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獨秀回國不久,37 歲的陳慶元因肺病在東北逝世。噩耗傳來,陳獨秀悲痛欲絕。自1901 年分別,8年來,陳獨秀四處奔波,忙於宣傳革命,竟沒有機會與哥哥相聚一次,不料此時兄弟二人已是天人永隔,待陳獨秀啟程趕到東北,已是寒冬季節,途中一片蕭條景象,給陳獨秀的悲涼心境更添一層陰影。

抵達奉天後,陳獨秀馬不停蹄趕往陳慶元寓所,一進屋,赫然一口棺材映入眼簾,壓得陳獨秀喘不過氣來。關外天氣格外寒冷,陳獨秀雙唇凍得發紫,眼睛酸脹,卻是欲哭無淚。倒是陳慶元的傭人見到陳獨秀,“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深夜悲痛難寐,陳獨秀寫下《述哀》一詩悼念亡兄:“死喪人之戚,況為骨肉親。所喪在遠道,孤苦益酸辛。秋風衰勁草,天地何不仁。駕言陟陰嶺,川原低暮曛。臨空奮遠響,寒飆逐雁群。一月照兩地,兩地不相聞。秉燭入房中,孔懷托幽夢。相見不暫留,若慮晨雞弄。

牽裙頻致辭,毋使薄寒中。言笑若平生,奚以懷憂慟。起坐弄朱弦,弦亂難為理。涼風扣庭扉,開扉疾審視。月落霜天冥,路遠空延企。掩戶就衾枕,猶憶夢見之。輾轉不能寐,淚落如垂絲……”

陳獨秀扶柩南歸,取道上海,再由水路將靈柩運回安慶,在同族兄弟的幫助下,將陳慶元安葬在懷寧(今安慶市)淥水鄉陳家墓地。

此前,陳獨秀的嗣父陳衍庶已告老辭官,從東北任上返回家鄉。他一生做官靠俸祿養家,卻在1904 年日俄戰爭中發了一筆大財。由於戰場上需要大量馬匹,商人們紛紛從蒙古販馬到東北戰場,途徑陳衍庶的轄區,陳衍庶與其他地方官趁機收繳牲口稅,落入自己腰包。

日俄戰爭結束後,陳衍庶在遼寧彰武、安慶貴池縣分別購地200 畝與800 畝,斥資萬兩白銀在北京開設一間“崇古齋”古玩鋪,並在奉天設立分店。同時擴建了在安慶南水關的住宅,住宅西頭原先已建造兩棟毗連的房子,共有19 間;後又在東邊建造一棟8間新房,並在宅院中建造兩個小花園,俄式風格的宅院大門和外圍柵欄盡顯豪華,被當地百姓稱為“陳家大洋房”。

陳衍庶告老還鄉後,原本生活富足,無憂無慮,過著吟詩作畫的悠閑生活,但在家住久了,就想外出訪友散心,到杭州看望老朋友時任浙江巡撫的曾子固,不想竟惹來一場麻煩。當時杭州一名姚姓通事(翻譯) 得知陳衍庶富有且曾在東北任職,便慫恿他與曾子固合做一筆大豆生意,最後以浙江省華商大益公司名義,與英商達成合作,為英商在東北收購3 萬噸大豆。

英商預先支付一筆收購款項,陳、曾兩人則將各自家產當做這筆款項的信押。合同上注明英商不得私自到東北收購大豆。然而,英商卻明目張膽違反這一條款,大肆在東北收購大豆,致使大豆價格飛漲。如此一來,若按合同上的價格履行,陳衍庶與曾子固將大虧其本。好在陳衍庶在東北朋友多,經打聽得知是英商搞的鬼,終於拿到證據將英商告上法庭,最後合同得以取消,陳衍庶、曾子固將英商預付定金退回。

經此一番折騰,陳衍庶連氣帶累,回家後便病倒了。加上陳慶元去世,其妻張氏整天哭哭啼啼,陳家大院已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而陳獨秀奔波多年仍是前途渺茫,不知革命路在何方,心情更加沉重、鬱悶。

就在陳獨秀整天無所事事,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家裏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在陳獨秀死海般的心境中投下一片漣漪,使他彷徨沉悶的生活變得豁然開朗。這位不速之客就是其妻高曉嵐同父異母的妹妹高君曼。

高曉嵐是安慶統領高登科之女,其父與陳獨秀的嗣父陳衍庶一武一文,可謂門當戶對。高曉嵐自幼喪母,原在老家安徽霍邱跟隨繼母生活,被當作使喚丫頭,受盡虐待。後來父親高登科將她接到安慶任上撫養,這才擺脫了繼母的虐待。高曉嵐比陳獨秀年長3 歲,不僅相貌端莊,而且全無大戶人家小姐的嬌貴,將一個偌大的家照料得井井有條,深得嗣父嗣母的喜愛。

