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U YANG XIU
歐陽修(1007—1072),字永叔,晚年自號六一居士,廬陵(今江西吉安縣)人。天聖八年(1030)進士,慶曆新政的積極參與者。其古文名重一時,是宋學的奠基者,宋代詩文革新運動的主將。論文既重視道,又指明道與文之區別。且喜獎掖後進,如當時知名的古文家曾鞏、王安石和三蘇,都得到他的賞識與推薦。著有《歐陽文忠公集》。
夫子罕言利命仁論
論曰:昔明王不興而宗周衰,斯文未喪而仲尼出,修敗起廢而變於道,扶衰救弊而反於正。至如探造化之本,賾幾深之慮,以窮乎天下之至精,立道德之防,張禮樂之致,以達乎人情之大竇。故《易》言天地之變,吾得以辭而係;《詩》厚風化之本,吾得以擇而刪;《禮》、《樂》備三代之英,吾得以定而正;《春秋》立一王之法,吾得以約而修。其為教也,所以該明帝王之大猷,推見天人之至隱。
道有機而不得秘,神有密而不得藏,曉乎人儉,明乎耳目,如此而詳備也。然獨以利、命、仁而罕言,其旨何哉?請試言之。
夫利、命、仁之為道也,淵深而難明,廣博而難詳。若乃誘生民以至教,周萬物而不遺。草木賁殖而無知,所以遂其生;跂喙行息而不知,所以達其樂。
物性莫不欲茂,則薰之以太和;人情莫不欲壽,則濟之以不夭。滯者導之使達,蒙者開之使明。衣被群生,贍足萬類。此上之利下及於物,聖人達之以和於義也。則利之為道,豈不大哉!函五行之秀氣,兼二儀之肖貌,稟爾至命,得之自天。厥生而靜謂之性,觸物而動感其欲,派而為賢愚,誘而為善惡,賢愚所以異貴賤,善惡所以定吉凶。貧富窮達,死生夭壽,賦分而有定,循環而無端。聖人達之,內照乎神明;小人逆之,外滅於天理。則命之為義,豈不達哉!又若兼百行以全美,居五常而稱首,愛人而及物,力行而能近。守而行之,一日由乎複禮;推而引之,天下稱乎達道。則仁之為理,豈不盛哉!噫!三者之說,誠皆聖人之深達,非難言之也。
《易》曰“乾以美利利乎天下”,又曰“利者義之和”。《中庸》曰“天命之謂性”,又曰“君子居易以俟命”。《係辭》曰“樂天知命,故不憂。”《禮記》曰:仁者天下之表,又曰“仁者有也,道者在也”。酌是而論之,則非不言也。然罕言及者,得非以利、命、仁之為道,微而奧,博而遠。賢者誠而明之,不假言之道也。
愚者鮮能及之,雖言之,弗可曉也。故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又曰“仁則吾不知”者,舉一可知也。子貢以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者,誠在是乎。然則利、命、仁之罕言,由此而見矣。謹論。
本末論
《關雎》、《鵲巢》,文王之詩也,不係之文王而下係之周公、召公。召公自有詩,則得列於本國。周公亦自有詩,則不得列於本國,而上係於豳。豳,太王之國也,考其詩,則周公之詩也。周、召,周公、召公之國也,考其詩,則文王之詩也。《何彼穠矣》,武王之詩也,不列於《雅》,而寓於《召南》之風。《棠棣》,周公之詩也,不列於《周南》,而寓於文王之《雅》。衛之詩,一公之詩也,或係之邶,或係之鄘,或係之衛。詩述在位之君,而風係已亡之國。晉之為晉久矣,不得為晉,而謂之唐。鄭去鹹林而徙河南,為鄭甚新,而遂得為鄭。自漢以來,其說多矣。蓋《詩》之類例,不一如此,宜其說者之紛然也。
