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總部26層,整個樓層被一個部門霸占,樓道指示牌上隻有三個字:對衝部。
陳嘉郡念了一遍,大腦一片空白。
柳驚蟄看她這個樣子就知道,這就是個什麽都還不懂的小女孩。柳驚蟄領著她從電梯走出來,指指標識牌,言簡意賅:“衛朝楓手裏的王牌,總部在香港,分支在這裏。”
全世界的金融部都會體現出統一的風格:緊張、刺激、快節奏,就好像不把自己變成24小時連軸轉的機器都對不起“金融人”這三個字。
兩個人剛走出電梯,迎麵就有人頷首致意。柳驚蟄隻說是帶人來辦自己的事,跟這邊沒關係,去做自己的事就行,身邊的人聽後也就各自散了。
柳驚蟄對她道:“你跟我來。”
陳嘉郡臭著一張臉不說話。
她矛盾啊。
一方麵她很清楚,柳驚蟄親自教她的這些,絕對是尋常人一生也不會有的機遇。這是一個自身實力深不可測的人,如今身在暴雪這樣的平台,他帶她看到的從一開始就是恢弘的、壯觀的。另一方麵,陳嘉郡更清楚,他給她獨有的各種特權絲毫不涉及感情,隻涉及她身後“表舅舅”這個背景。這讓陳嘉郡內心持續作痛,她喜歡的人對她好卻不喜歡她,這是任何一個女孩子在她這個年齡都無法看開的一種悲傷的憤怒。
她本能地抗拒他:“你想帶我看什麽?”
“看人。”
“什麽?”
男人指指落地窗辦公室內的工作場景:“你不需要聽懂我在說什麽,你隻需要記得你看到的這些人就可以,記得任何細節都可以。這個部門,這些人,你現在可能不太明白他們存在的意義,但我隻需要你在這個年齡見一見,這世上有一些操縱生死的人,是什麽樣子的。”
陳嘉郡站在落地窗外,麵無表情。
他又帶她驅車去了另一個地方。
路程有點遠,車裏開了暖氣,陳嘉郡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轉頭看著窗外。
柳驚蟄的跑車由他一手改裝,性能絕佳。一個刹車,車子停下,陳嘉郡踉蹌了一下,整個人向前傾。柳驚蟄眼明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身體,他手掌的溫熱從她腰間升上來,陳嘉郡受不了這樣子不帶真心卻又明目張膽的疼愛。她解開保險帶,逃下了車。
柳驚蟄好整以暇地盯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解開自己的保險帶。受人之托照顧她,她還不領情,他這日子過得也真是苦。
當帶著鹹味的海風吹得她一陣發冷時,陳嘉郡才清醒了一些:“這是哪裏?”
“世界港口之一,”柳驚蟄聲音悠悠,“港口經濟,唐家的命脈,當年被暴雪衛柏逼得港口業務近乎停擺,唐家可是難得被人將了一軍,惹出了不少麻煩。”
陳嘉郡這會兒倒是靜下來了,明白了過來:“日後衛朝楓表哥兩邊為難的身世,也是從這裏開始的。”
柳驚蟄很有些興味:“你倒不八卦。”
“我不知道八卦的意義在哪裏。”
她身上終究流著唐家的血。
柳驚蟄負手望著正沿著海岸慢慢走的身影。
多麽美好的一個小姑娘,跟在他身邊久了,骨子裏也學會了極致的冷淡。
柳驚蟄慢慢咀嚼,對自身也在這猖狂中做了一把推手,感到些許禮貌的遺憾。
陳嘉郡以為他會帶她參觀唐家引以為傲的港口產業,他卻沒有,帶她去了另一個地方。
七拐八繞,來到一個陰暗的角落。
陳嘉郡停住腳步,本能令她升起懷疑:“去哪裏?”
“‘碼頭仔’,”柳驚蟄慢條斯理,閑話家常,“換個正常點的說法,叫做,私運販貨的暗港。”
陳嘉郡想了想,慢慢地升起一臉震驚:“走私港?!”
柳驚蟄幾乎有些稱讚了:“理解力不錯啊。”
陳嘉郡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這是、這是違法的。”
柳驚蟄停住了腳步。
倒不是因為陳嘉郡這話震撼了他的良心,而是因為,這小女生忽然握上來的手,觸到了他的一絲邪心。軟軟的女孩氣息升了上來,勾得他一陣敏感。這港口違不違法另說,他倒真升起點違法的念頭了。
幹柴烈火,男人的那裏一陣熱,他心頭火起。
“手拿開,”柳驚蟄甩開她,冷淡得很,“沒事別碰我。”
“……”
陳嘉郡常常驚訝於這人說翻臉就翻臉的性子。
好在這些年她都習慣了,柳驚蟄從二十歲到三十歲都一個樣,說不爽就翻臉,這十年來陳嘉郡在他手下活,十年來都身先士卒地挨槍。
兩個人從並排走變成一前一後走。
靜靜地走,不冷不熱地走。
直到被一陣喧囂聲打破。
工頭聲、碼頭仔聲,吃四方飯的男女老少,重重疊疊。
一艘貨輪靠岸,貨是成箱貨,輪是敞口輪,想必在海裏受盡了難,在水麵上顛簸得風雨飄搖。一箱箱的貨卸下來,圍在四方的人群一哄而上,被攔在卸貨線外,工頭扯著嗓子喊:“份子錢隨箱算,要有力氣的,水貨的力氣別來瞎摻和,耽誤老子時間。”
工頭的人站成兩排維持秩序,苦力們就在這井然有序中隱藏著蠢蠢欲動。這是個講究效率的地方,中國社會哪裏都講究效率,這裏也不例外。這裏麵的人維持起自身秩序來儼然是一把好手,看見老的、弱的、未成年的,一律剔除隊伍,也不管反抗,旁邊自然有人拖了就走。
隊伍裏出現一陣**。
一個二十來歲的女人扛下兩箱貨,就在她“再加一箱”的請求中又一箱貨毫不猶豫地疊加到了她身上。她抬腿要走,卻“哎”了一聲,人倒貨摔,砸了一地。
工頭們拉了她就走:“快走快走,沒力氣的就別來耽誤事。”
場麵開始混亂,女人賠著笑想站起來。私貨這地,藝高人膽大,藝短沒活路,下不來台都是小事,賺錢活命才是最要緊的。
“我不走,我行的。”
人群開始**,後麵的往前麵頂,前麵的不行了後麵的就有了活路。
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忽然從身後躥了出來,幾十斤重的身體站直了一扯嗓,就扯出了一個頂天立地:“別拉我姐!她沒有搬起來的,看我來!”
