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思想,是一個民族的靈魂。看似虛懸無薄,實則前進的方向全是受其指導。中國是一個學術發達的國家。幾千年來,學術分門別類,各致其精。如欲詳述之,將數十百萬言而不能盡。現在所講的,隻是思想轉變的大略,及其和整個文化的關係。依此講,則中國的學術思想,可分為三大時期:
(一)自上古至漢魏之際。
(二)自佛學輸入至亡清。其中又分為(甲)佛學時期,(乙)理學時期。
(三)自西學輸入以後。
現在研究先秦諸子的人,大都偏重於其哲學方麵。這個實在是錯誤的。先秦諸子的學術,有兩個來源:其(一)從古代的宗教哲學中,蛻化而出;其(二)從各個專門的官守中,孕育而成。前者偏重玄學方麵,後者偏重政治社會方麵。《漢書·藝文誌》說諸子之學,其原皆出於王官。《淮南要略》說諸子之學,皆出於救時之弊。一個說其因,一個說其緣,都不及古代的哲學。尤可見先秦諸子之學,實以政治社會方麵為重,玄學方麵為輕。此意,近人中能見得的,隻有章炳麟氏。
從古代宗教中蛻化而出的哲學思想,大致是如此的:(一)因人有男女,鳥有雌雄,獸有牝牡,自然界又有天地日月等現象,而成立陰陽的概念。(二)古代的工業,或者是分作水、火、木、金、土五類的。實際的生活影響於哲學思想,遂分物質為五行。(三)思想進步,覺得五行之說,不甚合理,乃認萬物的原質為一個,而名之曰氣。(四)至此,遂並覺陰陽兩力,還不是宇宙的根源(因為最後的總是唯一的,也隻有唯一的能算最後的)。乃再成立一個唯一的概念,是即所謂太極。(五)又知質與力並非兩物,於是所謂有無,隻是隱顯。(六)隱顯由於變動,而宇宙的根源,遂成為一種動力。(七)這種動力,是頗為機械的。一發動之後,其方向即不易改變。所以有謹小、慎始諸義。(八)自然之力,是極其偉大的。隻有隨順,不能抵抗。所以要法自然,所以貴因。(九)此種動力,其方向是循環的。所以有禍福倚伏之義,所以貴知白守黑,知雄守雌。(十)既然萬物的原質,都是一個,而又變化不已,則萬物根本隻是一物。天地亦萬物之一,所以惠施要提倡泛愛,說天地萬物一體,而物論可齊(論同倫,類也)。(十一)因萬物即是一物,所以就雜多的現象,仍可推出其總根源。所謂“窮理盡性,以至於命”。
此等思想,影響於後來,極為深刻。曆代的學術家,幾乎都奉此為金科玉律。誠然,此等寬闊的說法,不易發現其誤謬。而因其立說得寬闊,可以容受多方麵的解釋,即存其說為弘綱,似亦無妨。但有等錯誤的觀念,業已不能適用的,亦不得不加以改正。如循環之說,古人大約由觀察晝夜寒暑等現象得來。此說施諸自然界,雖未必就是,究竟還可應用。若移用於社會科學,就不免誤謬了。明明是進化的,如何說是循環。
先秦諸子,關於政治社會方麵的意見,是各有所本的,而其所本亦分新舊。依我看來:(一)農家之所本最舊,這是隆古時代農業部族的思想。(二)道家次之,是遊牧好侵略的社會的反動思想。(三)墨家又次之,所取法的是夏朝。(四)儒家及陰陽家又次之,這是綜合自上古至西周的政治經驗所發生的思想。(五)法家最新,是按切東周時的政治形勢所發生的思想。以上五家,代表整個時代的變化,其關係最大。其餘如名家,專講高深玄遠的理論;縱橫家,兵家等,隻效一節之用。其關係較輕。
怎說農家是代表最古的思想的呢?這隻要看許行的話,便可明白。許行之說有二:(一)君臣並耕,政府毫無威權。(二)物價論量不論質。如非根據於最古最簡陋的社會習俗,決不能有此思想(見《孟子·滕文公上》)。