問者曰:“然則其將奈何?”應之曰:“吾之於《詩》,有幸有不幸也。不幸者遠出聖人之後,不得質吾疑也。幸者《詩》之本義在爾。《詩》之作也,觸事感物,文之以言,美者美之,惡者刺之,以發其揄揚怨憤於口,道其哀樂喜怒於心,此詩人之意也。古者國有采詩之官,得而錄之,以屬太師,播之於樂。於是考其義類而別之以為風、雅,而比次之以藏於有司,而用之宗廟、朝廷,下至鄉人聚會,此太師之職也。世久而失其傳,亂其雅、頌,亡其次序,又采者積多而無所擇。孔子生於周末,方修禮樂之壞,於是正其雅、頌,刪其繁重,列於六經,著其善惡以為勸戒,此聖人之誌也。周道既衰,學校廢而異端起。及漢承秦焚書之後,諸儒講說者整齊殘缺以為之義訓,恥於不知,而人人各自為說,至或遷就其事以曲成其己學,其於聖人有得有失,此經師之業也,惟是詩人之意也,太師之職也,聖人之誌也,經師之業也。
今之學《詩》也,不出於此四者而罕有得焉者,何哉?勞其心而不知其要,逐其末而忘其本也。何謂本末?作此詩,述此事,善則美,惡則刺,所謂詩人之意者,本也。正其名,別其類,或係於此,或係於彼,所謂太師之職者,末也。察其美刺,知其善惡,以為勸戒,所謂聖人之誌者,本也。求詩人之意,達聖人之誌者,經師之本也。講太師之職,因其失傳而妄自為之說者,經師之末也。今夫學者,得其本而通其末,斯盡善矣。得其本而不通其末,闕其所疑,可也。雖其本有所不能達者,猶將闕之,況其末乎!所謂周、召、邶、鄘、唐、豳之《風》,是可疑也,考之諸儒之說既不能通,欲從聖人而質焉又不可得,然皆其末也。若《詩》之所載,事之善惡,言之美刺,所謂詩人之意,幸其具在也。然頗為眾說汩之,使其義不明,今去其汩亂之說,則本義粲然而出矣。今夫學者知前事之善惡,知詩人之美刺,知聖人之勸戒,是謂知學之本而得其要,其學足矣,又何求焉?其末之可疑者,闕其不知可也。蓋詩人之作詩也,固不謀於太師矣。今夫學《詩》者,求詩人之意而已,太師之職有所不知,何害乎學《詩》也?若聖人之勸戒者,詩人之美刺是也,知詩人之意,則得聖人之誌也。
時世論
按鄭氏《譜》,《周南》、《召南》,言文王受命作邑於豐,乃分岐邦、周邦,周、召之邑為周公旦、召公奭之采地,使施先公太王、王季之教於己所職六州之國,其民被二公之德教尤純。至武王滅紂,巡守天下,陳其詩以屬太師,分而國之,其得聖人之化者係之周公,謂之《周南》,其得賢人之化者係之召公,謂之《召南》。今考之於詩義,皆不合,而其為說者又自相牴牾。
所謂被二公之德教者,是周公旦、召公奭所施太王、王季之德教爾。今《周》、《召》之詩二十五篇:《關雎》、《葛覃》、《卷耳》、《樛木》、《螽斯》、《桃夭》、《兔罝》、《芣》,皆後妃之事。《鵲巢》、《采蘩》、《小星》,皆夫人之事,夫人乃太姒也。《麟趾》、《騶虞》,皆後妃、夫人之德化之應。《草蟲》、《采蘋》、《殷其雷》,皆大夫妻之事。《漢廣》、《汝墳》、《羔羊》、《摽有梅》、《江有汜》、《野有死麕》,皆言文王之化。蓋此二十二篇之詩,皆述文王、太姒之事,其餘三篇,《甘棠》、《行露》言召伯聽訟,《何彼穠矣》乃武王時之詩,烏有所謂二公所施先公之德教哉?
此以《譜》考詩義,皆不能合者也。
《譜》言得聖人之化者,謂周公也,得賢人之化者,謂召公也,謂旦、奭共行先公之德教,而其所施自有優劣,故以聖賢別之爾。今詩所述既非先公之德教,而二《南》皆是文王、太姒之事,無所優劣,不可分其聖賢。所謂文王、太姒之事,其德教自家刑國,皆其夫婦身自行之,以化其下,久而變紂之惡俗,成周之王道,而著於歌頌爾。蓋《譜》謂先公之德教者,周、召二公未嚐有所施,而二《南》所載文王、太姒之化,二公亦又不得而與,然則鄭《譜》之說,左右皆不能合也。
後之為鄭學者,又謂《譜》言聖人之化者為文王,賢人之化者為太王、王季。
然《譜》本謂二公行先公之教,初不及文王,則為鄭學者又自相牾矣。
今《詩》之《序》曰:“《關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係之周公。《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故係之召公。”至於《關雎》、《鵲巢》所述,一太姒爾,何以為後妃?何以為夫人?二《南》之事,一文王爾,何以為王者?何以為諸侯?