他赤手空拳,把自己逼到了一個成年武將的境地,扛起三箱貨紮穩了馬步抬腿就走。人群中有人吹了聲口哨“這小子還可以嘛”,就在這口哨聲中,姐弟倆的尊嚴被挽回了一點。
可是尊嚴又有什麽用呢?
他經過陳嘉郡身邊,陳嘉郡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雙手被貨箱木刺刺穿的傷口,血淋淋的兩隻手,瘦得皮包骨,幹的是生死活,陳嘉郡第一次知道“勞動”這件事原來是等同於“生存”也等同於“生死”的。
她忽然麵無表情地開口:“我要回去了。”
柳驚蟄無動於衷:“還早,我再讓你多看一點東西。”
陳嘉郡忽然怒起:“我說了我要回去!”
說完,她轉身就走,走了兩步,拔腿狂奔。
柳驚蟄不緊不慢地跟著她,一路跟在她身後,看她狂奔,看她停下來,看她半跪在海邊,站不起來。
他在她身後停了下來,他知道若無意外,她已經在哭。畢竟他很清楚,他對她做出的這些,是遠遠超出了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能夠承受的壓力範圍的。
“唐家對你而言的意義,你明白了嗎?”
柳驚蟄知道自己很殘忍,有那麽一刻他也在想他怎麽會下得了手對她這麽殘忍。好像她越是長大,他就越狠心,真是一種變態的嗜好。
“唐家給得起你的,絕不是簡單的錢、財、物,唐家能給你最好的,是權利。讀書的權利,念最好的大學最好的係;社交的權利,見頂級的人談最前沿的話題;娛樂的權利,玩最冒險的遊戲不用擔心最壞的結果。這樣子的人生即便和‘成功’無緣,也絕不至於太差,所謂階層,就是這個意思。唐家從一開始,就可以帶你進入最上麵的階層。你有的,從一開始就比尋常人多很多。”
男人走過去,伴隨著漲潮聲,一開口,有種驚濤拍岸的力量:“你今年幾歲?對,二十歲,是最信仰‘理想主義’的年齡。你開始注重表達,學會談論‘民主’,要求‘平等’,認為‘金錢’是萬惡之首你最不該考慮的就是它,你認為這就是當代社會的從容和進步,同時認為世界就該是這個樣子的。但是陳嘉郡,我告訴你,二十歲的年紀是最容易將自己誤會過去的,一個不小心,會將臉譜式的自以為是誤會成錯誤的現實。在當今這一個幾乎一切都可以用財富量化的商業社會,‘理想主義’是一種昂貴的生存姿態,你想要拿它證明自己,可以,首先你要有不再有求於人的財富自由。這種道理你很不愛聽是不是?認為它不高貴,滿身俗味。但是陳嘉郡,誰告訴過你,人類生存於世,就必然是高貴的?”
她捂住臉,掌心有冰冷的眼淚,掌心被因恐懼而流出的眼淚打濕。
“失去唐家,我就會和這些人一樣,賣命生存,還不一定能生存得下來,永遠會失去體麵生活的資格。你要我看見的,就是這些,是嗎?”
“我承認這樣告訴你會很殘忍,但這是事實。”他淡淡地告訴她,“在你有力量之前,不要跟唐家發脾氣,不要跟我慪氣,不值得,你明白嗎?”
陳嘉郡很想否定他,但她知道她不能。
事實是不容人否定的。
她隻是一個普通人,十幾歲,沒有生活來源,沒有本事,除了一個良好的體魄一個健全的人格,她幾乎一無所有。然而她有的這兩樣,在生存麵前是最不頂用的,體魄很容易就垮,疾病、意外,哪一樣都能將它摧毀;人格更是虛無,有了它就有了自尊,而自尊往往不僅幫不上忙,還會幫倒忙。
陳嘉郡很想有骨氣地、有豪情地,對他反駁一句“你走!有事我頂著!”,但她知道她不行,她仍然需要他來頂著她,他來護著她,在她擁有足夠的力量之前。他說得對,和唐家慪氣,和他發脾氣,不值得。
“柳叔叔。”她擦了擦臉,忍著反胃作痛的不適感,背著光,痛下決心,“我會很努力地,不再喜歡你。”
柳驚蟄神色微動,旋即壓下,麵色如常。
他轉過身,舉步就走。
“這樣最好。”
自從那天後,陳嘉郡變得非常努力。
她以前就是個努力的女孩子,加上“非常”二字,程度之深,可想而知。
“陳嘉郡最近的實習工作強度很大,正式職工未必都承受得來,她承受住了。”江和歌碰了碰身邊的男人,眼中滿是戲謔,“告訴你一聲,省得你擔心。”
柳驚蟄拿起玻璃杯,灌了一口威士忌:“我擔心什麽。”
“行,你不擔心,你繼續。”
江和歌摸了一把他的臉,肆無忌憚地挑釁:“原始股份擺在你麵前,你不拿,到時候上了市被公眾瞧見了麵目,你再想要,擋在你麵前的可就是萬千人。柳總管,你的擇時能力不及格,在情場上的投資收益率可是很危險呢。”
柳驚蟄玩味一笑:“你對陳嘉郡的評價這麽高?”
“入得了你柳總管的眼,值這評價。”
此時兩個人正身處酒吧,兩人都是常客,侍者和經理都認得他們,私下裏對這兩人的關係很是好奇。是朋友,又不單單是朋友;是情人,又絕不會放任彼此私生活交纏;是對手,又不排斥合作。中國人講“道不同,各從其誌”,柳驚蟄和江和歌大概是一個例外,公事不同道,私事不同流,但“誌”方麵卻合得來。最好的敵人就是最好的朋友,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對了,陳嘉郡今晚出差回來,十一點的飛機。”
柳驚蟄手裏的動作一頓。
江和歌不懷好意地支著手眯眼看他。
她笑盈盈地又加了一句:“陳嘉郡的學校宿舍十一點關門,你很清楚這件事吧?”
