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道光年間,中西都有大變動,使舊的中西關係不能繼續存在。

第一,英國在十八世紀的下半期有所謂工業革命。在手工業時期,英國出品運至外國者不多,適宜於中國市場者更少。到了拿破侖戰爭以後,在海外辟市場成了英國新工業的急需要。

第二,自由貿易的學說隨著工業革命起來了。以往各種貿易的限製和阻礙,英國人視為家常便飯者,到了十九世紀,英國人認為野蠻黑暗,非打倒不可,中國的通商製度亦在內。

第三,經過十八世紀及十九世紀初的戰爭,大英帝國毫無問題地是世界的最強的帝國。英國人往年在廣州所能忍受者,現在覺得萬不能忍了。並且這個帝國以印度為中心。要侵略亞洲別部,英國有印度為大本營、出發地。為維持及發展在印度的利益,英國覺得有進一步經營亞洲別部的必要。

第四,在十九世紀以前,歐人到海外去傳教者全是天主教教徒。在十九世紀初,耶穌教教徒也發現他們有傳布福音給全世界的神聖使命。在廣州的傳教士,對於中國各種禁令的憤慨尚在商人之上。

我們試看道光元年(1821)至道光二十年(1840)外國人在澳門所發表的刊物,及他們寫給政府的請願書或給親戚朋友的信,我們發現一個共同的要求:解放!他們,不分商人及傳教士,都覺得解放的日子應該到了,已經到了。

在東印度公司的末年,駐華經理中之後輩就主張與中國算總賬。以往公司的經理隻求大事化小事,小事化無事,現在這幫商人尚唯恐天下無事。在道光十二、十三年(1832—1833)的時候,外商已自動地不顧中國的禁令,到福建、江蘇、山東,甚至奉天及高麗去賣鴉片和新的機製紡織品;傳教士也跟著他們去傳教、施醫藥。實際上,沿海官吏無可奈何。林則徐在江蘇巡撫任內,遇著一隻這樣的犯禁的船,也無法對付。

道光十三年(1833),東印度公司在中國的通商專利取消了。這種專利也是貿易不自由時代的產物,它的取消就是時潮的表現,取消以後,新來的商人多而且雜。他們對於中國的舊製度無經驗,也無了解,隻覺得這種製度之無理。同時,公司取消以後,保護商業的責任由英國政府負責。以前買賣是公司做的,要辦交涉和打仗,費用也是公司出的;以後買賣是商人做的,交涉及打仗都是政府的事情了。所以大決裂的機會就多多了。並且責任既由英國政府直接負擔,英國必須派代表常川駐華。這個代表要執行他的職權,必須得中國的承認——承認他是外國政府的代表。那時,中國隻知道有貢使,不知道有公使、領事。這種承認等於承認中、英的平等。我們知道,在乾隆末年及嘉慶末年,中國絕無放棄傳統觀念的傾向。在道光年間,中國還是舊中國。事實上,在東印度公司取消以後,中、英必須發生平等的近代的邦交,而中國的體製絕不容許這種邦交的發生。道光十四年(1834),中、英因此就以炮火相見。那次英國代表不久因病去世,這問題就成為一個大懸案。

換句話說:在道光年間,我們的通商製度及邦交觀念是十九世紀的世界所不能容許的。

同時,英國人的鴉片買賣也是我們覺得不應該容許的。

這個鴉片買賣的發展有其商業的自然性。曆十七及十八世紀,中國的國際貿易總是有很大的出超,因之白銀源源地從歐洲、南北美洲及印度輸進來。西商所苦的是找不著可以銷售的進口貨。在嘉慶年間,他們始發現鴉片推銷之易,但是這種買賣的大發展尚在道光年間。在道光元年(1821),鴉片進口尚不滿六千箱,每箱百斤;到了道光十五年(1835),已過了三萬箱;道光十九年(1839)——林則徐到廣州去禁煙的那一年——過四萬箱。中國在道光六年(1826)初次有入超,從此白銀起始出口:西商的困難也從此解決了。倘若英國的工業革命提早百年,倘若英國的工業品在十八世紀就能大量地輸入中國,那麽英商無需鴉片來均衡他們與中國的買賣;那麽,中英可以不致有鴉片戰爭,隻有通商戰爭;那麽,我民族可以不受鴉片之毒至如此之深,但我們的農民家庭附屬手工業的崩潰又要提早百年。換言之,無論如何,我們是不能逃避外來的壓迫的,除非我們的現代化也提早百年。