則《序》皆不通也。又不言作詩之時世,蓋自孔子歿,群弟子散亡,而六經多失其旨,《詩》以諷誦相傳,五方異俗、物名字訓,往往不同,故於六經之失,《詩》尤甚。《詩》三百餘篇,所作非一人,所作非一國,先後非一時,而世久失其傳,故於《詩》之失,時世尤甚。周之德盛於文、武,其詩為《風》、為《雅》、為《頌》,《風》有《周南》、《召南》,《雅》有《大雅》、《小雅》,其義類非一,或當時所作,或後世所述,故於時世之失,周詩尤甚。自秦、漢以來,學者之說不同多矣,不獨鄭氏之說也。
昔孔子嚐言《關雎》矣,曰:“哀而不傷”,太史公又日“周道缺,詩人本之衽席,《關雎》作”,而齊、魯、韓三家皆以為康王政衰之詩,皆與鄭氏之說其意不類。蓋嚐以哀傷為言,由是言之,謂《關雎》為周衰之作者近是矣。周之為周也,遠自上世積德累仁,至於文王之盛,征伐諸侯之不服者,天下歸者三分有二,其仁德所及,下至昆蟲草木,如《靈台》、《行葦》之所述。蓋其功業盛大,積累之勤,其來遠矣,其盛德被天下者非一事也。太姒,賢妃,又有內助之功爾,而言《詩》者過為稱述,遂以《關雎》為王化之本,以謂文王之興,自太姒始,故於眾篇所述德化之盛,皆雲後妃之化所致。至於天下太平,《麟趾》與《騶虞》之瑞,亦以為後妃功化之盛效,故曰“《麟趾》,《關雎》之應”,“《騶虞》,《鵲巢》之應也”。何其過論歟?夫王者之興,豈專由女德,惟其後世因婦人以致衰亂,則宜思其初有婦德之助以興爾。因其所以衰,思其所以興,此《關雎》之所以作也。
其思彼之辭甚美,則哀傷之意亦深,其言緩,其意遠,孔子曰“哀而不傷”,謂此也。司馬遷之於學也,雜博而無所擇,然其去周、秦未遠,其為說必有老師宿儒之所傳,其曰“周道缺而《關雎》作”,不知自何而得此言也,吾有取焉。
昔吳季劄聞魯樂之歌《小雅》也,曰:“思而不二,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
猶有先王之遺民焉。”而太史公亦曰:“仁義陵遲,《鹿鳴》刺焉。”然則《小雅》者,亦周衰之作也。《周頌·昊天有成命》曰:“二後受之,成王不敢康。”所謂二後者,文、武也。則成王者,成王也,猶文王之為文王,武王之為武王也。然則《昊天有成命》當是康王已後之詩,而毛、鄭之說以《頌》皆是成王時作,遂以“成王”
為成此王功,不敢康寧。《執競》曰:“執競武王,無競維烈。不顯成康,上帝是皇。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所謂成、康者,成王、康王也,猶文王、武王謂之文、武爾。然則《執競》者,當是昭王已後之詩,而毛以為“成大功而安之’,鄭以為“成安祖考之道”,皆以為武王也。據詩之文,但雲“成康”爾,而毛、鄭自出其意,各以增就其己說,而意又不同,使後世何所適從哉?《噫嘻》曰“噫嘻成王”
者,亦成王也。而毛、鄭亦皆以為武王,由信其己說以《頌》皆成王時作也。詩所謂成王者,成王也,成康者,成王、康王也,豈不簡且直哉?而毛、鄭之說豈不迂而曲也?以為成王、康王,則於詩文理易通,而毛、鄭之說則文義不完而難通。然學者舍簡而從迂,舍直而從曲,舍易通而從難通,或信焉而不知其非,或疑焉而不敢辯者,以去詩時世遠,茫昧而難明也。
餘於《周南》、《召南》,辯其不合,而《關雎》之作,取其近似者焉,蓋其說合於孔子之言也。若《雅》也、《頌》也,則辯之而不敢必,而有待焉。夫毛、鄭之失,患於自信其學而曲遂其說也。若予又將自信,則是笑奔車之覆而疾驅以追之也。然見其失不可不辯,辯而不敢必,使餘之說得與毛、鄭之說並立於世,以待夫明者而擇焉可也。
春秋或問
或問:“《春秋》何為始於隱公而終於獲麟?”曰:“吾不知也。”問者曰:“此學者之所盡心焉,不知何也?”曰:“《春秋》起止,吾所知也。子所問者,始終之義,吾不知也,吾無所用心乎此。昔者,孔子仕於魯。不用,去之諸侯。又不用,困而歸。且老,始著書。得《詩》自《關雎》至於《魯頌》,得《書》自《堯典》至於《費誓》,得魯《史記》自隱公至於獲麟,遂刪修之。其前遠矣,聖人著書足以法世而已,不窮遠之難明也,故據其所得而修之。孔子非史官也,不常職乎史,故盡其所得修之而止耳。魯之《史記》,則未嚐止也,今左氏《經》可以見矣。”曰:“然則始終無義乎?”曰:“義在《春秋》,不在起止。《春秋》,謹一言而信萬世者也。予厭眾說之亂《春秋》者也。”
或問:“子於隱攝,盾、止之弑,據經而廢傳。經簡矣,待傳而詳,可廢乎?”