怎說道家所代表的,是遊牧好侵略的社會的逆反思想呢?漢人率以黃、老並稱。今《列子》雖係偽書,然亦有其所本(此凡偽書皆然,不獨《列子》。故偽書既知其偽之後,在相當條件下,其材料仍可利用)。此書《天瑞篇》有《黃帝書》兩條,其一同《老子》。又有黃帝之言一條。《力命篇》有《黃帝書》一條,與《老子》亦極相類。《老子》書(一)多係三四言韻語。(二)所用名詞,極為特別(如有“雌雄牝牡”而無“男女”字)。(三)又全書之義,女權皆優於男權,足征其時代之古。此必自古口耳相傳之說,老子著之竹帛的,決非老子所自作。黃帝是個武功彪炳的人,該是一個好侵略的部族的酋長。侵略民族,大抵以過剛而折。如夷羿、殷紂等,都是其適例。所以思想上發生一起反動,要教之以守柔。《老子》書又主張無為。無為兩字的意義每為後人所誤解為訓化。試看《禮記·雜記》為字的用法:子曰:“張而不弛,文武不能也。弛而不張,文武不為也。”此係就農業立說。言弛而不張,雖文武亦不能使種子變化而成穀物。賈誼《諫放民私鑄疏》:“奸錢日多,五穀不為”(今本作“五穀不為多”,多字係後人妄增),正是此義。野蠻部族往往好慕效文明,而其慕效文明,往往犧牲了多數人的幸福[(一)因社會的組織,隨之變遷。(二)因在上的人,務於**侈,因此而刻剝其下]。所以有一種反動的思想,勸在上的人,不要領導著在下的人變化。在下的人,“化而欲作”,還該“鎮之以無名之樸”。這正和現今人因噎廢食,拒絕物質文明一樣。
怎樣說墨家所代表的,是夏代的文化呢?《漢書·藝文誌》說墨家之學,“茅屋采椽,是以貴儉(古人的禮,往往在文明既進步之後,仍保存簡陋的樣子,以資紀念。如既有酒,祭祀仍用水,便是其一例。漢武帝時,公玉帶上明堂圖,其上猶以茅蓋,見《史記·封禪書》。可見《漢誌》此說之確)。養三老五更,是以兼愛(三老五更,乃他人的父兄)。選士大射,是以尚賢(平民由此進用。參看第七章)。宗祀嚴父,是以右鬼(人死曰鬼)。順四時而行,是以非命(命有前定之義。順四時而行,即《月令》所載的政令。據《月令》說:政令有誤,如孟春行夏令等,即有災異。此乃天降之罰。然則天是有意誌,隨時監視著人的行動,而加以賞罰的。此為墨子天誌之說所由來。他家之所謂命,多含前定之義,則近於機械論了)。以孝視天下(視同示)是以上同”。都顯見得是明堂中的職守。所以《漢誌》說他出於清廟之官。《呂覽·當染篇》說:“魯惠公使宰讓請郊廟之禮於天子。天子使史角往,惠公止之。其後在魯,墨子學焉。”此為墨學出於清廟之官的確證。
清廟中能保存較古之學說,於理是可有的。墨家最講究實用,而《經》《經說》《大小取》等篇,講高深的哲學,為名家所自出的,反在墨家書中,即由於此。但此非墨子所重。墨子的宗旨,主於兼愛。因為兼愛,所以要非攻。又墨子是取法乎夏的,夏時代較早,又值水災之後,其生活較之殷、周,自然要簡樸些,所以墨子的宗旨,在於貴儉。因為貴儉,所以要節用,要節葬,要非樂。又夏時代較早,迷信較深,所以墨子有天誌、明鬼之說。要講天誌、明鬼,即不得不非命。墨家所行的,是凶荒劄喪的變禮;其所教導的,是淪落的武士;其實行的精神,最為豐富。
怎樣說儒家、陰陽家是西周時代所產生的思想呢?荀子說:“父子相傳,以持王公,三代雖亡,治法猶存,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秩也。”(《榮辱篇》)國雖亡而治法猶存,這是極可能的事。然亦必其時代較近,而後所能保存的才多。又必其時的文化,較為發達,然後足為後人所取法。如此,其足供參考的,自然是夏、殷、周三代。所以儒家有通三統之說(封本朝以前兩代之後以大國,使之保存其治法,以便與本朝之治,三者輪流更換。《史記·高祖本紀》讚所謂“三王之道若循環”,即是此義)。這正和陰陽家所謂五德終始一樣(五德終始有兩說:舊說以所克者相代。如秦以周為火德,自己是水德;漢又自以為土德。前漢末年,改取相生之說。以周為木德,說秦朝是閏位,不承五行之運,而自以為是火德。後來魏朝又自以為是土德)。