最後柳驚蟄仍然沒有接到陳嘉郡。
事實上,他去了,也見到了,但結果仍是不了了之。
不出他所料,當他開車到學校門口時,陳嘉郡正拖著一個行李箱和學校的宿管保安交涉中。這顯然是一個還不會求人的小姑娘,說來說去就那麽兩句,“我實習出差”,“我不是故意的”,“下次不會了”。
柳驚蟄坐在車裏,右手撐在車窗旁支著手看著她。
這還是一個尚未學會如何在男人那裏辦事的小女孩。
對男人既拿不出“可憐可憐我吧”的弱態,也拿不出“饒了我嘛,求求你”的萌態,這是一個在男人麵前很容易吃虧的女孩子。看一旁其他晚歸的幾個學生,嬌嬌嗲嗲地討個饒,哧溜一下就被放進去了。
“陳嘉郡……”
柳驚蟄坐在車裏把這個名字念了幾遍,念出了很有那麽一點,切齒之恨。
這個女孩子,他是不能碰的。
唐律的為人他很清楚,步步殺機,斬草除根。在陳嘉郡這件事上,柳驚蟄說不上哪裏不對,這種感覺好久沒有過了,唐家連他也說不清哪裏不對的事,往往都不會太好。
柳老太太的忠告言猶在耳:唐家,有恩,我們報;有義,我們還;其他的,我們決不沾。你記住我的話。
柳驚蟄垂眼,記起自己的承諾。
他終究沒有再去碰陳嘉郡。
他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的身份是高校董事。三言兩語,他掛斷電話。很快地,就見到了學校裏出來了幾個人,恭恭敬敬地迎了陳嘉郡進去,順便將那刁難她的宿管保安開除了事。
他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樓前,又在車裏坐了一會兒,終於棄權一般,沒什麽表情地發動引擎掉頭離開了。
這天陳嘉郡實習工作結束後,被投資經理叫住了。
帶她的投資經理姓嚴,業內一把好手。早年也是道上一條虎將,十幾歲高中沒畢業就揣著幾萬塊闖**金融市場,隱身在江浙一帶的大宗交易席位上,專幹暴力拉升狙殺中小散戶這種事。放在如今的監管範疇,身上能被定的罪估計夠寫一本書,但在那個年代,草莽叢生,群雄崛起,整個中國金融市場處於一片灰色的混沌期,特定的曆史時期造就的光怪陸離也隻能用一句話來評價了:這個世界是很複雜的。
“嚴經理,還有事?”
“晚上你跟我去趟威斯汀,有場香港公司的路演,你學一學如何代表資方提問,完了吃頓飯。”
“哦,好。”想了想,陳嘉郡又加了句,“我不能喝酒。”
嚴經理一聽就笑了:“你放心,江總特地交代過,你喝酒會被叔叔關起來打是不是?”
“……”
江和歌這個人的做事風格,兩個字形容:誇張。
尤其是涉及柳驚蟄的事。
柳驚蟄交代她“別讓陳嘉郡喝酒”,簡單一件小事,到了江和歌這裏,往下交代時就變成了“她的監護人說了,她喝酒抽煙就打死她,最恨女孩子小小年紀不學好”,把負責帶她的嚴經理都愣了一下,心想這監護人可真狠,下手一點也不含糊。
晚上六點,威斯汀酒店,來自香港的“鴻飛集團”拉開路演序幕。
這些年,資本界都換了玩法,路演喜歡在晚上舉行。燈光一暗,聚焦出場老總,萬千氣勢於一身,讓這些巨富也找到了點做明星的感覺。
鴻飛的老板姓林,祖籍廣東,有很深的家鄉情結,從公司名稱就可見一斑,對佛山黃飛鴻有著驚人的執著。上個世紀因緣際會來到香港發展的這幫人通常分兩種,一種是內地世家子弟,運動來了,為保家底偷渡對岸;另一種是窮光棍,又窮又沒老婆,無物一身輕,哪裏都是家,曆史的車輪讓這幫人中的一些人跳上了偷渡船,登上了對岸土地。
林老板就是這第二種人,還是第二種人中的佼佼者。
當年十幾歲的林老板剛登上香港這片土地時,他還不是林老板,隻是一個能被任何人呼來喝去的“大陸仔”,具有時代眼光的林同誌自登上這片土地後就明白了一件事:同誌們,這就是一個改革的時代、一個新世紀的開始啊!
小林同誌胸中激**著一團火,幹什麽事都熱辣辣的,就算是在店裏端盤子洗碗也洗出了一個進行曲的節奏。就這樣,小林同誌在眾人口中的稱謂從“小林”,變成了“林先生”,又變成了“林總”、“林董”、“林老板”,整個人生也奏成了進行曲般的勵誌故事。
當然了,這樣的勵誌故事總不會是太幹淨的。
陳嘉郡坐在台下第一眼看到昂首上台演講的林老板時,眼神就猛地一黯。
“嚴總,”她躊躇得很,“林總的‘鴻飛集團’,不太好。”
嚴總眼神一挑:“‘不太好’是什麽意思?”
陳嘉郡唇線一抿,很反感:“員工工傷,‘鴻飛’無視,反而強製做出裁員決定,逼得人走投無路,自盡身亡。”
嚴總將她所有的話都擋了回去:“這是人家的家務事,沒有你置喙的餘地。你作為資方,做好分內事就可以,明白嗎?”
陳嘉郡被訓了一頓,心裏不好受,整場路演一字不語。
“鴻飛”和“江流”的關係有點特別。
客氣地說,雙方都挺看得起對方的;往深了說,那就是彼此都想在對方身上撈一點好處。
“鴻飛”大張旗鼓搞路演,目的就是為了吸引資金搞融資,江和歌對股權投資不抗拒,所以很賞臉地派了人過來。“鴻飛”也留了一手,路演結束後林老板親自來邀,請嚴經理賞臉晚餐一聚,他聽聞“江流”的對衝收益冠絕資本界,他正好有點閑錢,很有興趣買一點江流的產品。
嚴經理是個老江湖,說話直接不拐彎:“閑錢,多大規模?”