曰:“吾豈盡廢之乎?夫傳之於經勤矣,其述經之事,時有賴其詳焉,至其失傳,則不勝其戾戾:音lì,乖張。也。其述經之意,亦時有得焉,及其失也,欲大聖人而反小之,欲尊經而反卑之。取其詳而得者,廢其失者,可也;嘉其尊大之心,可也;信其卑小之說,不可也。”問者曰:“傳有所廢,則經有所不通,奈何?”曰:“經不待傳而通者十七八,因傳而惑者十五六。日月,萬物皆仰,然不為盲者明,而有物蔽之者,亦不得見也。聖人之意皎然乎經,惟明者見之,不為他說蔽者見之也。”
詩話
居士退居汝陰,而集以資閑談也。
李文正公進《永昌陵挽歌辭》雲:“奠玉五回朝上帝,禦樓三度納降王。”當時群臣皆進,而公詩最為首出。所謂三降王者,廣南劉鋹、西蜀孟昶及江南李後主是也。若五朝上帝則誤矣。太祖建隆盡四年,明年初郊,改元乾德。至六年再郊,改元開寶。開寶五年又郊,而不改元。九年已平江南,四月大雩,告謝於西京。蓋執玉祀天者,實四也。李公當時人,必不繆,乃傳者誤雲五耳。
仁宗朝,有數達官,以詩知名。常慕白樂天體,故其語多得於容易。嚐有一聯雲:“有祿肥妻子,無恩及吏民。”有戲之者雲:“昨日通衢過一輜車並車,載極重,而羸牛甚苦,豈非足下肥妻子乎?”聞者傳以為笑。
京師輦轂之下,風物繁富,而士大夫牽於事役,良辰美景,罕或宴遊之樂。
其詩至有“賣花擔上看桃李,拍酒樓頭聽管弦”之句。西京應天禪院有祖宗神禦殿,蓋在水北,去河南府十餘裏。歲時朝拜官吏,常苦晨興,而留守達官簡貴,每朝罷,公酒三行,不交一言而退。故其詩曰:“正夢寐中行十裏,不言語處吃三杯。”其語雖淺近,皆兩京之實事也。
梅聖俞常於範希文席上賦《河豚魚》詩雲:“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河豚當是時,貴不數魚蝦。”河豚常出於春暮,群遊水上,食絮而肥。南人多與荻芽為羹,雲最美。欲知詩者謂隻破題兩句,已道盡河豚好處。聖俞平生苦於吟詠,以閑遠古淡為意,故其構思極艱。此詩作於尊俎之間,筆力雄贍,頃刻而成,遂為絕唱。
蘇子瞻學士,蜀人也。嚐於淯並監得西南夷人所賣蠻布弓衣,其文織成梅聖俞《春雪》詩。此詩在聖俞集中,未為絕唱。蓋其名重天下,一篇一詠,傳落夷狄,而異域之人貴重之如此耳。子瞻以餘尤知聖俞者,得之,因以見遺。餘家舊蓄琴一張,乃寶曆三年雷會所斲,距今二百五十年矣。其聲清越如擊金石,遂以此布更為琴囊,二物真餘家之寶玩也。
吳僧讚寧,國初為僧錄。頗讀儒書,博覽強記,亦自能撰述,而辭辯縱橫,人莫能屈。時有安鴻漸者,文詞雋敏,尤好嘲詠。嚐街行遇讚寧與數僧相隨,鴻漸指而嘲曰:“鄭都官不愛之徒,時時作隊。”讚寧應聲答曰:“秦始皇未坑之輩,往往成群。”時皆善其捷對。鴻漸所道,乃鄭穀詩雲“愛僧不愛紫衣僧”也。
鄭穀詩名盛於唐末,號《雲台編》,而世俗但稱其官,為“鄭都官詩”。其詩極有意思,亦多佳句,但其格不甚高。以其易曉,人家多以教小兒,餘為兒時猶誦之,今其集不行於世矣。梅聖俞晚年官亦至都官,一日會飲餘家,劉原父戲之曰:“聖俞官必止於此。”坐客皆驚。原父曰:“昔有鄭都官,今有梅都官也。”
聖俞頗不樂。未幾,聖俞病卒。餘為序其詩為《宛陵集》,而今人但謂之“梅都官詩”。一言之謔,後遂果然,斯可歎也!