鴉片買賣的發展,除了有其商業的自然性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政治理由,那就是印度財政的需要。英國自十八世紀中葉戰勝法國以後,就成了印度的主人翁,就著手整理印度的行政。整理的方法不外多用英國人為官吏。其結果有兩個:一個是行政效率的提高,一個是行政費及軍費的提高。印度因此發生財政問題。鼓勵鴉片之輸入中國是英屬印度解除財政困難方法之一,即所謂開源者也。其用心之苦——如中國吸鴉片者的嗜好的探討,價錢的適合,包裝箱之圖便宜等——不亞於任何現代的公司推銷其他任何貨品。

宣宗可說是個清教徒。他不但要禁煙,且禁唱戲。他的儉樸是有名的,連朝服尚不願換新,隻肯補綴。無疑地,宣宗的禁煙是出於至誠的、下了決心的。可是當時官吏的腐敗,不是一個皇帝——雖有生殺之權——所能挽回的。所以愈禁煙而煙之輸入愈多。我們若參看美國近年禁酒的經驗,道光年間禁煙之失敗似很自然了。

宣宗及少數的同誌為什麽要禁煙呢?他們一則覺得鴉片傷害身體,二則因為煙癮妨害平民職業,三則因為煙癮減降軍隊的戰鬥力。我們若以道光年間的諭旨及奏章為憑,他們禁煙最大的理由還是鴉片進口,白銀就出口。那時國家沒有統計(鴉片按法不能進口,故更不能有進口的統計),他們又怎能知道鴉片進口及白銀出口的數目呢?他們的知識一部分得自傳聞,因為鴉片買賣已成了公開的秘密,一部分得自推測。他們知道在嘉慶年間,每兩銀子可換製錢一千文;在道光中年,可換至一千六百文。他們的結論是:銀價的提高是因為銀子流出外洋。這個結論不盡可靠,因為在道光年間,中國各省鑄錢太多,且錢質也太壞。他們所得的傳聞往往亦言過其實。正因為他們的運動沒有科學的基礎,他們的熱忱反而加高。

當時在廣州有少數留心時務的士大夫共同探討鴉片問題。順德人何太青曾主張這個辦法:“紋銀易煙出洋者不可數計。必先罷例禁,聽民間自種罌粟。內產既盛,食者轉利值廉,銷流自廣。夷至者無所得利,招亦不來,來則竟弛關禁而厚征其稅。責商必與易貨,嚴銀買罪名。不出二十年,將不禁自絕。實中國利病樞機。”監課書院教官吳蘭修很讚成這個主張,自己作了一篇《弭害論》以資宣傳,並請了學海堂同事們出來提倡。這些人都是粵東道台許乃濟的朋友,他也相信這個主張是唯一可能的辦法。在道光十六年(1836)他做太常寺少卿的時候,他就奏請禁白銀出口,不禁鴉片進口但加稅,且許人民種煙,希望拿國貨來抵製外貨。許乃濟及他的同誌都知道這個辦法是下策,但是他們認清禁煙雖是上策,可惜是不能行的上策。禦史們如許球、朱嶟、袁玉麟都反對開禁,以為事係天下風化,萬不可為,且如能禁白銀出口,就能禁鴉片進口。許乃濟的辦法就打消了。

道光十八年(1838),黃爵滋奏請治吸煙者以死罪,這是煙禁加嚴的大呼聲。宣宗令各省將軍督撫討論。大多數的人都以為死罪太重,因為太重,地方官吏反不執行了,他們以為販賣者的罪實大於吸食者。唯獨湖廣總督林則徐完全讚成。宣宗於是決定吸食與販賣同時都禁,並派林則徐為欽差大臣,到鴉片貿易大本營的廣東去禁煙。

