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NG BU QING
平步青(1832—1896),字景蓀,號常庸、霞偶等,筆名有霞外、侶霞等,浙江山陰(今紹興市)人。平步青家庭以仕宦聞名,祖輩曾經出過四個進士。他也於同治元年(1862)年成為進士,授庶吉士、翰林編修等職。1867年得受江西督糧道,因不習慣官場生活,1872年辭官歸隱。平步青自述不喜做官,也不慣與名士交遊,所喜者,惟有隱居讀書,以學術自期,希望繼承黃宗羲、章學誠等人的浙東學術傳統。平步青家藏書有2萬卷之多,他平時即浸隱在這些書中,讀書寫筆記。但由於他對讀書治學有很高的要求,所以這些書並沒有大量傳播到世麵。平步青的筆記,有《霞外捃屑》等。他的筆記學術性強,其目的則在於經世致用,被譽為“句句可寶”。
順治丁酉江南科場獄
《石鼓齋雜錄》雲:
順治丁酉科場大獄,相傳因尤侗著《鈞天樂》傳奇而起。時,尤侗、湯卿謀,高才不第。隱姓名曰‘沈白’、‘楊雲’。描寫主考‘何某’,盡態極妍。三鼎甲,為‘賈斯文’、‘程不識’,‘魏無知’,亦窮形盡相。科臣陸應節糾參。
庸按:卿謀卒於順治乙酉六月五日,下距丁酉,已十三年。相傳之說,妄也。戴說,見《槐廳載筆》卷十三、《製藝叢話》卷九。法氏、梁氏,皆失之不考。
《三岡識略》卷八,則謂金陵書肆刻傳奇,名《萬金記》,流布禁中,遂有是獄。《堅瓠甲集》卷二載《黃鶯兒》詞,不雲出西堂,“疑不能明也。”
近申報館排印《屑玉叢談·二集》,中有許嗣茅《緒南筆談》,謂初起於《萬金記》及尤侗之《鈞天樂》,吾郡朱紹鳳首彈之。似合董、戴二說為一。
李光地年譜之誤
李清植《榕村年譜》:
康熙十年辛亥,始交蔚州魏環極先生象樞。魏公時為左都禦史,雅與公相重,閑日會宴,既久益歡。
庸按:《國史·魏象樞列傳》:“康熙十一年,母憂服除。用大學士馮溥薦,授貴州道禦史。滿歲,加四品銜。是年冬,擢左僉都禦史。至十七年,始授左都禦史。”十年,敏果方居憂裏門,安有與文貞會宴事乎?
又,《榕村譜錄合考》載公《與諸弟訒庵書》,雲:“彭無山,上亦以醜詆太甚,落其職。”
庸按:《國史·彭鵬列傳》:鵬自以論劾前一年癸酉順天科場文落職,非以醜詆。文貞“奪情”,故書語未可信。
纂書改官
姚姬傳撰《任子田侍禦墓誌銘》雲:為禮部主事時,詔開四庫全書館。是時,非翰林而為纂修官者八人,興化與鼐與焉。後,鼐以病先歸,任以憂歸。及書成議敘,其六人盡改為翰林。大臣又以任與鼐名奏,稱其勞,請俟補官更奏。鼐以母老,不出。任獨往。大臣竟不複議改官事,僅以循資,得禦史。
庸按:六人者,邵南江(劉文正保)、周書倉(劉文正保)、餘秋室(裘文達保),以進士歸班,授編修;程魚門(□□□保),以吏部主事授編修;楊簡齋(昌霖,王文莊保),以舉人特賜進士歸班,賜庶吉士;戴東原(裘文達保),以舉人特賜進士,改庶吉士。
癸巳征修《永樂大典》時,戴、邵、周、餘、楊,皆裏居,奉詔赴闕;程、任、姚,則服官在朝者也。
姬傳之乞病也,“以某相國柄政,欲保升禦史。先生竟以此辭歸。”見《孟塗後集·哭姬傳先生》詩自《注》。據李申耆代康中丞紹鏞《古文辭類纂後序》,則雲“於文襄公方招致文學之士,欲得先生出其門。先生不應,謝病歸。”劉雲“某相國”,即指金壇。然則子田赴補時,不複議改官,亦金壇當國事也。
《和珅傳》風波
朱文定公(士彥)纂《顧通副傳》略雲:今上登極,擢君侍講學士。君複上書論事,上韙之。會前大學士鬆筠由謫籍,起總憲,複出為都統。君疑有間之者,遂疏陳其事。坐是,降編修。
初,君在國史館,為《大學士和珅傳》,詳載乾隆年間獲咎旨。未上,而出督學。後來者悉刪之。上震怒,命嚴治,遂委罪於君。門人謝學士階樹,為白之當事者,求得君手稿。得不坐。道光中,上閱《實錄》,知君賢。九年,擢中允;十年,複擢翰林學士。其明日,君即上疏言事。