高君曼比高曉嵐小10 歲,比陳獨秀小7 歲。高曉嵐結婚時,高君曼從霍邱趕來參加姐姐的婚禮,這個11 歲的小女孩活潑好動,談吐大方,與樸實寡言的高曉嵐形成鮮明對照,給陳獨秀留下了深刻印象。

高君曼從小受到與高曉嵐截然不同的待遇,不僅沒有纏足,而且得以到北京女子師範就讀,是一位追求時髦的新女性。高君曼曾在《國民日日報》、《安徽俗話報》等報刊閱讀到陳獨秀的詩文,被他的進步思想與犀利的文筆所吸引,加上對她的革命活動非常熟悉,常在同學中誇口並引以為榮。於是,在聽說陳獨秀返回家鄉後,便以看望姐姐為名,專程到安慶拜訪陳獨秀。

23 歲的高君曼以一個現代女性的風貌,神采飛揚地走進了這個散發著傳統氣息的家。高君曼很少與姐姐聊天,眼睛總是跟著陳獨秀轉,有事沒事便鑽進陳獨秀的書房,不是向陳獨秀請教寫作問題,便是請教有關革命的問題。尤其高君曼幾乎拜讀了陳獨秀發表在《國民日日報》、《安徽俗話報》上的所有文章,令陳獨秀大受感動。而高君曼穿著入時,容貌姣好,談吐大方,熱情奔放;與高曉嵐整日粗布衣衫,隻知柴米油鹽、服侍老小,一天到晚疲憊不堪的樣子形成鮮明對照,讓陳獨秀感到耳目一新。

加上高曉嵐此時33 歲,由於不擅保養,膚色開始變黃,臉上也出現皺紋,根本無法與正值青春的高君曼相比。特別在交談中,陳獨秀發現高君曼極其聰明,一點就透,不僅能對自己的話題發表看法,並且很多觀點與自己趨於一致,因此更是興奮不已。

於是,兩人整日在房間中交談,高曉嵐時常端茶進屋,兩人沉浸在對彼此的好感中,常常渾然不覺。

高曉嵐目睹陳獨秀眉飛色舞與高君曼麵頰緋紅,立刻預感到將要發生什麽事,她私下對高君曼說:“你也到了出嫁年齡,趁著未出嫁,多回家陪陪父母才是。”言外之意,是讓高君曼回家。但高君曼從小將姐姐當使喚丫頭,哪裏會聽她的話。於是,陳獨秀與高君曼整日相處,由一般交往發展至互訴情腸,最終秘密約會並有了肌膚之親。

姐夫和小姨子發生曖昧關係,這在當時是傷風敗俗、大逆不道之舉,臥病在床的陳衍庶得知此事後,在病**大罵陳獨秀“翻生貨”,將陳獨秀叫到床前,先是好言相勸,謝氏也在一旁勸說,可陳獨秀不為所動。陳衍庶氣急了,強撐病體,對陳獨秀說:

“以往,我當著清朝的官,你反清,我寧願早點辭官還鄉,也不與你計較。但這件事,你若不和她斷絕往來,就和我斷絕關係!”

陳獨秀並不怕斷絕關係,也正因為陳衍庶做著清廷的官,陳獨秀對外總是稱自幼喪父,從不提過繼有嗣父之事。但當著嗣父的麵,陳獨秀不敢放肆,隻是執拗地轉身離去。

陳衍庶一生先後娶了三個女人,卻沒有為他生下一兒半女,因此對陳獨秀這個嗣子百般寵愛,如今見陳獨秀如此忤逆自己,憤怒傷心在所難免。

高君曼的父親高登科知道此事後,立刻著手為高君曼尋找夫家,打算盡快將她嫁出去。豈料,高君曼對父親的安排毫不理會,堅決主張戀愛自由,婚姻自主,不受家人擺布。高登科又找到陳獨秀,苦口婆心地勸道:“當年我將大眾(高曉嵐小名) 許配給你,是看你一副正人君子模樣。

如今你竟打起她妹妹的主意,你對得起我和大眾嗎?對得起你爹嗎?”見陳獨秀無言以對,高登科又說:“如今這個事已鬧得滿城風雨,再繼續下去我們兩家人的麵子就被丟盡了。為了我兩個女兒,也為了你爹的身體,你還是一個人離開吧。”

陳獨秀對嶽父的勸告不置可否,但他認為與高曉嵐是包辦婚姻,毫無感情,並不作數。高君曼由於受不了眾人的指責,與陳獨秀商量盡快離開安慶。1909 年底,陳獨秀偕高君曼前往杭州,過起同居生活,次年春正式結婚。

而此時,高曉嵐已懷有身孕,於次年8 月生下她與陳獨秀的第五個孩子,即第三子陳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