第九節

林則徐於道光十九年(1839)春天到廣州。

廣東的中外煙商對於朝廷及官吏的禁煙實是司空見慣,毫不在乎。他們以為文忠一定是和別的官吏一樣,初到任時,排個架子,大講禁煙,架子愈排得大,不過表示要錢愈多。他們想拿對付別的官吏的法子來對付文忠。不幸文忠是中國官場的怪物,那就是說,他居然辦事認真,說到哪裏,就做到哪裏。他下令要煙商完全把鴉片交出來。煙商不聽令,他就撤退十三行的仆役,斷絕接濟,派兵封圍十三行。這個辦法不是文忠獨創的,廣東幾百年來“馭夷”的方法就是這樣。他為什麽不派兵船到海上去拿煙船呢?因為他知道中國兵船的力量不夠。他為什麽不分好壞把外商都封鎖起來呢?一則因為好壞難分,二則因為三百多個外商之中,隻有幾個人從來沒有做過鴉片買賣。他為什麽把英國商業監督義律(Charles Elliot)也封鎖起來呢?因為中國與英國沒有邦交,不承認有所謂商業監督存在。林則徐全用傳統的方法,因為他不知道有別的方法。他是中國純粹舊文化的產物。他的特別是他忠實地要行孔孟程朱之學,不但口講而已。

義律知道了沒有法子可以對付這個橫蠻的林欽差,於是以英國政府的名義令英商把所有的鴉片交給他,由他發收據。英商喜出望外,因為從後他們可以向政府追索財產或其賠償。這一舉是林則徐的大幸,也是他的大不幸。有此一舉,他得了兩萬多箱的鴉片煙,簡直一網打盡。他的報告到了北京的時候,宣宗批諭說:“朕心深為感動,卿之忠君愛國,皎然於域中化外矣。”同時因為義律玩了這套把戲,他交出的鴉片已不是英商的私產,是英國政府的公產。因此這問題更加嚴重。

鴉片收了毀了,朝廷升他為兩江總督了,普通官吏大可就此收場。林則徐則不然。他要辦到底。他令外商具一甘結,以後不再做鴉片買賣,如做而被發覺,貨則入官,人則處死。不具甘結者,他要他們回國不再來。義律率領英商既不具甘結,也不回國。他的實在理由是要等英國政府的訓令,然後再作處置。林則徐則以為義律與煙商狼狽為奸,從中取利。所以他就下令禁止沿海人民接濟淡水食物,因此在這年秋季中、英就兵火相見了。

在義律方麵,他這年秋季及次年春季所有的武力僅兩隻小兵船,其餘都是商船臨時應戰。他與林則徐兩次的衝突,他不叫戰爭(War),隻稱報複(Reprisal)。文忠的軍事報告不免言過其實,這不是水師提督關天培蒙蔽他,就是他有意欺君。不幸關天培頗負時譽,林則徐的官聲素好,所以時人就信他們是百戰百勝的。文忠於軍備的努力亦言過其實。他買了一隻外國舊商船,改作水師練船。他又買了些外國小炮,在虎門口,他安了一根大鐵鏈子,以防英船的駛進。他令沿海居民辦團練,他是相信可以利用“民氣”以禦外侮的。他自信很有把握,最可惜的是,時人也相信他有把握。到道光二十年(1840)的夏季,英國水路軍隊到了中國洋麵的時候,他們不攻廣州,反攻珠山。文忠及時人的解釋是英國人怕他的軍備!

英國的目的有兩個:一個是要得鴉片賠款,一個是要大修改通商製度。英國以為打仗應在北邊,交涉更應近北京,不然,不能收速效。所以占了珠山以後,英國交涉員就率領艦隊到天津去。在天津負責交涉者是琦善,他對英國武備加以研究以後,就認定中國絕不能與英國戰,於是不能不和。適英國政府致中國宰相書為琦善開了講和之路。該書要求條款甚多,沒有一條是當時中國所能接受的。但要求的理由就是林則徐禁煙方法的橫暴。琦善把這個交涉當作一場官司辦:英國人既說林欽差欺負了他們,那麽查辦林則徐豈不可以了事?以中國皇帝的命令去查辦中國的疆吏不但無損國體,反足以表示中國的寬大。義律以琦善的態度開明,交涉不能失敗,就答應率艦隊回廣州再議。林則徐攘(6)出大禍,致定海縣失守;琦善憑三寸之舌把英軍說退了,宣宗就罷免林則徐,派琦善去查辦。

