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3月21 日,上海第三次工人起義爆發,當時北伐軍已占領龍華,在北伐軍薛嶽部的支持下,工人武裝占領了除租界以外的整個上海。鑒於在上海工人中的號召力,和共產國際執委會第七次擴大會議的要求,陳獨秀等中共領導人公開打出自己的旗幟,積極籌組上海特別市臨時政府。

3 月26 日,蔣介石到達上海,形勢驟然緊張。4 月1 日,汪精衛自國外翩然歸來,陳獨秀遵照共產國際的指示,與汪精衛發表《國共兩黨領袖汪兆銘、陳獨秀聯合宣言》,稱:

“有人說國民黨領袖將要驅逐共產黨,將壓迫工會和糾察隊,這種謠言不知從什麽人嘴裏傳開?國民黨最高黨部最近召開會議,聲明決無摧殘共產黨和工會的事,並要求革命人民不要聽信任何謠言……”

但“汪陳宣言”發表6 天後,蔣介石即發動了“四一二”反革命政變,隨後在南京另立政府。

而汪精衛到武漢就任國民政府常務委員會主席後,發現武漢政府麵臨的困境遠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首先軍隊中已經出現嚴重狀況,唐生智軍隊裏的軍官大多來自湖南,他們反對農民奪取他們的土地和財產。商務部長宋子文原是讚成開展工農運動的,但他需要穩定財政狀況,加強稅收,這不僅與工農運動相矛盾,更會觸及一些工人的過高要求。在稅收直線下滑的情況下,同時因為一些工人對他恨之入骨,他離開武漢,溜之大吉。

陳獨秀一行到達武漢後,汪精衛與譚延闓立刻會晤陳獨秀,對工農運動完全不受國民黨控製頗多微詞,要求無論任何問題,共產黨都應與國民黨共同討論,保持協調一致。當陳獨秀將這次談話內容告訴張國燾的時候,張國燾說:“我們都知道運動有些失控,但我們沒有那麽多幹部去做疏導工作。何況新來的共產國際代表團負責人羅易,他的主張顯然比現實要激進得多。”

“好在鮑羅廷同意對工農運動過激行動做進一步約束。”陳獨秀表示。

但事實上,到4 至5 月中共“五大”召開前後,中共中央已發過不少文件對工農運動進行約束,卻毫無效果。

北伐以來,基層黨組織迅速擴大,大批新黨員缺少基本培訓,對相關理論、政策方麵的知識知之甚少;而中央與地方工作難以溝通與銜接,下級各行其是;部分工會、農會受地方幫會控製,莫說約束、領導武漢以外地區的工農運動,就是武漢地區的狀況也難以控製。

然而,共產國際過高地估計了中共控製工農運動和左右國民黨的能力,莫斯科嚴詞電令陳獨秀與鮑羅廷:“在共產黨的積極參與下由農民實際沒收土地”,“沒收土地的口號對於被強大的土地運動席卷的省份,如湖南、廣東等省是非常及時的。舍此便不可能開展土地革命。”與此同時,要求他們“現在就應開始組建8個或10個由革命的農民和工人組成的、擁有絕對可靠的指揮人員的師團,不得拖延。”

莫斯科的指示無異於紙上談兵,在中共缺乏資金、武器、可靠的指揮人員的情況下,加之武漢國民政府的將軍們已經對中共無比仇視,迅速組建8個或10 個師團絕無可能。

但在共產國際代表團的監督指導下,中共“五大”做出了一些相當激進的決議,如《土地問題議決案》宣稱:“共產黨將領導農民從事於平均地權的鬥爭,向著土地國有、取消土地私有製度的方向,而努力進行。”

然而“五大”一結束,汪精衛便再度找到陳獨秀,對共產黨人的行為提出質疑與譴責,其中包括:

共產黨人擅自提出“打倒蔣介石”的口號,國民黨對此一無所知;在共產黨人的宣傳鼓動下,發生了1927 年初占領英國租界的事件;蘇聯在唆使中國人民同帝國主義作鬥爭,並在這一鬥爭中作殘酷的自我犧牲,但是蘇聯自己卻不積極參與這種鬥爭;存在兩個黨組織是不合適的,如果領導權屬於國民黨左派,那就不需要共產黨;如果領導權在共產黨人手裏,那就不需要國民黨。

接著,5 月21 日晚發生了“馬日事變”,國民黨軍官許克祥部在長沙查封了工會、農會,解除了工人糾察隊、農民自衛軍武裝,並通電斥責工農運動。事變發生後,湖南各地紛紛效仿,其中有湘潭、衡陽、武岡、益陽、湘陰、桃源、永州、瀏陽、臨湘、安鄉、辰州、敘浦等地。27日,許克祥等人在長沙成立了“中國國民黨湖南救黨委員會”,通令改組各級黨部,迅速控製了湖南大部分地區。