陳舍人從易,當時文方盛之際,獨以醇儒古學見稱,其諸多類白樂天。蓋自楊、劉唱和,《西昆集》行,後進學者爭效之,風雅一變,謂之昆體。繇是唐賢諸詩集幾廢而不行。陳公時偶得杜集舊本,文多脫誤,至《送蔡都尉》詩雲“身輕一鳥”,其下脫一字。陳公因與數客各用一字補之,或雲“疾”,或雲“落”,或雲“起”,或雲“下”,莫能定。其後得一善本,乃是“身輕一鳥過”。陳公歎服,以為雖一字,諸君亦不能到也。
國初浮圖,以詩名於世者九人,故時有集號《九僧詩》,今不複傳矣。餘少時聞人多稱其一曰惠崇,餘八人者忘其名字也。餘亦略記其詩,有雲“馬放降來地,雕盤戰後雲”。又雲“春生桂嶺外,人在海門西”。其佳句多類此。其集已亡,今人多不知有所謂九僧者矣,是可歎也。當時有進士許洞者,善為辭章,俊逸之士也。因會諸詩僧分題,出一紙約曰:“不得犯此一字。”其字乃山、水、風、雲、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鳥之類,於是諸僧皆閣筆。洞,鹹平三年進士及第,時無名子嘲曰“張康渾裹馬,許洞鬧裝妻”者是也。
孟郊、賈島皆以詩窮至死,而平生尤自喜為窮苦之句。孟有《移居》詩雲:“借車載家具,家具少於車。”乃是都無一物耳。又《謝人惠炭》雲:“暖得曲身成直身。”人謂非其身備嚐之,不能道此句也。賈雲:“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
就令織得,能得幾何?又其《朝饑》詩雲:“坐聞西床琴,凍折兩三弦。”人謂其不止忍饑而已,其寒亦可忍也。
唐之晚年,詩人無複李、杜豪放之格,然亦務以精意相高。如周樸者,構思尤艱,每有所得,必極其雕琢,故時人稱樸詩“月鍛季煉,未及成篇,已播人口”。
其名重當時如此,而今不複傳矣。餘少時猶見其集,其句有雲“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又雲“曉來山鳥鬧,雨過杏花稀”,誠佳句也。
聖前嚐語予曰:“詩家雖率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矣。賈島雲:‘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姚合雲:‘馬隨山鹿放,雞逐野禽棲。’等是山邑荒僻,官況蕭條,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為工也。”餘曰:“語之工者固如是。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為然?”聖俞曰:“作者得於心,覽者會以意,殆難指陳以言也。雖然,亦可略道其仿佛:若嚴維‘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態,融和駘**,豈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則道路辛苦,羈愁旅思,豈不見於言外乎?”
聖俞、子美齊名於一時,而二家詩體特異。子美筆力主豪雋,以超邁橫絕為奇;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閑淡為意。各極其長,雖善論者不能優劣也。餘嚐於《水穀夜行》詩略道其一二雲:“子美氣尤雄,萬竅號一噫。有時肆顛狂,醉墨灑滂霈霈:音pèi,大雨。。譬如千裏馬,已發不可殺。盈前盡珠璣,一一難揀汰。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文辭愈精新,心意雖老大。有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近詩尤古硬,咀嚼苦難嘬。又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
蘇豪以氣轢,舉世徒驚駭。梅窮獨我知,古貨今難賣。”語雖非工,謂粗得其仿佛,然不能優劣之也。
呂文穆公未第時,薄遊一縣,胡大監旦方隨其父宰是邑,遇呂甚薄。客有譽呂曰:“呂君工於詩,宜少加禮。”胡問詩之警句,客舉一篇,其卒章雲“挑盡寒燈夢不成。”胡笑曰:“乃是一渴睡漢爾。”呂聞之,甚恨而去。明年,首中甲科,使人寄聲語胡曰:“渴睡漢狀元及第矣。”胡答曰:“待我明年第二人及第,輸君一籌。”既而次榜,亦中首選。
聖俞嚐雲:“詩句義理雖通,語涉淺俗而可笑者,亦其病也。如有《贈漁父》一聯雲:‘眼前不見市朝事,耳畔惟聞風水聲。’說者雲:‘患肝腎風。’又有詠詩者雲:“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本謂詩之好句難得爾,而說者雲:‘此是人家失卻貓兒詩。’人皆以為笑也。”
王建《宮詞》一百首,多言唐宮禁中事,皆史傳小說所不載者,往往見於其詩,如“內中數日無呼喚,傳得滕王蛺蝶圖”。滕王元嬰,高祖子,新、舊《唐書》皆不著其所能,惟《名畫錄》略言其善畫,亦不雲其工蛺蝶也。又《畫斷》雲“工於蛺蝶”,及見於建詩爾。或聞今人家亦有得其圖者。唐世一藝之善,如公孫大娘舞劍器,曹剛彈琵琶,米嘉榮歌,皆見於唐賢詩句,遂知名於後世。當時山林田畝,潛德隱行君子,不聞於世者多矣,而賤工末藝得所附托,乃垂於不朽,蓋其各有幸不幸也。
李白《戲杜甫》雲:“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太瘦生”,唐人語也,至今猶以“生”為語助,如“作麽生”、“何似生”之類是也。陶尚書穀嚐曰:“尖簷帽子卑凡廝,短靿靴兒末厥兵。”“末厥”,亦當時語。餘天聖、景祐間已聞此句,時去陶公尚未遠,人皆莫曉其義。王原叔博學多聞,見稱於世,最為多識前言者,亦雲不知為何說也。第記之,必有知者耳。
詩人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語病也。如“袖中諫草朝天去,頭上宮花侍燕歸”,誠為佳句矣,但進諫必以章疏,無直用稿草之理。唐人有雲:“姑蘇台下寒山寺,夜半鍾聲到客船。”說者亦雲句則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打鍾時。如賈島《哭僧》雲:“寫留行道影,焚卻坐禪身。”時謂燒殺活和尚,此尤可笑也。若“步隨青山影,坐學白塔骨”,又“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皆島詩,何精粗頓異也?