琦善到了廣州,義律又舊話重提。琦善仍主和。英國政府給代表的訓令要他們要求中國割一島,如中國不願割地,則加開通商口岸。這點選擇是中國外交唯一的機會。琦善看到了這個機會,主張不割地,隻加開通商口岸。清廷不許割地,也不加開通商口岸。義律則一心要香港。於是主和的琦善也與英國人決裂了。軍事失敗以後,就訂《穿鼻草約》,割香港與英國。清廷得信以後,就把琦善革職拿問。宣宗從此一意主戰。

既然主戰,宣宗就應該複用林則徐。文忠自告奮勇,願到浙江去收複失地。在浙督師的裕靖節亦竭力保他能勝任。於是宣宗令文忠到浙江去戴罪立功。不料道光二十一年(1841)夏季,英國新軍將到浙江的時候,宣宗臨時又把文忠遣戍伊犁。是以這位自信能“剿夷”,時人亦信他能“剿夷”的林則徐終於沒有機會可以一現他的本領。

因此,我們的鴉片戰爭雖敗了,大敗了,時人絕無絲毫的覺悟。他們不認輸。他們以為致敗之理由,不在中國軍備之不及外國人,是在奸臣誤國,使林則徐不得行其誌。好像兩個球隊比賽,甲隊的導師臨時不許其健將某人出場,以後敗了,其咎當然在導師,不在球隊。在道光年間,中西文化如要比賽的話,無疑地,中國隊員的隊長自然是林則徐。則徐未得出場,國人當然有以**。因此中有這個大波折,國人又酣睡了二十年。

第十節

負責辦理戰事善後者是伊裏布及耆英。伊裏布秉承琦善的衣缽,而耆英又秉承伊裏布的衣缽。他們是“撫夷”派。他們撫夷的方法見於他們所訂的中英《南京條約》和《虎門條約》、中美《望廈條約》及中法《黃埔條約》。

中國戰爭的目的沒有達到,因為英國雖不反對禁煙,但反對中國再用林則徐用過的方法。這樣一來,禁等於不禁,因為以中國的國力及國情,用文忠的方法尚有一線之望,不用則全無禁煙的希望。

英國戰爭的目的完全達到了,通商的製度大加修改了。我們現在把南京、虎門、望廈及黃埔諸條約當作最早的不平等條約看,因為這些條約裏有領事裁判權、協定關稅,及片麵的最惠國待遇。雖然,我們不可就結論這些不平等條款是帝國主義壓迫我們的工具。道光時代的人的看法完全與我們的兩樣。他們不反對領事裁判權,因為他們想以夷官按夷法來治夷人是極方便省事的。他們不反對協定關稅,因為他們想把稅則一五一十地訂在條約裏可以免許多的爭執,並且耆英所接受的協定稅則比中國以往國定的稅則還要高。他們不反對片麵的最惠國待遇,因為他們想不到有中國人要到外國去,其實當時的法令禁止人民出洋。至於租界製度,並不是根據任何條約起始的。最早的租界是上海英國人居留地(settlement),由上海道與英國領事定的。原來外國人初到上海的時候,他們在城內租借民房,後來中國地方官吏感覺華洋雜居,管理不易;外國人亦感覺城內衛生不好,交通不便。為外國人劃出一特別區域為其居留地是出於雙方樂意的,時人並不反對。他們——不論撫夷派還是剿夷派——不知道,亦無從知道這些條款之主權的及經濟的損失。剿夷派所痛恨的是賠款和五口通商。他們認為賠款是輸金以養夷,使夷力坐大。他們以為有了五口,那就防不勝防了。其實這五口,上海除外,都是康熙年間曾經有過通商的地點。