林老板笑笑:“不多,二十億。”
夠得上一個中型產品規模了。
那這頓晚飯必須得吃。
嚴經理同林老板一握手,爽快答應:“那麽,幸會,晚上我們等您。”
林老板人貴事忙,應酬完了一圈資方,打發走了人,終於在晚上九點掃清了戰場,清清靜靜地隻身赴“江流”的約了。
“嚴經理,哈哈,久等久等。”
“林老板您人忙,承蒙撥冗。”
雙方都是場麵上的老油子,打幾句哈哈迎來客往,侍應生小姐們趁勢魚貫而入,一盤盤精致菜肴端上來,上好的酒,上好的煙。
幾個男人一聚,香煙一點,整個包廂就像個戰區司令部似的,煙霧繚繞。嚴經理原本顧忌著陳嘉郡在場,旁敲側擊地勸了一句能否不吸煙,換來了林老板一句“看來嚴經理的愛好不是香煙,是**啊”,立刻讓嚴經理明白這煙還是不勸的好,煙下去了更汙糟糟的東西會上來。
雙方邊談邊抽邊喝酒,整個包廂酒氣熏天,煙霧騰騰。陳嘉郡坐在最後麵,盡量降低自身存在感,但滿屋子的煙酒味還是讓她受不了咳了幾聲。
陳嘉郡咳得很小心,聲音很輕,但再輕的聲音也逃不過林老板的耳朵。林老板安身立命做大做強靠的就是一副敏銳的觸覺,聽得比別人細,看得比別人多。這會兒他耳朵一豎,眼神一眯,忽然發現這屋子裏還有那麽一個嫩得滴水的小姑娘。
“哎,那個小同誌,”林老板手一指,酒精作用放大了粗聲粗氣,“叫什麽名字啊?過來喝幾杯,躲在後麵多不賞臉啊,哈哈。”
陳嘉郡一愣,直直地去看嚴經理。
嚴經理到底沒喝多,立刻擋身在前:“林總,這是小陳,不是我們的正式員工,隻是大學裏過來勤工儉學的實習生。小姑娘也不太能喝酒,我替她幹這一杯,再敬您三杯,怎麽樣?”
林老板當即大笑擺手:“不行不行,這多掃興,嚴經理不要袒護。現在的大學生,我知道,能喝的。”
嚴經理一聽這話,就聽出言外之意來了,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酒桌上的男人最愛的就是兩件事:女人,酒。如今這酒足了,女人這個空檔,陳嘉郡正好替補了。
嚴經理心裏一沉,知道這不行,放任下去會出事的。男人間的事他明白,酒一喝,色心跟賊膽就都跟著上來了,陳嘉郡畢竟是江和歌親自領進門的人,誰也不清楚這個小姑娘身後是什麽來頭。
“林總,給我個麵子,”嚴經理攔在身前,寸步不讓,“小陳是江總親自交代過的人,我在江流做事,總有個情麵在。”
林老板臉一沉,不快活了。
“嚴經理,本以為你是個聰明人,誰想你倒不是。我給你麵子,那誰給我麵子啊?別說是一個江和歌,整個江家來了,也不在我眼裏,”林老板酒足飯飽,就想幹點和小姑娘過不去的事,遙遙指著陳嘉郡,大著嗓門吩咐,“小同誌,喝一杯我看看。”
陳嘉郡神色如常,安安靜靜地坐著。
嚴經理看了她一眼,看見她這麽個表情,坐在那兒一身正氣,他就暗叫不好,這事要糟了。
陳嘉郡的性格他接觸了一陣已經摸出了一些門道,這小姑娘平時順得很,規矩懂事,埋頭做事,但一旦觸到她底線,踩了她心裏那點少年人才會有的黑白分明,那這小姑娘的真實心性就會暴露得一覽無餘。閱人無數的嚴經理看得出來,陳嘉郡的心性是很有些傲氣的,中國人說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民間的暴烈與貞潔在這個十九歲的個體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我不喝酒,”陳嘉郡淡淡地看著他,“尤其不跟不幹淨的人喝。”
室內一陣沉默。
幾個男人手上的煙灰掉了下去燒到了手都不自知。
她太小了,還不懂得自保,尤其是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自保。
嚴經理急中生智給江和歌發了短信,還沒回過神,就隻聽得林老板一句“敬酒不吃吃罰酒”,隨即“嘩啦”一聲,整瓶紅酒都被他甩手提起,從頭到腳潑向了陳嘉郡。
林老板喘著粗氣,酒勁徹底上來了,紅著一雙喝高的眼指示兩個手下:“她不喝,我偏要她喝。去,掰開她的嘴!”
嚴經理心裏一沉。
這句威脅顯然比較嚴重了,對小姑娘動手動腳,今晚必出大事。
他又鬆了半口氣。
林老板還沒糊塗到底,隻說了“掰開她的嘴”而不是“掰開她的腿”,如果是後麵半句,嚴經理估計心髒病會被嚇出來。
“林總,對我們江流的人動手,這不行。”
嚴經理一把拉起陳嘉郡,擋在她身前,低聲地迅速對她交代:“快走!出去找酒店工作人員尋求保護。”
“嗯。”
陳嘉郡從頭到腳被冰鎮紅酒澆了一身,知道此時不是自尊心受損的時候,危機當前她終於意識到了如今的局麵對她十分不利。陳嘉郡點點頭,轉身就跑。
“不給我麵子還想跑?!”林老板火氣正在頭上,酒精作用下,收不住拳腳了,“逮住她!”
兩個手下身強力壯,抓陳嘉郡易如反掌,嚴經理一看事情不對,大叫了一聲:“你敢?!”話音還未落,被觸怒的林老板左手已經揚起,重重一記耳光打在陳嘉郡右臉上,力道重得她整個人跌了過去,撞在沙發上半天抬不起頭。
林老板教訓人教訓爽了,嘴裏仍是不饒人:“小姑娘,教教你,做晚輩的該怎麽尊重長輩。”
“砰”的一聲,大門被人打開。
林老板眼睛一眯,好一個豔麗的美人。
江和歌一身紅衣,放聲招呼:“喲,林老板……”
一聲嬌呼,林老板賞心悅目,直直看著江和歌走過來,正要笑臉相迎,卻迎來了揚手一巴掌。
“啪”的一聲,江和歌人不算高大,下手的力道可一點都不輸壯漢,一個措手不及,打得林老板右臉一陣火辣。江和歌麵目一沉,聲音冷了十度:“這一巴掌,教教你,跟小姑娘不客氣,就會有人跟你不客氣。”
“江和歌你!”