鬆江新作長橋,製度宏麗,前世所未有。蘇子美《新橋對月》詩所謂“雲頭灩灩灩:音yàn,巨石。開金餅,水麵沉沉臥彩虹”者是也。時謂此橋非此句雄偉不能稱也。
子美兄舜元,字才翁,詩亦遒勁,多佳句,而世獨罕傳。其與子美《紫閣寺聯句》,無愧韓、孟也,恨不得盡見之耳。
晏元獻公文章擅天下,尤善為詩,而多稱引後進,一時名士往往出其門。
聖俞平生所作詩多矣,然公獨愛其兩聯,雲“寒魚猶著底,白鷺已飛前”,又“絮暖鮆魚繁,豉添蓴菜紫”。餘嚐於聖俞家見公自書手簡,再三稱賞此二聯。餘疑而問之,聖俞曰:“此非我之極致,豈公偶自得意於其間乎?”乃知自古文士,不獨知己難得,而知人亦難也。
楊大年與錢、劉數公唱和。自《西昆集》出,時人爭效之,詩體一變。而先生老輩,患其多用故事,至於語僻難曉。殊不知自是學者之弊。如子儀《新蟬》雲:“風來玉宇烏先轉,露下金莖鶴未知。”雖用故事,何害為佳句也?又如“峭帆橫渡官橋柳,疊鼓驚飛海岸鷗”,其不用故事,又豈不佳乎?蓋其雄文博學,筆力有餘,故無施而不可,非如前世號詩人者,區區於風雲草木之類,為許洞所困者也。
西洛故都,荒台廢沼,遺跡依然,見於詩者多矣。惟錢文僖公一聯最為警絕,雲:“日上故陵煙漠漠,春歸空苑水潺潺。”裴晉公綠野堂在午橋南,往時嚐屬張仆射齊賢家,仆射罷相歸洛,日與賓客吟宴於其間,惟鄭工部文寶一聯最為警絕,雲:“水暖鳧鷖行哺子,溪深桃李臥開花。”人謂不減王維、杜甫也。錢詩好句尤多,而鄭句不惟當時人莫及,雖其集中自及此者亦少。
閩人有謝伯初者,字景山,當天聖、景祐之間,以詩知名。餘謫夷陵時,景山方為許州法曹,以長韻見寄,頗多佳句。有雲:“長官衫色江波綠,學士文華蜀錦張。”餘答雲:“參軍春思亂如雲,白發題詩愁送春。”蓋景山詩有“多情未老已白發,野思到春如亂雲”之句。故餘以此戲之也。景山詩頗多,如“自種黃花添野景,旋移高竹聽秋聲”,“園林換葉梅初熟,池館無人燕學飛”之類,皆無愧於唐賢。而仕宦不偶,終以困窮而卒。其詩今已不見於世,其家亦流落不知所在。其寄餘詩,殆今三十五年矣,餘猶能誦之。蓋其人不幸既可哀,其詩淪棄亦可惜,因錄於此。詩曰:“江流無險似瞿唐,滿峽猿聲斷旅腸。萬裏可堪人謫宦,經年應合鬢成霜。長官衫色江波綠,學士文華蜀錦張。異域化為儒雅俗,遠民爭識校讎郎。才如夢得多為累,情似安仁久悼亡。下國難留金馬客,新詩傳與竹枝娘。典辭懸待修青史,諫草當來集皂囊。莫為明時暫遷謫,便將纓足濯滄浪。”
石曼卿自少以詩酒豪放自得,其氣貌偉然,詩格奇峭,又工於書,筆畫遒勁,體兼顏、柳,為世所珍。餘家嚐得南唐後主澄心堂紙,曼卿為餘以此紙書其《籌筆驛》詩。詩,曼卿平生所自愛者。至今藏之,號為三絕,真餘家寶也。曼卿卒後,其故人有見之者,雲恍惚如夢中,言“我今為鬼仙也,所主芙蓉城”,欲呼故人往遊,不得,忿然騎一素騾去如飛。其後又雲降於亳州一舉子家,又呼舉子去,不得,因留詩一篇與之。餘亦略記其一聯雲:“鶯聲不逐春光老,花影長隨日腳流。”神仙事怪不可知,其詩頗類曼卿平生語,舉子不能道也。