最奇怪的是,英國人認為《南京條約》是中、英平等的承認及保障,因為條約規定中、英官吏可以平等往來。這一條是剿夷派所不甘心的。

《南京條約》以後,中國以兩廣總督(最初是廣州將軍)兼欽差大臣負責處理夷務,而以兩江總督副之。我們可以說,在道光、鹹豐年間,粵督是中國的外交總長,江督是次長。此外北京並沒有專辦外交的衙門。

第一任總長是伊裏布,不滿一年他就死了。繼任的是耆英。鴉片戰爭以後的通商製度幾全成於耆英之手。他撫夷的技術很值得我們注意:“其所以撫綏羈縻之法,亦不得不移步換形。固在格之以誠,尤須馭之以術。有可使由不可使知者;有示以不疑,方可消其反側者;有加以款接,方可生其欣感者;並有付之包荒,不必深與計較,方能於事有濟者。……夷人會食,名曰大餐。……奴才偶至夷樓夷船,渠等亦環列侍坐,爭進飲食,不得不與共杯勺,以結其心。且夷俗重女,每有尊客,必以婦女出見。……奴才於赴夷樓議事之際,該番婦忽出拜見。奴才踧踖不安,而彼乃深為榮幸。此實西洋各國風俗,不能律以中國之禮。倘驟加嗬斥,無從破其愚蒙,適以啟其猜嫌。”耆英所謂“馭之以術”,就是肯與外以交際。這沒有什麽了不得。但清議罵他“媚外”,因為清議要死守“人臣無私交”的古訓。換句話說,鴉片戰爭以後,時論仍不許中國有外交。

耆英最感困難的是廣東民情與夷情之調劑。鴉片戰爭以後,廣東人特別仇恨外國人,而外國人的氣焰自然比戰前亦高,於是發生許多私鬥暗殺事件。耆英不惜以嚴刑處置暗殺者。禦史們罵他“抑民奉夷”。在這種空氣之下,發生廣州入城問題。廣州人堅執不許外國人入城,好像城內是神聖之地,不容外夷沾染。英國人把這種態度看作侮辱,堅持要入城,以不許入城為違約。耆英左右為難,對人民則竭力開導,對英國人則勸其不著急。到了道光二十七年(1847),英國人太不能忍了,於是以武力要挾。耆英不得已,與之定約,許兩年後進城。《清史稿》說“耆英知終必有釁,二十八年請入覲,留京供職”。這個解釋頗近情,因為耆英離開廣州以後,官運尚好:“管理禮部、兵部,兼都統,尋拜文淵閣大學士。”這樣,耆英的脫離外交,似乎不是因為宣宗不信任他了,是因為他自己畏難而退。

第十一節

雖然,這個解釋也有困難。宣宗訓令他的繼任者說:“疆寄重在安民,民心不失,則外侮可弭。嗣後遇有民夷交涉事件,不可瞻徇遷就,有失民心。……總期以誠實結民情,以羈縻辦夷務,方為不負委任。”這就是批評耆英的政策。並且繼任者是徐廣縉。廣縉也是佩服林則徐者之一。他繼任之初,就請教文忠馭夷之法,文忠答以“民心可用”。其實耆英的下台及徐廣縉的上台不是尋常官吏的調動,是撫夷派的下野和剿夷派的登朝執政。徐廣縉秉承林則徐的衣缽,而葉名琛以後又秉承徐廣縉的衣缽。可惜徐廣縉是個小林則徐,而葉名琛又是個小徐廣縉。英法聯軍禍根就種於此。

徐廣縉繼任一年以後,耆英兩年後入城的條約到期,英國人根據此約要求進城。廣縉與名琛於是聯絡地方士紳大辦團練,“共團勇至十萬餘人。無事則各安工作,有事則立出捍衛。明處則不見荷戈持戟之人,暗中實皆折衝禦侮之士”。廣州官民同心以武力抵抗,英國人終覺因入城問題而作戰,未免小題大做,於是聲明保留權利,以待他日。廣縉遂以英國人怕百姓,放棄入城之舉報告北京。宣宗高興極了,賞了廣縉子爵,名琛男爵,並賜廣州人民禦書“眾誌成城”四字。剿夷派外交的起始總算是順利。