林老板本想罵出的髒話在看到江和歌身後的數位下屬之後就自動吞咽了下去。江和歌可不是陳嘉郡,沒有社會經驗會讓自己吃這種虧,人來之前帶上了足夠的幫手,這裏不是香港,她的主場容不得外人撒野。
林老板大怒:“江和歌,你倒是體恤員工啊,為一個實習生跟我動手?!”
“是,她是實習生,”江和歌告訴他,“可她是柳驚蟄交給我的實習生。”
林老板一呆,像是沒反應過來:“哪個柳驚蟄?”
“唐家的那一個。”
門口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解答了他的問題。眾人循聲望去,一個身影穩穩地走了進來,柳驚蟄那標誌性的清冷聲線,先聲奪人。
四目相望,不得了。
一個受了委屈不能說的陳嘉郡,就在這裏。
見到他,陳嘉郡意外極了,但今晚的意外太多了,所以這一個意外她已經沒什麽力氣去應對了。陳嘉郡直愣愣地望著他,將今晚在這房間內所有她該與不該承受的都化在這一道眼神中告訴他了。
被紅酒打濕的發梢處滴下來幾滴酒紅色的**。
柳驚蟄第一次發現,她有淚痣。
紅酒混著一層水光,順著淚痣流下臉頰。
他的小女生,清清白白,第一次被這個社會玷汙了。
柳驚蟄忽然爆起一陣怒意。
他幾乎是由著性子,一步上前伸出左手揪住了姓林的的頭發,用力拖了他一地,拖到桌角“砰”的一聲將手裏的人直麵朝下撞在流了一桌紅酒的桌麵上。桌上的酒杯頃刻間被正麵撞碎,柳驚蟄下手絲毫不留情,揪著頭發按著人的腦袋直直撞向玻璃碎片,林老板一聲淒厲的慘叫,額頭到臉被玻璃渣刺得血淋淋的,混著紅酒的味道,用一張臉,釀出了血腥之酒。
柳驚蟄整個人很陰沉,漸漸呈現出一絲失去理智的瘋相,對被手下死死按住的人道:“你讓我的人臉上被淋了多少酒,我就讓你的臉流多少血。”
他猛地放開他,就在林老板抽身想逃的時候,他換了右手一把掐住他的喉嚨,拖著他整個人撞向了雕花的牆角。牆壁玲瓏有致的雕花此刻充當了殺手的角色,柳驚蟄內心被道德壓製的血腥今日被全數喚醒,隻要他想,哪裏都可以是凶器,哪裏都可以是染血的戰場。
一聲驚撞,林老板叫聲淒厲,幾顆牙瞬間被撞飛了出去,清脆地飛落在地板上,失去牙的男人咳了起來,咳出一口血沫。
柳驚蟄完全沒有想要放過他的意思,意猶未盡:“林老板,你打在我的人臉上的那一巴掌,這筆賬我才剛開始跟你慢慢算呢……”
在場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驚得魂飛魄散。
江和歌表麵紋絲不動,心裏也被震驚了。
她認識柳驚蟄這麽久,從來不曉得這是一個能將暴力因子隱藏得這麽深的男人。江和歌迅速打電話找來了唐家的人,今晚柳驚蟄這情況已經超出了她能搞定的範圍。
方是非和喬淺灣一到,就被室內的血腥味驚得停住了腳步。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上前阻止,打了電話動用了唐家的力量,在電話裏交代“柳總管今晚會在這邊教訓幾個人,你們打點下關係,打聲招呼,過會兒收拾後事也省點麻煩”。
江和歌一顆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知道她是拉不住柳驚蟄了,她隻能拉住方是非:“你們瘋了嗎?由著他這樣鬧?”
方是非攤了攤手,絲毫沒有要勸的意思:“他瘋起來就這樣,不多見,也勸不住,還是少勸為妙,免得引火上身。”
柳驚蟄忽然叫了聲:“方是非。”
“嗯?”
“帶陳嘉郡出去。”
“……”
方是非看了一眼,柳驚蟄脫了西服外套扔在地上,解開了襯衫袖口和領口紐扣,一身的戾氣。方是非了然,知道今晚是勸不住了,遂點點頭應了聲。
幾個大人正說著話,一旁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沒有力量,幹淨得就像被玷汙了也不會自我放棄。
“柳叔叔。”
柳驚蟄扯掉領帶的動作停了停,朝她走來。
陳嘉郡一把勾住他的頸項。
這是她的本能,她緊緊抱住他:“我不喜歡這裏。我想回去了,洗幹淨,身上好髒。你帶我走好嗎?”
他沒有回答她。
他忽然扯下領帶,將它覆蓋在她眼上,打了個結,恰恰好,遮住了她的視線。他伸手撫上她的眼睛,動作溫柔如水,使他生命中黑色的那一麵不落入她的眼:“我還有一些事要做,不太適合你看。”
陳嘉郡心底躥出寒意,抱緊他:“柳叔叔,剛才那一巴掌,過幾天就好了,我沒有事。”
“可是我有事。”
他一把抱起她,將她交給方是非,不由分說:“帶她出去。”
方是非點點頭:“知道了。”
不顧陳嘉郡的反對,方是非抱著她走了出去。關上門的瞬間,正聽得柳驚蟄在裏麵似有陰柔笑意,一聲令下:“還等什麽?給我打。”
一小時後,柳驚蟄帶陳嘉郡回家。
回程時打電話給了長年照顧陳嘉郡的辛姨,當到家時辛姨已經放好了洗澡水,準備好了清淡的小粥。一眼看到狼狽淩亂的陳嘉郡,辛姨忍不住大驚:“怎麽會這樣子?”
柳驚蟄掃了她一眼,辛姨立刻心領神會,迅速改了口:“沒關係的,辛姨幫你洗一洗就好了。”
柳驚蟄這才放開她的手,把她交給辛姨。陳嘉郡一聲不響地低著頭走了過去,柳驚蟄不放心地又看了她一會兒。這會兒是在柳總管的地盤,小姑娘要換衣服,誰也不好意思趕他出去,辛姨猶猶豫豫地笑了笑,最後倒是柳驚蟄自己出去了,走前還不忘將浴室門帶上。
陳嘉郡在浴室將自己洗幹淨的工夫,柳驚蟄打了個電話給方是非,聽著方是非在電話那頭講:“按你說的,派人送過來了百來箱酒,一瓶一瓶地給鴻飛的這幾個人灌下去了。姓林的胃出血外加腦震**,被醫院接去搶救了,另外幾個也不行了,最輕的也已經酒精中毒,其他的多多少少是廢了,胃受不了,全爛了。”
柳驚蟄聽著沒說話,方是非在那頭問了句:“差不多了,你該氣消了吧?”