王建《霓裳詞》雲:“弟子部中留一色,聽風聽水作《霓裳》。”《霓裳曲》,今教坊尚能作其聲,其舞則廢而不傳矣。人間又有《望瀛府》、《獻仙音》二曲,雲此其遺聲也。《霓裳曲》前世傳記論說頗詳,不知“聽風聽水”為何事也?白樂天有《霓裳歌》甚詳,亦無風、水之說。第記之,或有遺亡者爾。
龍圖趙學士師民,以醇儒碩學名重當時。為人沉厚端默,群居終日,似不能言,而於文章之外,詩思尤精。如“麥天晨氣潤,槐夏午陰清”,前世名流,皆所未到也。又如“曉鶯林外千聲囀,芳草階前一尺長”,殆不類其為人矣。
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嚐以詩為文章末事,故其詩曰“多情懷酒伴,餘事作詩人”也。然其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一寓於詩,而曲盡其妙。此在雄文大手,固不足論,而予獨愛其工於用韻也。蓋其得韻寬,則波瀾橫溢,泛入傍韻,乍還乍離,出入回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是也。得韻窄,則不複傍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是也。餘嚐與聖俞論此,以謂譬如善馭良馬者,通衢廣陌,縱橫馳逐,惟意所之。至於水曲蟻封,疾徐中節,而不少蹉跌,乃天下之至工也。聖俞戲曰:“前史言退之為人木強,若寬韻可自足,而輒傍出,窄韻難獨用,而反不出,豈非其拗強而然歟?”坐客皆為之笑也。
自科場用賦取人,進士不複留意於詩,故絕無可稱者。惟天聖二年省試《采侯詩》,宋尚書祁最擅場,其句有“色映堋雲爛,聲迎羽月遲”,尤為京師傳誦,當時舉子目公為宋采侯。
筆說
老氏說
“前後之相隨”、“長短之相形”,推而廣之,萬物之理皆然也,不必更言其餘。然老子為書,比其餘諸子已為簡要也,其於核見人情,尤為精爾,非莊周、慎道之倫可擬。其言雖若虛無,而於治人之術至矣。
富貴貧賤說
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必履危機,此古人之所歎也。惟不思而得、既得而不患失之者,其庶幾乎!富貴易安而患於難守,貧賤難處而患於易奪。居富貴而能守者周公也,在貧賤而能久者顏回也。然為顏回者易,為周公者難也。君子、小人之用心常異趣,於此見之。小人莫不欲富貴而不知所以守,是趣禍罪而惟恐不及也。君子莫不安於貧賤,為小人者不閔則笑,是閔笑人之不舍其樂而趨於禍罪也。其為大趣相反如此,則其所為,不得不事事異也。故與小人共事者難於和同,凡事不和同則不濟。古之君子有用權以合正者,為至難也。
若其事君之忠主於誠信,有欲濟其事,顧不害其正,亦有用權之助者,此可以理得,難以言傳。孔子所以置而不論也。推誠以接物,有害其身者,仁人不悔也,所謂殺身以成仁。然其所濟者遠矣,非常情之可企至也。
鍾莛說
甲問於乙曰:“鑄銅為鍾,削木為莛莛:音tíng,植物的莖。,以莛叩鍾,則鏗然而鳴,然則聲在木乎?在銅乎?”乙曰:“以莛叩垣牆則不鳴,叩鍾則鳴,是聲在銅。”甲曰:“以莛叩錢,積則不鳴,聲果在銅乎?”乙曰:“錢積實,鍾虛中,是聲在虛器之中。”甲曰:“以木若泥為鍾則無聲,聲果在虛器之中乎?”