文宗即位(道光三十年正月,1850)以後,剿夷派的勢力更大。大學士潘世恩及給事中曹履泰等均謂應該起用林則徐,“庶幾宋朝中國複相司馬之意”。文宗亦有此意。道光三十年十月,他手筆下詔宣布撫夷派的罪狀。鹹豐朝的對外態度於此畢露了。

這時適有太平天國的革命,清政府的江山幾乎不保,但京內外的藩夷政策並不因此稍改。在廣東的葉名琛自以為很有把握,文宗亦十分信任他。鹹豐四年(1854),英、法、美三國共同要求中國修改通商條約。三國代表到兩江及天津去交涉的,地方官吏均答以修約之事隻有葉名琛能主持,但是他們到廣東去的時候,名琛總是托故不見,最後又回答他們隻知守約,不知改約。是時英、法正聯軍助土耳其抵抗俄國,而急於修約的英國亦以為不如等中國內亂之勝負決定後再議,於是擱置修約問題。名琛不知道這個內幕,反自居功,以為他得馭夷的秘訣了。

其實外國人,尤其是英國人,這時已十分不滿意舊約。他們以為商業不發達是由於通商地點太少,且偏於東南沿海,長江及華北均無口岸;他們又覺得中國內地的通過稅太繁,致貨物不能流通。外國代表對葉名琛的辦事方法也十分憤慨,以為邦交製度非根本改革不可。外國人氣焰之高,很像鴉片戰爭以前的樣子。

葉名琛反於此時給外國人以啟釁的口實。鹹豐六年(1856),廣西西林縣殺了一個馬神父。法國代表要求處置,名琛一事推諉。這時拿破侖三世正欲得教皇的歡心以維持他的帝位,有了馬神父的懸案,他就師出有名了。同時葉名琛因捕海盜事,與英國人起了衝突。於是英法聯軍首攻廣州,名琛不和不戰,終為英國人所擄。鹹豐八年(1858),聯軍由大沽口進據天津。清廷恐京師受擾,於是派桂良及花沙納到天津去修約。

天津交涉最嚴重的問題,第一是北京駐使。士大夫簡直以此事為荒謬絕倫,萬不可許。第二是長江開通商口岸及內地遊行,這樣遍地都有外夷,簡直防不勝防了。至於減低關稅及改內地各種通過稅為二五子口稅,時人倒覺得不值得爭。桂良及花沙納(天津人說,那年桂花不香)以為不簽字,則外國人必直逼京師;簽字則外軍可退,中國可徐圖挽回。《天津條約》實在可說是城下之盟了。

簽字以後,北京就教桂良到上海去“挽回”已失權利。清廷知道若否認條約必致引起戰禍,於是有所謂“內定辦法”:中國以後完全不收關稅,外國人放棄北京駐使、長江通商及內地遊行。時人以為外夷既唯利是圖,以利誘之,他們必就範。桂良到了江南,地方官吏大反對這個內定辦法。不收關稅則軍餉無來源,萬一外國人接受了這個便宜而同時又不放棄新得的權利,那又怎樣?桂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疏通英國,結果允不派使駐京。他覺得此外不能再有所得,隻好批準《天津條約》。

次年,各國派使到北京去交換批準證書。北京也為他們預備了公館,以便接待。但各國疑心甚大,所以派兵船護送公使北上。清廷於鹹豐八年秋派了僧格林沁在大沽設防,以免外國人再進據天津。中國原意堵塞海河交通,留北塘一路出入,則外國人不能武裝進京。外國人見了大沽不能通行,遂以為中國有心廢約。他們把中國軍備看得太輕了,一戰的結果,外國人大失敗。於是英、法要複大沽之仇。

鹹豐十年(1860),我們的外交一誤於北京不給桂良全權證書——時人以為唯獨皇帝可以有全權;再誤於捕拿外國交涉員。終致聯軍入京,毀圓明園,而《天津條約》以外又有所謂《北京條約》了。

