒有飲茶入口,而是趕忙伸手抵住了周敘白的杯子,“柔聲細語”的說道,“綠茶寒涼,對你胃口不好,讓服務生給你換一杯。”
吸引知夏注意力的同時,也讓兩個男人渾身一個激靈,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這場戲,周敘白真的不想演了,但對方威脅的眼神太過明顯,他隻能咬著牙點點頭,還不忘謔謔另一個兄弟,“聽你的,陳旌幫我叫一下人。”
明明是一副勉強的模樣,落在知夏眼裏,卻理解成了大庭廣眾的不好意思。
她心裏很不是滋味,低頭掩飾自己的窘態,拿起茶呷了一口,入口微苦,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知夏妹妹呢?這三年怎麽過來的?”蔣正佳一句話擺平兩個障礙,此刻專心致誌的拷問起來,“聽說很不錯呢!”
“曲源中學是蔣氏基金會的助學項目,我就不在正佳姐麵前班門弄斧了,”知夏不想多言,尋思著取個巧把這事糊弄過去,可誰知在場的人卻都不配合。
包括周敘白。
他接過服務生重新遞過來的一杯紅茶,麵無表情的開口,“我也想知道。”
想聽你親口說一說,這三年過得怎麽樣。
是什麽樣的經曆,可以讓你坦然的說出“不後悔”。
知夏感覺自己的心髒仿佛被什麽緊緊的攥住,她再沒有比現在清楚地感受到,敘白哥不屬於自己了。
他會站在另一個人的身邊,幫她開口、幫她站腳。
他的話猶如鈍刀,一下下的在她心上切割。
她沉默半晌,突然開口說道,“不好。”
“什麽?”蔣正佳愣住了,這姑娘原來脾氣這麽大的嗎?直接拒絕回答?
知夏抬起頭,直直的看向周敘白,語氣卻出乎意料的平靜,“我過得並不好。”
“就像你說的,我的性格不適合做聯絡員,沒有天賦就意味著要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這三年的經曆,遠比我想象中要難。”
真的開口後,她發現坦誠似乎也沒有想象中的難,雖然她本想找一個兩人的時間傾訴。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既然都想聽,那她就說給他們聽。
“學生很難管,相比於枯燥的知識和沉重的升學壓力,外麵的世界對他們很有吸引力,每年都有學生輟學,謊報年齡甚至瞞著家裏外出打工。”
但考核指標包括義務教育完成率,她不能任由他們自己選擇,“我不僅要上門談心、做工作,還曾經追著偷偷跑出家的孩子到了滬城。”
那是個留守兒童,跟著七十多歲的爺奶生活,故事裏的外灘和富貴讓她向往不已。
於是,她拿了家裏的戶口本和錢,買了去滬城的火車票。
那是完全不同於京城的繁華,還不滿二十周歲的知夏,都差點迷路其中。
“下了火車,才發現根本不知道如何找到人,警察局我去過、務工市場我去過、沒有證照的肮髒地方我也去過,卻始終沒有找到她。”
“一個星期後,我自己回了曲源村。”
並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是圓滿結局,一個不滿十六周歲的女孩子、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知夏甚至不敢想象,她將經曆怎樣的人生。
“她爺奶崩潰了,拉著我不停的責怪,為什麽沒把人帶回來,我除了抱歉,根本說不出其他的話。”
阿慧聽得入神,憤憤出聲,“關你什麽事啊!明明是做家長的責任,這不是蠻不講理嘛!”
“三年,光偷偷跑到外地打工的孩子就有八個,我隻勸回來五個,”她搖搖頭,嘴角掛著一抹略帶無奈的笑,“剩下的三個,直到我回來京城,都沒有聽到過任何音信。”
場麵一時靜寂,大家雖然沒有說話,但心裏都清楚一件事情。
對於那三個孩子來講,每日辛苦勞作、拿著低等工資,已經是難遇的好事。
就怕她們之中有人已經沒有了未來——人口拐賣、緬北務工、非法拘禁……
還都隻是十幾歲的孩子啊!
“後來我發現,難搞的學生反而是最簡單的問題,因為他們雖然激進、卻也單純,很多時候是真的不懂道理,講清楚、想明白,也就沒事了。”
知夏的表情始終平靜克製,但話底,卻仿佛隱隱藏著痛楚與滄桑。
周敘白看得難受,聽的心疼。
她,原本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