《漢書·嚴安傳》:載安上書,引鄒子之說,說“政教文質者,所以雲救也。當時則用,過則舍之,有易則易之”。可見五德終始,乃係用五種治法,更迭交換。鄒衍之學,所以要本所已知的曆史,推論未知;本所已見的地理,推所未見;正是要博觀眾事,以求其公例。治法隨時變換,不拘一格,不能不說是一種進步的思想。
此非在西周以後,前代的治法,保存的已多,不能發生。陰陽家之說,缺佚已甚,其最高的蘄向如何,已無可考。儒家的理想,頗為高遠。《春秋》三世之義,據亂而作,進於升平,更進於大平,明是要將亂世逆挽到小康,再逆挽到大同。儒家所傳的,多是小康之義。大同世之規模,從升平世進至大平世的方法,其詳已不可得聞。
幾千年來,崇信儒家之學的,隻認封建完整時代,即小康之世的治法,為最高之境,實堪惋惜。但儒家學術的規模,是大體尚可考見的。它有一種最高的理想,企圖見之於人事。這種理想,是有其哲學上的立足點的。如何次第實行,亦定有一大體的方案。
儒家之道,具於六經。六經之中,《詩》《書》《禮》《樂》乃古代大學的舊教科。《易》《春秋》則為孔門最高之道所在。《易》言原理,《春秋》言具體的方法,兩者互相表裏,所以說“《易》本隱以之顯,《春秋》推見至隱”。
儒家此等高義,既已隱晦。其盛行於世,而大有裨益於中國社會的,乃在個人修養部分。(一)在理智方麵,其說最高的是中庸。其要在審察環境的情形,隨時隨地,定一至當不易的辦法。此項至當不易的辦法,是隨時隨地,必有其一,而亦隻能有一的,所以貴擇之精而守之堅。(二)人之感情,與理智不能無衝突。放縱感情,固然要撞出大禍,抑壓感情,也終於要潰決的,所以又有禮樂,以陶冶其感情。(三)無可如何之事,則勸人以安命。在這一點,儒家亦頗有宗教家的精神。(四)其待人之道,則為絜矩(兩字見《大學》)。消極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積極的則“所求乎子以事父,所求乎臣以事君,所求乎弟以事兄,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我們該怎樣待人,隻要想一想,我們希望他怎樣待我即得,這是何等簡而賅。怎樣糊塗的人,對這話也可以懂得,而聖人行之,亦終身有所不能盡,這真是一個妙諦。至於(五)性善之說,(六)義利之辨,(七)知言養氣之功,則孟子發揮,最為透徹,亦於修養之功,有極大關係。
儒家之貽害於後世的,在於大同之義不傳,所得的多是小康之義。小康之世的社會組織,較後世為專製。後人不知此為一時的組織,而認為天經地義,無可改變,欲強已進步的社會以就之,這等於以杞柳為杯棬,等於削足以適屨,所以引起糾紛。而儒學盛行,遂成為功罪不相掩之局。這隻可說是後來的儒家不克負荷,怪不得創始的人。但亦不能一定怪後來的任何人。因儒學是在這種社會之中,逐漸發達的。凡學術,固有變化社會之功,同時亦必受社會的影響,而其本身自起變化。這亦是無可如何的事。
怎樣說法家之學,是按切東周時代的情形立說的呢?這時候,最要緊的,是(一)裁抑貴族,以鏟除封建勢力;(二)富國強兵,以統一天下。這兩個條件,秦國行之,固未能全合乎理想,然在當時,畢竟是最能實行的,所以卒並天下。致秦國於富強的,前有商鞅,後有李斯,都是治法家之學的。法家之學的法字,是個大名。細別起來,則治民者謂之法,裁抑貴族者謂之術(見《韓非子·定法篇》)。其富國強兵之策,則最重要的,是一民於農戰。《商君書》發揮此理最透,而《管》《韓》兩子中,亦有其理論。法家是最主張審察現實,以定應付的方法的,所以最主張變法而反對守舊。這確是法家的特色。其學說之能最新,大約即得力於此。