“不行,”柳驚蟄陰氣未消,絲毫不肯放過,“派人盯著他,我讓他醒了也一天不得好過。”
“……”
方是非在那頭聽著,沒來由地眉頭狂跳。
柳驚蟄的性子他明白,要一個人不好過即便十年二十年他都**魂不散地不放過,但為個小姑娘動怒成這樣子,倒真是頭一遭。
“行,知道了。”方是非是個聰明人,絕不跟柳驚蟄這種人過不去,他要作惡方是非也隻幫不攔,“你柳總管都這麽說了,自然隻能是這麽辦的。”
柳驚蟄掛了電話,起身給自己倒了杯冰水,又回到客廳坐了下來,一個人喝得沉沉靜靜,陰陰森森。
辛姨從房間內走出來,告訴他:“弄幹淨了,臉上有點傷,身上其他地方倒沒事。方才回來時看她一聲不響也不鬧,以為她挺冷靜,現在才發現,剛才怕是嚇壞了,所以才沒反應,這會兒洗完澡出來,喝水時手都握不住杯子……”
柳驚蟄聽著,沒說話。
辛姨說完了,站在一旁等他的指示,柳驚蟄起身對她交代:“車在樓下,我派了人送你回去。”
“好的,知道了。”
陳嘉郡坐在臥室的**,聽著客廳的動靜,卻聽不清楚,半晌,隻覺四周都靜了下來,有人推門進來,她用眼角餘光都能看到是他進來了。
陳嘉郡忽然覺得他陌生。
今晚這一個會置人於死地的柳驚蟄,陌生得令她心驚。
“你後來……做了些什麽?”
他尚未從暴力中清醒,收不住力道:“一些,大人的事。”
陳嘉郡還小,沒見過這種場麵,心慌慌的:“打人不好。”
“那是他該打。”
一時間,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靜下來才發現,她的臉已經腫起來了。說不清是什麽心態,陳嘉郡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狽,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捏起被角就鑽了進去,把半邊臉撇向了一邊。她的動作隻來得及做了一半,就被人一把捏住了下巴。
他將她的臉轉向自己,沒什麽表情地看著她:“躲什麽,被人欺負了你不找我你找誰?”
陳嘉郡那失去下落的安全感忽然就回來了。
“腫起來了,”她指指右臉頰,火辣辣的痛感,“不想讓你看見。”
他把她拉近身,細細查看,隨口與她聊:“為什麽不想讓我看見?”
“因為不好看啊,”陳嘉郡落寞一笑,“你身邊都是很漂亮的人,比如江小姐。我不想被她們比下去太多啊,你知道我對你……”說到一半,驚覺失語,趕忙換了方向,“……我對你很重視。女孩子,總希望在父母眼裏是最好看的,我沒有父母,就把你視作那一位置的人了。”
“女孩子,十幾歲,再怎麽樣都是最好看的。”他拿過一旁的幹毛巾,將她發梢處未幹的頭發擦幹,“你是我帶出來的小姑娘,沒有人可以和你比。這一點,無論是過去,現在,未來,你都可以記住。”
陳嘉郡望著他。
望久了,連時間都忘記了。
當他抬眼盯了她一瞬時,她才匆忙收回神。
她失態了。
喜歡一個人,單方麵地持續性喜歡,本就是一件極窄的事,狹隘得沒有餘地,他早就向她挑明了方向:此路不通。而她喜歡的這個男人,又恰好是《新約》中所說的那種“少信”的人,她將這樣一個無縫隙可趁的男人視作信仰,不是很容易的。
他端來一碗安神的桂花燕窩,喂她一口:“辛姨的手藝不錯的,喝了它,睡得比較好。”
陳嘉郡心頭一慌。
太受寵了,沒名沒分,她擔待不起。
“沒關係,我自己來。”
她慌忙端過來自己吃,拿起勺子的時候才發現手有些拿不穩,顫巍巍的,這才發現原來她也不是不害怕的,肉身一條,被驚嚇了一回,想忘記說沒關係,身體也替她記住了。
一雙手覆住她微顫的手。
柳驚蟄摸了摸她的臉,如兄如父:“陳嘉郡,你對我,不需要這樣。”
他對她講:“沒有人可以動你,再講清楚一點,即便將來是你表舅舅要動你,也不行。我負責了你十年,把你帶到今天這個樣子,沒有血緣,也有情分。這一份情分,我給你,無限期,永不過期,你隨時可以拿來用。這就是你和我柳驚蟄之間的關係,明白嗎?”
那麽令人猜不透的一個人,質地薄,分量重,做事之狠總呈現著一股病態,卻在此時此地做了一回尋常人,對她道了這樣一番情深義重。
陳嘉郡何德何能,心都化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跌撞在他懷裏,抵著他的胸膛,不讓他看見眼底忽而泛起的一層淚意:“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是他說的,還有一年,就會解除和她之間的關係。
也是他說的,她不適合再留在他身邊。
斷了她的非分之想,以至於如今隻要他仍肯來,仍會來,她就已經心滿意足。
柳驚蟄沒有推開她,倒是陳嘉郡如今已懂得了分寸,明白眼前這人不容她放肆,更不容她像尋常小女生那樣對他撒嬌,陳嘉郡立刻回神,即便貪戀也懂得了不能留戀,退出了他的懷抱,擦了擦眼睛,不留一點濕淋淋的痕跡。
“柳叔叔,我沒事,你放心。”
柳驚蟄眼底陰暗。
他不是滋味得很。
等她喝完燕窩,他拿起一旁藥箱裏的冰鎮紗布,手法熟練地替她敷上:“估計這一晚會疼,敷一下,會好很多。”
“嗯。”
陳嘉郡點點頭。
點著點著,感受到他的手隔著紗布撫上了她的臉,她的眼淚忽然就像不設防似的,漫無目的地掉了幾顆,剛剛好,掉落在他的手背上,滑了下去。
“我……”
她像是被自己驚到了,怕他誤會,她知道他不喜歡無意義撒嬌的女孩子,她趕緊又擦了擦眼睛,為自己辯解了幾聲:“我可能是……有點小情緒了,嗬。”
柳驚蟄忽然伸手,替她擦去眼底的淚水,聲音陡然低了幾分:“為什麽,這麽怕我?”
