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 MA GUANG
司馬光(1019—1086),字君實,世稱涑水先生,陝州夏縣(今山西夏縣)人。
寶元元年(1038)進士。著名史學家,編纂有《資治通鑒》二百九十四卷,對史學影響極大。為文條理通暢,主張文貴於有用,無事於華藻宏辯。著有《溫國文正司馬公文集》。
訓儉示康
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吾性不喜華靡,自為乳兒,長者加以金銀華美之服,輒羞赧棄去之。二十忝科名,聞喜宴獨不戴花。同年曰:“君賜不可違也。”乃簪一花。平生衣取蔽寒,食取充腹,亦不敢服垢弊以矯俗幹名,但順吾性而已。
眾人皆以奢靡為榮,吾心獨以儉素為美。人皆嗤吾固陋,吾不以為病,應之曰:“孔子稱‘與其不遜也寧固。’又曰:‘以約失之者鮮矣。’又曰:‘士誌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古人以儉為美德,今人乃以儉相詬病,嘻,異哉!”
近歲風俗,尤為侈靡:走卒類士服,農夫躡絲履。吾記天聖中,先公為群牧判官,客至,未嚐不置酒,或三行五行,多不過七行。酒酤於市,果止於梨、栗、棗、柿之類,肴止於脯、醢、菜羹,器用甆、漆。當時士大夫家皆然,人不相非也。會數而禮勤,物蒲而情厚。近日士大夫家,酒非內法,果、肴非遠方珍異,食非多品,器皿非滿案,不敢會賓友;常數月營聚,然後敢發書。苟或不然,人爭非之,以為鄙吝。故不隨俗靡者蓋鮮矣。嗟乎!風俗頹弊如是,居位者雖不能禁,忍助之乎!
又聞昔李文靖公為相,治民第於封丘門內,廳事前僅容旋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居第當傳子孫,經為宰相廳事誠隘,為太祝、奉禮廳事已寬矣。”參政魯公為諫官,真宗遣使急召之,得於酒家;既入,問其所來,以實對;曰:“卿為清望官,奈何飲於酒肆?”對曰:“臣家貧,客至無器皿、肴、果,故就酒家觴之。”
上以無隱,益重之。張文節為相,自奉養如為河陽掌書記時;所親或規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公雖自信清約,外人頗有公孫布被之譏。公宜少從眾。”公歎曰:“吾今日之俸,雖舉家錦衣玉食,何患不能?顧人之常情,由檢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吾今日之俸,豈能常存?一旦異於今日,家人習奢已久,不能頓儉,必致失所。豈若吾居位、去位、身在、身亡,常如一日乎?”嗚呼!大賢之深謀遠慮,豈庸人所及哉!
禦孫曰:“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儉來也。
夫儉則寡欲。君子寡欲則不役於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則能謹身節用、遠罪豐家。故曰:“儉,德之共也。”侈則多欲。君子多欲則貪慕富貴,枉道速禍;小人多欲則多求妄用,敗家喪身;是以居官必賄,居鄉必盜。故曰:“侈,惡之大也。”
昔正考父亻弇粥以
糊口,孟僖子知其所必有達人。季文子相三君,妾不衣帛,馬不食粟,君子以為忠。管仲鏤簋朱,山楶藻梲,孔子鄙其小器。公叔文子享衛靈公,史鰌知其及禍,及戌,果以富得罪出亡。何曾日食萬錢,至孫以驕溢傾家。石崇以奢靡誇人,卒以此死東市。近世寇萊公,豪侈冠一時,然以功業大,人莫之非,子孫習其家風,今多窮困。其餘以儉立名,以侈自敗者多矣,不可遍數,聊舉數人以訓汝。汝非徒身當服行,當以訓法子孫,使知前輩之風俗雲。
惜時
夏至,陽之極也,而一陰生,冬至,陰之極也,而一陽生。故盛衰之相乘,治亂之相生,天地之常經,自然之至數也。其在《周易》,泰極則否,否極則泰,豐亨宜日中。孔子傳之曰:“日中則良,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是以聖人當國家隆盛之時,則戒懼彌甚,故能保其令問,永久無疆也。凡守太平之業者,其術無他,加守巨室而已。令人有巨室於此,將以傳之子孫,為無窮之規,則必實其堂基,壯其柱石,強其棟梁,厚其茨蓋,高其垣墉,嚴其關鍵;既成,又擇子孫之良者,使謹守之,日省而月視,欹者扶之,弊者補之,如是則雖亙千萬年無頹壞也。夫民者,國之堂基也;禮法者,柱石也;公卿者,棟梁也;百吏者,茨蓋也;將帥者,垣墉也;申兵者,關鍵也,是六者不可不朝念而夕思也。夫繼體之君,謹守祖宗之成法,苟不隳之以逸欲,敗之以讒諂,則世世相承,無有窮期。及夫逸欲以隳之,讒謅以敗之,神怒於上,民怨於下,一旦渙然而去之;則雖有仁智恭儉之君,焦心勞力,猶不能救陵夷之運,遂至於顛沛而不振。嗚呼!可不鑒哉!今國家以此承平之時,立綱布紀,定萬世之基。使如南山之不朽,江河之不竭,可以指顧而成耳。失今不為,已乃頓足扼腕而恨之,將何益矣?《詩》雲:“我日斯邁,而月斯征,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時乎時乎!誠難得而易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