以上所述五家,是先秦諸子中和中國的學術思想及整個的文化最有關係的。雖亦有其高遠的哲學,然其所想解決的,都是人事問題。而人事問題,則以改良社會的組織為其基本。粗讀諸子之書,似乎所注重的,都是政治問題。然古代的政治問題,不像後世單以維持秩序為主,而整個的社會問題,亦包括在內。所以古人說政治,亦就是說社會。
諸家之學,並起爭鳴,經過一個時期之後,總是要歸於統一的。統一的路線有兩條:(一)淘汰其無用,而存留其有用的。(二)將諸家之說,融合為一。在戰國時,諸家之說皆不行,隻有法家之說,秦用之以並天下,已可說是切於時務的興,而不切於時務的亡了。但時異勢殊,則學問的切於實用與否,亦隨之而變。
天下統一,則需要與民休息,民生安定,則需要興起教化。這兩者,是大家都會感覺到的。秦始皇坑儒時說:“吾前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悉召文學方術士甚眾,欲以致太平,方士欲練,以求奇藥。”“興太平”指文學士言。可見改正製度、興起教化,始皇非無此誌,不過天下初定,民心未服,不得不從事於鎮壓;又始皇對外,頗想立起一個開拓和防禦的規模來,所以有所未遑罷了。秦滅漢興,此等積極的願望,暫時無從說起。最緊要的,是與民休息。
所以道家之學,一時甚盛。然道家所謂無為而治,乃為正常的社會說法。社會本來正常的,所以勸在上的人,不要領導其變化;且須鎮壓之,使不變化,這在事實上雖不可能,在理論上亦未必盡是,然尚能自成一說。
若漢時,則其社會久已變壞,一味因循,必且遷流更甚。所以改正製度,興起教化,在當時,是無人不以為急務的。看賈誼、董仲舒的議論,便可明白。文帝亦曾聽公孫臣的話,有意於興作。後因新垣平詐覺,牽連作罷。這自是文帝腦筋的糊塗,做事的因循,不能改變當時的事勢。到武帝,儒學遂終於興起了。儒學的興起,是有其必然之勢的,並非偶然之事。因為改正製度、興起教化,非儒家莫能為。論者多以為武帝一人之功,這就錯了。武帝即位時,年僅十六,雖非昏愚之主,亦未聞其天亶夙成,成童未幾,安知儒學為何事?所以與其說漢武帝提倡儒學,倒不如說儒學在當時自有興盛之勢,武帝特順著潮流而行。
儒學的興起,雖由社會情勢的要求,然其得政治上的助力,確亦不少。其中最緊要的,便是為五經博士置弟子。所謂“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自然來者就多了。儒學最初起的,是《史記·儒林傳》所說的八家:言《詩》:於魯,自申培公;於齊,自轅固生;於燕,自韓太傅。言《書》,自濟南伏生。言《禮》,自魯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齊、魯,自胡毋生;於趙,自董仲舒。
東漢立十四博士:《詩》齊、魯、韓;《書》歐陽,大小夏侯;《禮》大小戴;《易》施、孟、梁丘、京;《春秋》嚴、顏(見《後漢書·儒林傳》。《詩》齊魯韓下衍毛字),大體仍是這八家之學(唯京氏《易》最可疑)。但是在當時,另有一種勢力,足以促令學術變更。那便是第五章所說:在當時,亟須改正的,是社會的經濟製度。要改正社會經濟製度,必須平均地權,節製資本。而在儒家,是隻知道前一義的。後者之說,實在法家。當時儒家之學,業已成為一種權威,欲圖改革,自以自托於儒家為便,儒家遂不得不廣采異家之學以自助,於是有所謂古文之學。讀第五章所述,已可明白了。但是學術的本身,亦有促令其自起變化的。那便是由專門而趨於通學。