剿夷派外交的代價不能不算大。

第十二節

上文已經說過,俄國占了西伯利亞以後,中國的國際地位加了一路的侵略。但《尼布楚條約》終究實行了一百六十餘年。到了十九世紀中,歐人自水路來者的侵略複行積極的時候,自旱路來者的侵略也積極了。剪刀在那裏活動了。

俄人最初假道黑龍江出師,以防英、法的侵略;次則實行占據江北。等到布置好了,然後與黑龍江將軍奕山開始交涉。鹹豐八年(1858),簽訂《璦琿條約》,將黑龍江以北的土地劃歸俄國。鹹豐九年(1859),中國想否認該約。等到英法聯軍進了北京以後,中國不但無力取消《璦琿條約》,反又訂《北京條約》,把烏蘇裏江以東的土地讓給俄國。我們的大東北縮小了一半,而且俄國得了海參崴,可以角逐於北太平洋。

俄國沒有費絲毫之力就得了八十萬平方千米的土地,其對華外交的靈敏可說遠在英國之上。而且俄國自始至終以中國的“朋友”自居!

第十三節

鹹豐十年(1860)的大挫折終於喚醒了一部分的中國人。在鹹豐八年、九年,文宗的親弟恭親王奕?是頑固派之最頑固者,首先提議捕殺外國交涉員的就是他。文宗逃往熱河的時候,派他留守北京。鹹豐十年的經驗給了他及他的助手文祥兩個教訓。他們從此知道外國的槍炮實非我們所能敵。同時他們發現外國人也講信義:與外國人訂了約以後,他們果然遵約退出北京。於是奕?與文祥決心自強,並且知道中國還可利用外國專門人才以圖自強。

適此時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諸疆吏因與太平天國戰,免不了與外國人發生關係。他們也得了同樣的教訓。這五人的努力造成了同治中興的局麵。

他們是中國的第一代政治家,知道中國所處的局勢是數千年來的變局,而且圖以積極的方法應付之。他們的大政方針分兩層:以外交治標,以自強治本。這個治本之策是步步發展的,最初不過練洋槍隊;繼則買製器之器,以圖自己造槍造船;終而設學校,派留學生,以圖自己能製這些製器的器具。等到光緒年間,他們進而安電線、開煤礦、修鐵路、辦海軍、設招商局、立紗廠。我們現在以為他們的事業不夠,可是我們如知道他們的困難,我們也不批評他們了。時人多怪他們以夷化夏,多方反對,加以事權不一,掣肘者多。政府沒有整個的計劃,事業的成敗要靠主辦者個人的勢力。

至於治標方麵,奕?及文祥創立一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來負外交的全責。總署拿定主意謹守條約,以避戰禍。但是十九世紀的後四十年,外來的壓迫節節加緊。這時工業化的國家也多了,各國都需要在海外找市場,不像以往隻有英國。同時西洋人把達爾文的學說應用於民族之間:優勝劣敗既然是天理,強者有助天淘汰弱者之責。所謂近代的帝國主義的狂瀾充滿了全世界。加之這時在已有的兩路侵略——剪刀式的夾攻——之上,又來一個從東麵臨頭砍殺的日本。治標沒有治好,治本也不足濟事。甲午之戰是自強運動的失敗。

尾言

自強失敗以後就是瓜分,瓜分引起民族革命。這是甲午以後,我們對世界大變局的應付。

無疑地,經過三十餘年的革命,我們的民族意識大有進步。無疑地,這民族意識是我們應付世界大變局的必需利器。現在的問題是:這民族意識能否結晶,能否具體化。我們是否從此團結一致來禦外侮;我們是否因為受了民族主義的洗禮而就能人人以國事為己任:這些條件會決定我們最後對這個大變局的應付的成敗。

(錄自《清華學報》一九三四年第四期)

(1). 即Frank,是十字軍東征後,地中海東部一帶對西歐人的統稱,後這一稱呼被阿拉伯商人傳到印度、南洋和中國。

(2). 奸宄(guǐ):犯法作亂的人。

(3).清朝時期,西方人把滿族人稱為“韃靼”人。

(4). 指《最近三百年東北外患史》。

(5). 祝厘納贐:祈求福佑,進貢財物。

(6). 攘: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