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 ZHI
李贄(1527—1602),號卓吾、宏甫,別號溫陵居士,福建晉江泉州人。李贄是明代著名的思想家、文學家。他一反宋明時期把孔孟奉為聖學的傳統,說孔孟經典不是萬世至論,對當時的傳統教條和種種假道學、尤其是打著道學的幌子的封建官場的高官進行了無情的抨擊和揭露,因而受到當權者的迫害,被冠以“敢倡亂道,惑世誣民”的罪名,慘死獄中。李贄思想敏銳,新見迭出,他點評過《水滸》、《西廂記》,還作過大量的史評、雜論,包含了不少真知灼見,值得閱讀。
李贄的著作有《焚書》、《續焚書》、《藏書》以及《李溫陵集》等。
心經提綱
《心經》者,佛說心之徑要也。心本無有,而世人妄以為有;亦無無,而學者執以為無。有無分而能、所立,是自罣礙罣礙:罣,音guà,牽製,障礙。也,自恐怖也,自顛倒也,安得自在?獨不觀於自在菩薩乎?彼其智慧行深,既到自在彼岸矣,斯時也,自然照見色、受、想、行、識五蘊皆空,本無生死可得,故能出離生死苦海,而度脫一切苦厄焉。此一經之總要也。下文重重說破,皆以明此,故遂呼而告之曰:舍利子,勿謂吾說空,便即著空也!如我說色,不異於空也;如我說空,不異於色也。
然但言不異,猶是二物有對,雖複合而為一,猶存一也。其實我所說色,即是說空,色之外無空矣;我所說空,即是說色,空之外無色矣。非但無色,而亦無空,此真空也,故又呼而告之曰:“舍利子,是諸法空相。”無空可名,何況更有生滅、垢淨、增減名相?是故色本不生,空本不滅;說色非垢,說空非淨;在色不增,在空不減。非億之也,空中原無是耳。是故五蘊皆空,無色、受、想、行、識也;六根皆空,無眼、耳、鼻、舌、身、意也;六塵皆空,無色、聲、香、味、觸、法也;十八界皆空,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也。以至生老病死,明與無明,四諦智證等,皆無所得。此自在菩薩智慧觀照到無所得之彼岸也。如此所得既無,自然無罣礙恐怖與夫顛倒夢想矣,現視生死而究竟涅槃矣。豈惟菩薩,雖過去現在未來三世諸佛,亦以此智慧得到彼岸,共成無上正等正覺焉耳,則信乎盡大地眾生無有不是佛者。乃知此真空妙智,是大神呪,是大明呪,是無上呪,是無等等呪,能出離生死苦海,度脫一切苦厄,真實不虛也。然則空之難言也久矣。執色者泥色,說空者滯空,及至兩無所依,則又一切撥無因果。不信經中分明讚歎空即是色,更有何空;色即是空,更有何色;無空無色,尚何有有有無,於我罣礙而不得自在耶?然則觀者但以自家智慧時常觀照,則彼岸當自得之矣。菩薩豈異人哉,但能一觀照之焉耳。人人皆菩薩而不自見也,故言菩薩則人人一矣,無聖愚也。言三世諸佛則古今一矣,無先後也。奈之何可使由而不可使知者眾也?可使知則為菩薩:不可使知則為凡民,為禽獸,為木石,卒歸於泯泯爾矣!
三蠢記
劉翼性峭直,好罵人。李百藥語人曰:“劉四雖複罵人,人亦不恨。”噫!若百藥者,可謂真劉翼知己之人矣。
餘性亦好罵人,人亦未嚐恨我。何也?以我口惡而心善,言惡而意善也。
心善者欲人急於長進,意善者又恐其人之不肯急於長進也,是以知我而不恨也。然世人雖不我恨,亦終不與我親。若能不恨我,又能親我者,獨有楊定見一人耳。所以不恨而益親者又何也?蓋我愛富貴,是以愛人之求富貴也。愛貴則必讀書,而定見不肯讀書,故罵之;愛富則必治家,而定見不做人家,故罵之。罵人不去取富貴,何恨之有?然定見又實有可罵者:方我之困於鄂城也,定見冒犯暑雪,一年而三四至,則其氣骨果有過人者。我知其可以成就,故往往罵詈之不休耳。然其奈終不可變化何哉?不讀書,不勤學,不求生世之產,不事出世之謀,蓋有氣骨而無遠誌,則亦愚人焉耳,不足道也。深有雖稍有向道之意,然亦不是直向上去之人,往往認定死語,以辛勤日用為枷鎖,以富貴受用為極安樂自在法門,則亦不免誤人自誤者。蓋定見有氣骨而欠靈利,深有稍靈利而無氣骨,同是山中一蠢物而已。
夫既與蠢物為伍矣,隻好將就隨順,度我殘年,猶爾責罵不已,則定見一蠢物也,深有一蠢物也,我又一蠢物也,豈不成三蠢乎?作《三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