這世上有一種不設防的侵入叫“漸漸”。
月圓之下漸漸漲潮,平地上開著車漸漸有了幅度成了下坡路,男人俯下身對她說話漸漸就拆掉了她的防禦。
陳嘉郡沒有見過這樣子的柳驚蟄,以看著女人的方式看著她的柳驚蟄,她抵抗不了,她一直被他吸引著,從始至終。
“因為,怕被你看出來,我還喜歡你。”她微微笑了下,疼痛之下全沒有了隱瞞,讓情真意切都見了天日,“我記得的,你不允許我再喜歡你了啊。”
柳驚蟄知道他不能心軟。
一步錯,毀天滅地。
但淚痣在前,勾他上癮。
右眼眼角處,靠下方,躲在睫毛下。孤星入命,三生石未了情緣,轉世再為人,哭了今生,來續情人一麵。
柳驚蟄忽然欺身近前,不管身後是凶是險,傾身一吻。
陳嘉郡以為這一晚會失眠,誰想卻沒有。
有人按著她的額頭,手心滑下來,讓她閉眼,哄她睡覺。她的睫毛動了幾下,感受到他掌心溫熱的氣息,她在渾渾噩噩中就真的安靜下來了,呼吸綿長。
有人撐腰,就是這樣子安心。
尤其是柳驚蟄的撐腰。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是早晨八點,陳嘉郡睡眼惺忪地進衛生間洗臉刷牙後,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想起昨晚唇邊那一道溫熱,陳嘉郡的理智和清醒,頓時就都回來了。
柳驚蟄這一天沒有去公司,看起來似乎也沒有外出的打算,穿著居家式薄羊絨衫,薄薄一層,領口大開露一段鎖骨。當陳嘉郡走出房間時,聽到柳驚蟄正在講電話:“是,站在唐家的立場當然要這麽做,暴雪那邊唐碩人說服不了董事會的話我會去搞……”
回頭,一眼看見他家的小姑娘正拘謹地望著他,男人對那頭交代了幾句後就飛速地掛了電話。
“我替你向學校請了一星期假,你好好在我這裏養幾天身體。”他把手機丟在客廳吧台,順便招呼她過去,“辛姨一早過來做了營養粥,過來喝。”
陳嘉郡沒有過去。
她是來討債的。
清清白白的一個小姑娘,雖說喜歡他,但也不能白給他占便宜了你說是不是?
“你昨天,對我那個……”
柳驚蟄正在煮咖啡,這人做起事來就不太理旁的人旁的事,無所顧忌地將小姑娘晾在一旁:“我對你哪個,嗯?”
陳嘉郡急了:“你忘了嗎?是你主動過來……那個我的。”
柳驚蟄單手攪著糖罐調甜味,心不在焉:“啊?”
陳嘉郡一愣。
他這樣子,分明是占了便宜準備跑路……
陳嘉郡憤怒啊。
她跑過去,站穩了理字:“柳叔叔,你這樣子,是不對的。不能對女孩子隨隨便便,就算她喜歡你也不可以,你對她這樣子多傷人心啊。”
柳驚蟄正拿著牛奶往咖啡裏調濃度,忽然笑笑,將牛奶杯湊到她嘴邊,順勢喂了她一口:“你說,我對你怎麽了,嗯?”
陳嘉郡這個愛喝奶的寶寶一時不防,張嘴喝了一口,高濃度的純牛奶沾了嘴唇一圈,奶味十足。
柳驚蟄俯下身,忽然湊近她:“你是說昨晚,我對你這樣?”
他順勢就吻了上去。
沒有扶住她,除了雙唇的親密無間兩人之間沒有任何碰觸,一瞬間的懸空感,令她不能自已尋求支撐,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揪住了他的衣服。這倒像是她在主動,他什麽都不用做,順勢咬開她緊閉的雙唇,將她唇邊的一圈奶味連同她嘴裏的奶香味一同吞入口中,陳嘉郡連接吻經驗都沒有更無須說深吻,瞪大了眼睛親眼見他如何對自己下手。他開了頭就不想結尾,一把抱起她將她抱坐在客廳吧台,咬了口敏感的右耳垂,就在她突如其來的顫栗中他在她耳垂下方的頸項肌膚吮吻了一次。幼嫩的少女肌膚受不了屬於成年男性的折磨,幾秒之後瞬間充血,嬌豔血紅的吻痕顯現其上。
柳驚蟄存心起來,是能把人玩瘋的。
陳嘉郡輕喘了一聲,顯出一種從少女上升為女人的媚態,在他伏在她頸窩處時陳嘉郡受不了似的求饒了一聲:“柳叔叔。”
柳驚蟄深吸一口氣。
這樣的雙重**,他抵抗不了。
忽然升起的欲望令他整個人陡然陰沉了下來,力透情欲的分量:“以後別這麽叫我,下一次再聽見立刻要了你。”
陳嘉郡被他抱著,心驚肉跳。
她從來不曉得,一貫清冷疏離的柳驚蟄,換一種麵貌是會這樣子情與色不分。
“你也要……喜歡我了嗎?”
“喜歡?這個,”他笑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我是要預定你。”
陳嘉郡在這一晚和柳驚蟄商量了一件事。
“班上的同學知道我在家休養的事,和輔導員想一起來看我,我告訴他們我住在柳叔叔這裏……”
陳嘉郡頓了頓,偷偷瞄了他一眼,像是確定他的表情沒有太抗拒的樣子,才敢繼續往下說:“所以,我想問問柳叔叔,我能讓他們來這裏看我嗎?”
