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過太多的類似趙寧的職場政治鬥爭故事。

但沒有想到,我也在Oracle公司親身卷入了一場更大的“公司政治”,讓我銘心刻骨地體會到了其中的慘烈。個中的經曆驚心動魄、波雲詭譎,我根據這段經曆撰寫的長篇小說《局中局——中國外企官場透視》於2007年底出版,並且成為當年的暢銷書,一年多四次重印,新浪讀書點擊率490多萬。從這場職場血雨腥風中得出的經驗和教訓更是值得職場人士借鑒。在這裏總結出來,以饗讀者。

職場“公司政治”說白了就是職場的官場政治。起因往往是高層人事變動或是人際之間為了爭權奪利相互傾軋。往往第一個“因”勢必導致第二個“果”;而第二個“因”也會導致第一個“果”。

當時Oracle公司就是因為公司上層政局變動,引發公司各大部門總監變動;而部門總監的變動勢必引發我們中層經理的動**。我當時經曆的那場“公司政治”就是因為我的老板的老板離職,導致我的老板離職。於是新老板上任,根據“一朝君子一朝臣”的古訓,這個印尼老板效仿古人準備清洗管理層。當時出任中國顧問部運作經理的我,因為身兼部門業務預測、財務控製、項目審計、數據庫管理等要職,毫無疑問是他第一批要清理的對象。因為我的業務數據決定他的業績,這麽重要的崗位他怎麽可能不安插自己的親信?再加上他上任前的年底暗示我財務數據做假,把他前任任期內的成本加大;把前任的收入扣住,等他上任的年初再轉。我沒有聽從他的暗示,因此他還沒有上任,但“梁子”已經結下。隻是我渾然不覺。

在他上任不到一個月,和我見麵不到兩三次的那個年三十的下午,別的員工都回家過年了,他把我叫到辦公室,顛三倒四地說了一些找我麻煩的話後,突然直言不諱地問我能否去別的部門找個工作?我當時幾乎驚倒!在美國公司的企業文化中,在我工作沒有什麽重大失誤的情況下,他是無法解雇我的;而我也沒有理會他讓我去其他部門找工作的明示。在隨後的三個月裏,他絞盡腦汁在財務數據上挑剔我,在亞太、大中華區我的業務線外國上司那裏詆毀我工作能力不行,在部門項目經理、員工麵前說我的壞話,在經理會上公開批評我,最後發展到在公開場合用“再這樣我就不要你了,少一個人少一件事”這樣的話羞辱我。

我不懂政治。一開始我以為是自己工作不夠好,他不夠了解我,就想通過更加努力的工作贏得老板的認可。後來我發現無論我做得有多好,他都會雞蛋裏挑骨頭,想用高壓逼我辭職。但我業務的熟練卻讓他找不到過錯來解雇我。

原本勞資糾紛在外企很正常,和老板合不來離開就是。但這個印尼老板做錯的一件事就是低估了中國雇員的實力和能力。他以為他諳熟“公司政治”,可以像踩死一個螞蟻一樣一抬腳就能踩死我們,因此他為了抓權,大力度地在中國區、大中華區乃至亞太地區我們顧問部這條業務線大肆散布我能力不行的謠言,終於侵犯到我的尊嚴。外企圈子很小,勞資糾紛大家可以理解,這個原因離職不會影響未來的求職。但是能力不行的謠言傳出去,哪個公司還會聘用我?作為中國雇員,失去工作可以再換一個,但失去了名聲是無可彌補的。

於是在他連續三個月大密度逼我辭職未果的前提下,他更加大力度公開羞辱我,終於逼得我奮起反抗。

我向中國公司總經理投訴他對我進行“政治迫害”。於是開始了我在這個大名鼎鼎的世界最大的數據庫公司Oracle長達九個月的不斷升級的政治漩渦裏的政治鬥爭體驗。這裏麵的驚心動魄我用長達四十多萬字的篇幅在《局中局——中國外企官場透視》裏做了生動的描寫。書中一些故事情節雖然不乏小說的虛構,但所有的脈絡和我當年一起經曆過這場鬥爭的員工們都會曆曆在目。為了幫助我度過這場“公司政治”,當時本部門和其他部門的同事,甚至大中華區、亞太地區的兩三個我們這條業務線的老外上司,都在背後默默地從精神上支持著我。記得那個亞太的負責subcontract(轉包資源)的澳洲上司,因為印尼老板背後詆毀我能力不行,他來中國出差,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問了我很多關於我負責的中國顧問部subcontract方麵的工作流程、業務狀態等問題,我一一準確回答。結果他最後說:你老板說你業務不行,我看你的業務很熟練嘛!我這才知道我那個政客老板居然造謠造到了亞太地區。於是那天我讓這個澳洲上司了解了發生在中國的政治鬥爭實情。記得這個本來和我並不是很熟的老外,正直地表示要向他的上司匯報情況。最後他走之前,伸出大拇指對我說了一句“Hang in!”(堅持,別泄氣)另一個我每個月需要向他匯報部門和項目business forecast(業務預測)的澳洲財務控製的老板,在得知我的境遇後,也鼓勵我堅持下去,告訴我很快就會來臨的“全球審計”上,他會認真審計我反映的財務數據問題,還事實以真相。