嗚呼!翰林以記載、文誥為職,苟少知文之模範,行己無大過失,委蛇棲遲,率可致尊顯。君獨勤勤懇懇,以建言為務。雖遭擯斥,不少悔。忠愛之性,實有過於尋常者。
庸按:《和傳》一事,為學士大節所係,文定言之不詳。
據學士《思無邪室全集》卷下《陳雪香先生(希曾)雙帆使節圖遺照二首》自《注》:“壬申歲,蓴撰《和珅傳》後,即督學雲南。同館者刪去罪狀數條進呈,仁廟怒其不實,禍且不測。師承命核辦。司事者匿蓴稿本。師疑其誣,與潘芝軒師至館窮詰之(按:陳本史館副總裁,潘則是年五月丁巳充正總裁),始得出。
遂據以入奏。乃坐刪改者罪。蓴得無恙。”事之顛末方明,而不言刪去之同館姓名。
恭讀《仁廟聖訓》,載嘉慶十九年五月丁巳上諭:“《和珅列傳》,但將其官階、履曆,挨次編輯,篇幅寥寥。至伊一生事實,全未查載。惟將逮問以後各諭旨,詳加敘述。是何居心?不可問矣。”尋奏刪纂《列傳》之編修席煜,請革職審訊。上諭:“顧蓴原纂《和珅列傳》稿本內,本載有事實四條,皆和珅罪狀。葛芳晉節去三條,席煜節去一條。”乃知刪去者,為葛、席二人。
合之文定《傳》:初則謝向亭白之陳雪香。繼而,雪香與潘文恭求得手稿入奏,顧乃得白。此事距今七十年,而讀文定文者,已疑不能明。必考之學士《集》,並得讀中秘書,參互考證,其事始悉。
然則,居今之世,而尚論三千年以上之經、史疑義,輒據己說臆斷,與夫單證孤文,輒曰:“古人之事,如是,如是。”嗚呼!豈易言哉!
讀書五失
袁桷《清容集》卷二十二《袁氏新書自敘》:餘少讀書,有五失焉。雅觀而無擇,濫閱而少思,其失也,博而寡要;考古人之言行,意常退縮而不敢望,其失也,懦而無立;纂抄史籍之故實,一未終而屢更端,其失也,勞而無成;聞人之長,惟恐不及,將疾趨從之,而輒出其後,其失也,欲速而過高;好學為文,未能畜其本,經術隱奧,茫乎其無所適從,泛然而無所關決,是又失之甚者也。
夫為學之道,用誌不能不一,用力不能不專,農夫莽而廣種,不如狹墾之為實也。工人泛而雜學,不如一藝之為精也。
後,蘇天爵銘清容墓,節此敘入之。雲:“公之斯言,深中學者貪多苟且之病。”
庸癸亥讀《清容集》,錄庋座右以自警。倏忽廿年,失猶如前,而讀書不及少時。貧多,固學者之病,然猶愈於專己守殘。汗簡未青,玄發已皓,嗟何及矣!
不可輕受人恩
《新唐書·李商隱傳》:“歲具資裝,使隨計。”又雲:“牛、李黨人,蚩謫商隱,以為詭薄無行,共排笮之。”
庸按:令狐文公奇義山文,使與諸子遊。自河陽徙天平、宣武,三表署巡官。又歲具資裝,使隨計吏。開成二年,更以綯善高鍇,獎譽甚力。登第後,依王茂元、鄭亞。綯謂其忘家恩。歸窮自解,而憾不置。雖黨人蚩謫、排笮,誣其詭薄無行,然令狐小人,其待義山,不可謂不至。既婿王氏,複依鄭亞,安得不怒其負心?亦可見才人未達時,不可輕受人恩,後難自立也。
刻稿、娶小
明複社盛時,依附者多。時人嘲之曰:“頭裏一頂書廚(謂方巾),手裏一串數珠,口裏一聲天如。”又曰:“座乘轎,改個號,刻部稿,討個小。”(《冬夜箋記》作:“京師諺曰:改個號,娶個小”)《煙嶼樓詩集》卷十八《送葉茝田(之蕃)司教雲和》雲:“一官一集一姬人,俗語丹青有宿因。看遍括蒼好山色,一囊佳句一時新。”自《注》:“吾鄉諺語雲:做一任教,刻一冊稿,娶一個小。”則甬東風氣,較明末有過之,無不及。蓿盤淡泊,乃能築氏麻沙,輕綃捧硯,亦豪矣哉。
昨,秋田銓注箬溪,予舉徐詩調之。笑曰:“稿不敢刻,小不能娶,惟遍看好山色,不妨長作括蒼主人耳!”病榻孱夫聞之,不禁色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