別看她現在說得平鋪直敘,事實上,就是這麽平鋪直敘幹巴巴的幾句話,陳嘉郡已經在心裏打了幾十遍草稿。柳驚蟄這人陰晴不定,這十年來對她的嫌棄顯而易見,什麽“你做事帶腦子了嗎”“麻煩你好好想一想啊朋友”“你去做個智商測評再來跟我說話”,簡直是從精神到靈魂都被他鄙視了個遍,所以陳嘉郡還是一如既往地著。
柳驚蟄一聽就歹念頓起。
機會來了啊。
他很想陰陽怪氣地說一句:看你表現啊……
怎麽表現?取悅男人的表現唄……
可是一抬眼,陳嘉郡那無辜的眼神直直地看著他,一點戒心都沒有,勾得柳驚蟄僅存的一點良心見了光,實在不好意思對毫無戰鬥力的小姑娘下手。
男人簡單“嗯”了一聲,也沒說別的,就算是答應了。
陳嘉郡感動極了。
她知道柳驚蟄是個在私人領域內有保持潔癖習慣的人。
曾經方是非冒著滂沱大雨來找他談事,柳驚蟄去開門時,視線一掃他腳上那一雙泥巴地裏滾過的鞋,當場把他隔離在了門口,方是非都驚呆了,大罵“你還是人嗎”,柳驚蟄往門口一靠,毫無人品地攤手表示“我就是這麽個人了,你有話就在這裏說,我這門反正是不會讓你進了”。結果那天硬是沒讓方是非踏入家裏半步,兩人就在門口站著談妥了一筆涉及數億資金的交易。
柳驚蟄答應的事自然是會做到的,而且還會做得非常漂亮。
他的這棟高級公寓配有一流的安全設施,連進入電梯都需要指紋密碼,柳驚蟄提前做了安排,讓這群小朋友可以暢通無阻地進來。他又找了辛姨過來,替陳嘉郡照顧朋友。做好這一切柳驚蟄驅車前往公司,這幾天都在家陪陳嘉郡,正好趁這時間回公司做事。
柳驚蟄時間拿捏得相當精準,從公司處理完公事回家時恰好遇上從家裏出來同陳嘉郡告別的同學。柳驚蟄安排了司機送各位小朋友回去,這人是處理場麵事的高手,無心一勾就引得各位小朋友很是心羨,陳嘉郡怎麽會有這樣一個監護人。
柳驚蟄轉身上電梯時才發現沒有陳嘉郡的身影,他若有所思地,按下指紋解鎖,打開了公寓的門,恰好撞見了眼前一幕:負責金融工程學的徐問正坐在客廳,手把手地教導陳嘉郡模型的解題與運用。柳驚蟄視線一掃,隻聽了幾句就聽出來了,這正是陳嘉郡昨晚捧著書本跑去他房裏問他的那道題。
當時問她懂沒懂,她支吾了半天說“懂了”,原來是騙他。
柳驚蟄最恨被人騙。
大事,小事,都不行。
男人一笑,笑得格外燦爛:“貴校的風氣不錯啊,輔導學生都輔導到我這來了。”
客廳內的兩人陡然被這聲音打斷,兩人抬頭皆是一愣。
“柳叔叔,”陳嘉郡這單純的,也沒想到其他,“徐老師和班上的同學一起過來看我。”
柳驚蟄笑意加深:“一個肯學,一個肯教,還不惜免費上門服務,是好事啊。倒是我回來得不巧,畢竟暴雪運作起來也不是什麽難事,費不了那麽多時間。”
一席話,譏誚之意令兩人如鋒芒在背。
這兩人再聽不懂柳驚蟄笑語下的怒意與嘲諷,那就真是智商有問題了。
徐問連忙站起來,收拾了下東西,道:“不,我也同她講得差不多了,也該告辭了。”說完,提點了幾句陳嘉郡,老實巴交的徐老師觸到柳驚蟄那絕非善類的眼神,訕訕地就走了。
陳嘉郡這會兒也機靈起來了。
柳驚蟄的私人地界連唐律都很少來,這會兒她住在這兒,帶來的人一個又一個,把一棟高級公寓硬生生地變成了輔導員辦公室,也難怪柳驚蟄會動怒。
“那個,”陳嘉郡硬著頭皮,衝他笑笑,沒話找話,“柳叔叔你晚飯想吃什麽?我去做。”
柳驚蟄麵無表情地盯了她幾分鍾。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小姑娘顯然還沒意識到要領,男人跟女人、占有與臣服的要領。這麽長的時間以來他始終克製著自己不能對一個小孩子做成年人間的事,這麽需要克製力的一件事他做到了,卻被她誤會了,以為他柳驚蟄是可以隨便對待的人嗎?
這不行。
小朋友不懂規矩,就要教。
男人慢吞吞地踱步過去。
就在陳嘉郡以為這件事過去了的時候,卻見他垂手,幽幽地拿起了桌上的那本習題冊。
陳嘉郡的視線下意識就跟隨著他的手:“嗯,這個剛才我聽懂了,聽徐老師講了好久……”
“嘶——”陳嘉郡就在這道尖銳的撕扯聲中硬生生住了嘴。
柳驚蟄骨節分明的手不緊不慢地做了個撕碎的動作,整本習題冊就在他手下被撕成了一整疊碎片,他晃了下手,紛紛揚揚,碎片掉了一地,也掉了一些在陳嘉郡身上。當被撕碎的書本在她眼前落下的時候,她終於回過了神。
她看著他,不懂他了。
柳驚蟄撕完習題冊,彎腰拿起另一本輔導書,正是方才徐問拿在手裏對她講解的那本,柳驚蟄指尖用力,整本書被撕成兩半:“有件很有意思的事,以前沒告訴過你,今天正好想起來,就講給你聽一聽好了。”
“……”
“暴雪的爛攤子,我是沒興趣接手的,若非後來你表舅舅開了口,看在他的麵子上我才來了這一趟。後來空降暴雪,我對衛朝楓隻有一個要求,你猜是什麽?”
“……”
“那就是,一件事,問過了我的意見,得到過了我的指示,就不準再問任何人的意見,包括衛朝楓在內,都不行。”
陳嘉郡心裏一沉,終於明白她觸到了他的哪根底線。
眼前的男人,是一個有絕對掌控欲的人,她對這樣的人三心二意,敷衍了事,即便隻是小事,也不行。
就在她走神的刹那,忽然她整個人被他拉了起來,他用力反鎖,就鎖住了她的行動力。他居高臨下,變成一個讓她陌生的柳驚蟄。
“拿著問過我的問題,再去問別的男人,你有這樣子的習慣,我還真不會慣著你。”他笑笑,現出一絲妖異之色,“怎麽,你在喜歡我之前,沒好好研究過我是什麽樣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