駟不及舌說
欲雲“一言出口,駟馬難追”,《論語》所謂“駟不及舌”也。若較其理,即俗諺為是。然則泥古之士,學者患之也。
學書靜中至樂說
有暇即學書,非以求藝之精,直勝勞心於他事爾。以此知不寓心於物者,真所謂至人也;寓於有益者,君子也;寓於伐性汨情而為害者,愚惑之人也。學書不能不勞,獨不害情性耳,要得靜中之樂者惟此耳。
夏日學書說
夏日之長,飽食難過,不自知愧,但思所以寓心而銷晝暑者。惟據案作字,殊不為勞。當其揮翰若飛,手不能止,雖驚雷疾霆,雨雹交下,有不暇顧也。古人流愛,信有之矣。字未至於工,尚已如此,使其樂之不厭,未有不至於工者。
使其遂至於工,可以樂而不厭,不必取悅當時之人,垂名於後世,要於自適而已。嘉祐七年正月九日補空。
學書自成家說
學書當自成一家之體,其模仿他人謂之奴書。安昌侯張禹曰:“書必博見,然後識其真偽。”餘實見書之未博者。廬陵歐陽修嘉祐二年十一月冬至日。
李白杜甫詩優劣說
“落日欲沒峴山西,倒著接籬花下迷。襄陽小兒齊拍手,攔街爭唱《白銅鞮》”,此常言也。至於“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然後見其橫放,其所以警動千古者,固不在此也。杜甫於白得其一節,而精強過之。至於天才自放,非甫可到也。
薛道衡王維詩說
“空梁落燕泥”未為絕警,而楊廣不與薛道衡解仇於泉下,豈荒煬所趣止於此邪?“大風”、“飛雲”信是英雄之語也,若“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終非己有,又何必區區於竊攘哉!
峽州詩說
“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若無下句,則上句何堪?既見下句,則上句頗工。文意難評,蓋如此也。
辨甘菊說
《本草》所載**者,世所謂甘菊,俗又謂之家菊,其苗澤美,味甘香可食。今市人所賣菊苗,其味苦烈,乃是野菊,其實蒿艾之類,強名為菊爾。家菊性涼,野菊性熱,食者宜辨之。餘近來求得家菊,植於西齋之前,遂作詩雲:“明年食菊知誰在,自向欄邊種數叢。”餘有思去之心久矣,不覺發於斯。
博物說
蟪蟪:音huì,蟬的一種。蛄是何棄物,草木蟲魚,詩家自為一學。博物尤難,然非學者本務。
以其多不專意,所通者少,苟有一焉,遂以名世。當漢、晉武帝,有東方朔、張華,皆博物。
道無常名說
道無常名,所以尊於萬物;君有常道,所以尊於四海。然則無常以應物為功,有常以執道為本。達有無之至理,適用舍之深機,詰之難以言窮,推之不以跡見。
物有常理說
凡物有常理,而推之不可知者,聖人之所以不言也:磁石引針,螂蛆甘帶,鬆化虎魄。
世人作肥字說
世之人有喜作肥字者,正如厚皮饅頭,食之未必不佳,而視其為狀,已可知其俗物。字法中絕,將五十年。近日稍稍知以字書為貴,而追跡前賢,未有三數人。古之人皆能書,獨其人之賢者傳遂遠。然後世不推此,但務於書,不知前日工書隨與紙墨泯棄者,不可勝數也。使顏公書雖不佳,後世見者必寶也。
楊凝式以直言諫其父,其節見於艱危,李建中清慎溫雅,愛其書者兼取其為人也。豈有其實,然後存之久邪?非自古賢哲必能書也,惟賢者能存爾,其餘泯泯不複見爾。
轉筆在熟說
昨日王靖言轉筆誠是難事,其如對以熟,豈不為名理之言哉!往時陳堯谘以射藝自高,嚐射於家圃,有一賣油裏翁釋擔而看射多中。陳問:“爾知射乎,吾**乎?”翁對曰:“無他能,但手熟耳。”陳忿然曰:“汝何敢輕吾射!”翁曰:“不然,以吾酌油可知也。”乃取一胡盧,設於地上,置一錢,以構酌油瀝錢眼中入胡盧,錢不濕。曰:“此無他,亦熟耳。”陳笑而釋之。
李晸筆說
餘書惟用李晸筆,雖諸葛高、許頌皆不如意。晸非金石,安知其不先朝露以填溝壑?然則遂當絕筆,此理之不然也。夫人性易習,當使無所偏係,乃為通理。
適得聖俞所和《試筆詩》,尤為精當。餘嚐為原甫說,聖俞壓韻不似和詩,原甫大以為知言。然此無他,惟熟而已。蔡君謨性喜書,多學,是以難精。古人各自為書,用法同而為字異,然後能名於後世。若夫求悅俗以取媚,茲豈複有天真邪?唐所謂歐、虞、褚、陸,至於顏、柳,皆自名家,蓋各因其性,則為之亦不為難矣。嘉祐四年夏,納涼於庭中,學書盈紙,以付發。
峽州河中紙說
夷陵紙不甚精,然最耐久。餘為縣令時,有孫文德者,本三司人吏也。嚐勸餘多藏峽紙,雲其在省中見天下帳籍,惟峽州不朽損,信為然也。今河中府紙,惟供公家及館閣寫官書爾。
誨學說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然玉之為物,有不變之常德,雖不琢以為器,而猶不害為玉也。人之性因物則遷,不學則舍君子而為小人,可不念哉!
付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