“馬日事變”發生後,陳獨秀、鮑羅廷與新來的共產國際代表羅易發生衝突,鮑羅廷堅持派代表赴長沙與許克祥等人進行和平調解,並製止湖南工農過激行為,平息軍人怒火。

陳獨秀在5 月23 日的聯席會議上指出:許克祥部的第二、第八、第三十五、第三十六軍都是湖南的軍隊,軍官們收到的來自家鄉的都是壞消息,諸如家屬被農協戴高帽遊鄉、被批鬥被逮捕,土地被沒收,財產被瓜分等。

在這個情況下軍官們就要鎮壓農民運動,而農民們想要平分土地,平分房屋等。因此,我們需要作出讓步,就是目前情況下暫時不提出土地問題。這樣做為了有時間“準備我們自己的軍事力量”,以便有朝一日將那些不可靠的將軍打倒。

對此,共產國際於6月2日發出了著名的“五月指示”,在這個指示中,共產國際雖肯定了工農運動存在“過火”,同意約束過火行為,但仍然堅持不得妨礙土地革命,不得妨礙建立新軍,尤其過高地估計共產黨在國民黨中央的作用,一廂情願地堅持在不破裂兩黨關係的情況下,馬上組織共產黨自己的軍隊,改組國民黨中央,依靠汪精衛等國民黨左派,開展土地革命,使武漢政府革命化。

對共產國際完全脫離實際的指示,陳獨秀既氣憤又無可奈何。

就在此時,江西省主席朱培德以“製止過火的工農運動”為借口,武裝遞解共產黨員全體出境,同時查封全省工會、農會、學生會。

在這一形勢下,在討論莫斯科來電的專門會議上,陳獨秀對“五月指示”提出不同意見,認為莫斯科不了解中國的實際情況,“農民運動引起的過火行為(破壞了) 同地主、紳士和軍官的統一戰線。過火行為也妨礙了土地問題的解決。”必須“先糾正過火行為,然後采取解決土地問題的進攻性措施。”

對於改組國民黨中央,陳獨秀稱:“國民黨的領導是在黨的代表大會上選舉產生的,現在我們怎麽能改變它呢?”

對於組建新軍,陳獨秀認為此時中共沒有這個能力。最後,陳獨秀說:“我們衷心讚同指示,但問題是我們黨未必能夠貫徹執行”。

羅易對陳獨秀的態度表現出極大的憤慨,指責陳獨秀是“國民黨在共產黨內的代理人”,揚言“應當把陳獨秀清除出共產黨領導機構”。

6 月26 日,在中央政治局與共產國際代表團召開的最後一次聯席會議上,陳獨秀直言不諱地說:

“我們有兩條道路,一條是右的,一條是左的。右的一條是放棄一切,左的一條是反對一切。走這兩條道路我們都將垮台。還有一條中間道路,就是把目前的狀況繼續下去,然而這也是不可能的。”“如果我們想在政治上獨立自主,我們就應當退出國民黨。”

陳獨秀的倡言顯然與共產國際的指示背道而馳,自然會遭到與會者的反對。

6月28 日,第三十五軍軍長何健發表通電,要求武漢國民黨中央和唐生智“明令與共產黨分離”。至此,一切趨勢表明,倘使共產黨不主動退出國民黨,很快會遭遇被驅逐的命運。

6 月底,眼見武漢政權陷入危機,國共兩黨破裂在即,莫斯科突然緊張起來,不僅給中共發電打氣,而且大筆匯款,稱要通過武裝工農,組建新軍,“挽救革命”。然而直到這時,莫斯科仍舊堅持共產黨“必須在國民黨內”,給陳獨秀與鮑羅廷的電報中明確指出:必須“使國民黨民主化並讓它領導群眾性革命運動”。

為避免寧漢合流,莫斯科甚至決定匯給汪精衛數百萬盧布。

對莫斯科的一廂情願,陳獨秀哭笑不得。他已經對共產國際不再報什麽希望,從6月中旬便開始為國共關係破裂做準備,全力部署恢複湖南黨組織的工作,組織農民自衛軍對許克祥部進行反擊,開展抗租運動。對敵軍,他主張“大隊來則避,小則與之打”。實在站不住腳的話,他讚成毛澤東的提議,上山。

可是,陳獨秀沒來得及做更多的部署,便已經無法繼續工作下去了。

7 月5 日,陳獨秀參加了最後一次中央政治局常委會議。鑒於“上麵國際責難,下麵同誌非難”,尤其適應不了莫斯科的思維方式,陳獨秀做出了辭職的選擇,於7月12 日離開了他為之嘔心瀝血操勞6年之久的中共中央。

7月15 日,武漢汪精衛政府宣布“分共”,從此寧漢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