當然這場“公司政治”還沒有來得及被亞太的上司們幹預,就很快以一場中國區老板和我那個身為大中華區顧問部高級總監的印尼老板之間權利區域重新分配的政治交易結束了。老板們談妥了“政治籌碼”,我和另一個代總監第一批成為這次政治交易的“犧牲品”。

要不是我為了捍衛中國雇員的尊嚴,把一場隱藏在桌麵底下的政治鬥爭用投訴的方式公開化,可能我早就成為一場“公司政治”的犧牲品和替罪羊。因為我對印尼老板的投訴一度被他的政敵當成了他們之間政治交易的題材和籌碼,所以我在他的政敵的暫時保護下多存活了九個月。

離職的過程是慘烈的、屈辱的。印尼老板因為恐懼我會向亞太投訴他,躲在香港遙控指導HR,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吊銷了我的郵件賬號、我通往國外的長途電話,甚至我上廁所都有保安跟隨。要不是我這個在中國區總經理眼裏還算是溫文爾雅的小女子突然野性被激發,衝進總經理室,指著總經理、HR總監以及我的軟弱的外籍中國顧問部總監(那個印尼老板欽點的總監),大聲質問:你們想幹什麽?!你們怕什麽?你們知不知道你們的行為已經違背了Oracle公司的企業文化,已經觸犯了中國雇員的尊嚴!我一下震住了他們,使他們不敢再繼續作為,否則下一步可能就是沒收我的電腦了!臨走前我指著他們說:“我看哪個保安還敢跟著我!”

我凜然離開了公司,身後不再有保安跟隨。

離職的當晚我用自己的雅虎賬號向亞太地區總經理和美國全球審計團隊投訴。這裏還有一個有趣的小插曲。我當時沒有“全球審計”成員的電子郵箱,我向大中華區的一個上司索取。上司給了我兩個電子郵箱地址,我以為就是“全球審計”的成員,並不知道對方給了我Oracle總部CFO和亞太地區CFO的地址。這下我無意中捅破了一片天!次日,亞太CFO就開始審查中國地區的財務數字。同時亞太地區總經理親自給我發來郵件,明確表示“全球審計”會全麵審計我提出的財務問題,我絕不會成為“替罪羊”。於是,在我暫時離開公司的一個月裏,美國總部提前派來“全球審計”,對中國顧問部各個項目進行了嚴格的“全球審計”。審計的結果,印尼老板領導了才一年的中國顧問部居然得了中國顧問部曆史上第一次紅燈!

雖然“全球審計”還原了很多事實真相,但印尼老板還是使用公司政治中“先斬後奏”的方法逼我事實上離職。表麵上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機構重組,屬於合同期滿不續聘了。我還得到了一筆不小的補償,同時得到了中國區總經理親筆簽名的推薦信,我們顧問部總監還發郵件給全國,向曾經與我一起工作過的全國七八十個員工對我在任職期間拓展了部門operations的工作表示感謝。

離職時,我通過郵件對當時整我的印尼老板通告我要寫一部書,讓他在中國臭名遠揚。

五年後,《局中局——中國外企官場透視》出版並暢銷。

但是我卻連通知那個掀起那場“公司政治”的印尼老板和當時為老板整我提供了很多不實之詞的秘書看這本書的興趣都不再有。倒是不久後,我Oracle一些曾經共事過的同事看了我的書紛紛來電話表示祝賀並暢談感想。

今年我還接到過來自Oracle的電話,向我調查那個印尼老板當年做項目有沒有違規行為。聽說印尼前老板已經被公司連降幾級,手下從管轄幾百個員工變成管轄幾個員工,但至今卻還堅守在公司,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故事?不過我已沒有興趣知道了。

多行不義必自斃!一切自有天行道。

對於那場驚心動魄的“公司政治”,我的職業分享可以歸納為《局中局》裏的三段話:

“公司政治”的實質——引用美朝戰爭中一位著名將軍戰後的評論:“美國在一個錯誤的地點錯誤的時間和一個錯誤的對手發動了一場錯誤的戰爭。”

“公司政治”始作俑者的用人觀——有德有才者用“才”;有德無才者容“才”;有才無德者嫉“才”;無才無德者毀“才”。

作為被“公司政治”傷害的雇員,借用蘇州寒山寺的一個碣語——

問:在這個世界上,如果人罵我辱我笑我謗我你將如何處之乎?

答:你隻要躲他容他讓他不理他再過幾年你且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