先秦學術,自其一方麵論,可以說是最精的。因為它各專一門,都有很高的見解。自其又一方麵說,亦可以說是最粗的。因為它隻知道一門,對於他人的立場,全不了解。譬如墨子所主張,乃凶荒劄喪的變禮,本不謂平世當然。而荀子力駁他,說天下治好了,財之不足,不足為患,豈非無的放矢?理論可以信口說,事實上,是辦不到隻顧一方麵的。隻顧一方麵,一定行不通。所以先秦時已有所謂雜家之學。
《漢誌》說:雜家者流,出於議官。可見國家的施政,不得不兼顧到各方麵了。情勢如此,學術自然不得不受其影響,而漸趨於會通,古文之學初興時,實係兼采異家之說,後來且自立新說,實亦受此趨勢所驅使。倘使當時的人,痛痛快快,說儒家舊說不夠用了,我所以要兼采異說;儒家舊說,有所未安,我所以要別立新說,豈不直接?無如當時的思想和風氣,不容如此。
於是一方麵說儒家之學,別有古書,出於博士所傳以外(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孔壁一案,參看第十六章),一方麵,自己研究所得,硬說是某某所傳(如《毛詩》與《小序》為一家言。《小序》明明是衛宏等所作,而毛公之學,偏要自謂子夏所傳),糾紛就來得多了。流俗眩於今古文之名,以為今古文經,文字必大有異同,其實不然。今古文經的異字,備見於《儀禮》鄭《注》(從今文處,則出古文於注。從古文處,則出今文於注),如古文位作立、儀作義、義作誼之類,於意義毫無關係。他經度亦不過如此。有何關係之可言?今古文經的異同,實不在經文而在經說。
其中重要問題,略見於許慎的《五經異義》。自大體言之:今文家說,都係師師相傳。古文家說,則自由研究所得。不為古人的成說所囿,而自出心裁,從事研究,其方法似覺進步。但(一)其成績並不甚佳,又(二)今文家言,有傳訛而無臆造。傳訛之說,略有其途徑可尋,所以其說易於還原。一經還原,即可見古說的真相(其未曾傳訛的,自然更不必說)。古文家言,則各人憑臆為說,其根源無可捉摸。所以把經學當作古史的材料看,亦以今文家言價值較高。
然古學的流弊,亦可說仍自今學開之。一種學術,當其與名利無關時,治其學者,都係無所為而為之,隻求有得於己,不欲炫耀於人,其學自無甚流弊,到成為名利之途則不然。治其學者,往往不知大體,而隻斤斤計較於一枝一節之間。甚或理不可通,穿鑿立說。或則廣羅異說,以自炫其博。引人走入旁門,反致拋荒正義。從研究真理的立場上言,實於學術有害。但流俗的人,偏喜其新奇,以為博學。此等方法,遂成為嘩眾取寵之資。漢代此等風氣,由來甚早。
《漢書·夏侯勝傳》說:“勝從父子建,師事勝及歐陽高,左右采獲。又從五經諸儒問與《尚書》相出入者,牽引以次章句,具文飾說。勝非之曰:建所謂章句小儒,破碎大道。建亦非勝為學疏略,難以應敵。”專以應敵為務,真所謂徇外為人。此種風氣既開,遂至專求聞見之博,不顧義理之安,甚且不知有事理。如鄭玄,遍注群經,在漢朝,號稱最博學的人,而其說經,支離滅裂,於理決不可通,以及自相矛盾之處,就不知凡幾。
此等風氣既盛,治經者遂多變為無腦筋之徒。雖有耳目心思,都用諸瑣屑無關大體之處。而於此種學問,所研究的,究屬宇宙間何種現象?研究之究有何益?以及究應如何研究?一概無所聞見。學術走入此路,自然隻成為有閑階級,消耗日力精力之資,等於消閑遣興,於國家民族的前途,了無關係了。此等風氣,起於西漢中葉,至東漢而大盛,直至南北朝、隋唐而未改。漢代所謂章句,南北朝時所謂義疏,都係如此。讀《後漢書》及《南北史》《儒林傳》,最可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