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之亡,亡於李闖及滿清,此盡人所知也。然李闖及滿清所以能亡明者,實由於明室朝野上下之腐敗,不此之責,第歸咎於李闖及滿清,無當也。當明之中葉,士氣已壞,觀宗臣《報劉一丈書》,即可知其時士大夫之無恥。
《報劉一丈書》:“今之所謂孚者,何哉?日夕策馬候權者之門,門者故不入,則甘言媚詞,作婦人狀,袖金以私之。即門者將刺入,而主人又不即出見,立廄中仆馬之間,惡氣襲衣袖,即饑寒毒熱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則前所受贈金者出,報客曰:相公倦矣,謝客矣,客請明日來。即明日,又不敢不來,夜披衣坐,聞雞鳴即起,盥櫛,走馬抵門,門者怒曰:為誰?則曰:昨日之客來。則又怒曰:何客之勤也,豈有相公此時出見客乎?客心恥之,強忍而與言曰: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門者又得所贈金,則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廄中。幸主者出,南麵召見,即驚走,匍匐階下。主者曰進,則再拜,故遲不起,起則上所壽金。主者故不受,則固請,主者故固不受,則又固請,然後命吏納之,則又再拜,又故遲不起,起則五六揖,始出。出揖門者曰:官人幸顧我,他日來,幸無阻我也。門者答揖,大喜,奔出,馬上遇所交識,即揚鞭語曰:‘適自相公家來,相公厚我,厚我。’且虛言狀。即所交識,亦心畏相公厚之矣。”
至其末造,腐敗益甚。官府壞於吏胥,
《明夷待訪錄》(黃宗羲):“吏胥之害天下不可枚舉,而大要有四:其一,今之吏胥,以徒隸為之,所謂皇皇求利者,而當可以為利之處,則亦何所不至。創為文網,以濟其私,凡今之所設施之科條,皆出於吏,是以天下有吏之法,無朝廷之法。其二,天下吏既為無賴子所據,而佐貳又為吏之出身,士人目為異途,羞與為伍也。其三,各衙門之佐貳,不自其長辟召,一一銓之吏部,即其名姓且不能遍知,況其人之賢不肖乎!故銓部化為簽部,貽笑千古。其四,京師權要之吏,頂首皆數千金。父傳之子,兄傳之弟,其一人麗於法,後而繼一人焉,則其子若弟也。不然,則其傳衣缽者也。是以今天下無封建之國,有封建之吏。”
地方壞於鄉紳。明代紳權最重,趙翼《廿二史劄記》“明鄉官虐民之害”一則,已詳言之。觀《虞陽說苑》載張漢儒攻訐錢謙益、瞿式耜之疏,可見晚明風氣一斑。其略曰:
《虞陽說苑》,記述江蘇常熟地區掌故及有關明季史乘的史著。清末學者丁祖蔭(1871~1930)編。虞陽為常熟境內地名。
“謙益以賣舉人錢千秋事露,廷鞫問杖回籍矣。式耜以受賄濫薦胡平表冒功升蔭,奉旨削奪為民矣。無奈兩人性同虎狼,行若禽獸,平日暗布私書,潛托神棍,久住京師,探聽朝廷舉動,不時飛報,鑽謀起廢。及至居鄉,儼然以原官自待,倚恃撫按有司,或門生,或故舊,或同年,或相知,每遇歲科兩考,說入學科舉遺才幫補數十餘名,不得四五千金不止。遇有富豪假命,不詐三四千金不厭。更有同類縉紳,或勢衰,或物故,毋論宗黨,毋論姻親,乘機挾詐,不得萬餘金不止。一遇撫按複命,揮金賄屬,呈縣呈學,巧砌豔語,朦朧引薦。”“錢謙益、瞿式耜兩人,主使腹仆腹幹如鄒日升、安如磐、周憲昌、劉時升、張永祚等,充糧吏庫吏,出放在手,侵沒惟命。一遇派兌,先將官戶名下積勺成合,積合成升,通計合縣四十八萬之倉糧一筆勾銷矣。至於解放錢糧,則又貪婪加二加三之解頭,囑托縣官,先將應緩錢糧放出,而京邊金花兵餉積侵至崇禎七八九年數萬餘兩,不顧也。甚至一班奸胥,狐朋狗黨,包婦買娼,晝夜呼盧,或假印,或假牌,或以千計,或以萬計,起批掛號,瓜分浪用。現今侵欺事露,拚賄賂主,雖經憲提憲捉,究竟免責免比。”
兵不教練而肆搶掠,
《寄園寄所寄》(趙吉士)引《憶記》:“永樂既都北京,令山東、河南、江北諸郡衛所各軍,春秋兩班赴京部科點驗。發京營一體操練,以習軍士之勞,省征調之煩,壯京師之衛,備邊隘之防,法甚善也。其後分發近邊築工,折其半納班價矣。又其後皇親駙馬侯伯有墳工,輒乞恩請班軍以數千計,皆折價入橐矣。領班官歲斂軍士金錢入京,募人應點,本軍遂不赴京,大失祖宗之意。”“禦史王孫蕃疏曰:臣聞賊破張秋,止住二日。劉元斌兵住三十七日,掘地拆牆,細細搜掠,凡民間埋藏之物,盡數獲之。東省有‘賊如梳,兵如篦’之謠。一家有銀錢,即擄殺一家,一村有富室,則擄殺一村。玉石俱焚,慘烈於賊。”
趙吉士(1625~1703),清代大臣、學者。字天羽、恒夫。著有《萬青閣集》、《徽州府誌》、《交城縣誌》等。
將無學術而務欺詐,
《明夷待訪錄》:“毅宗專任大帥,不使文臣節製,不二三年,武臣擁眾,與賊相望,同事鹵略。李賊入京師,三輔至於青、齊,諸鎮櫛比而營,天子封公侯,結其歡心,終莫肯以一矢入援。……是故與毅宗從死者,皆文臣也;……建義於郡縣者,皆文臣及儒生也。……彼武人之為大帥者,方且飆浮雲起,……以其眾幸富貴矣。”“萬曆以來之將,掩敗飾功,所以欺其君父者,何所不至,……乃隻能施之君父,不能施之寇敵。”
《明夷待訪錄》,旨在批判封建君主專製製度,闡發民主思想的政論和史論專著。清初思想家、史學家黃宗羲著。該書具有鮮明的民主色彩,被梁啟超稱為“人類文化之一高貴產品”。
貪鄙奢**者相望於社會。
《日知錄》(顧炎武):“自萬曆季年,搢紳之士,不知以禮飭躬,而聲氣及於宵人,詩字頒於輿皂。至於公卿上壽,宰執稱兒,而神州陸沈,中原塗炭,夫有以致之矣。”“今日士大夫,才任一官,即以教戲唱曲為事,官方民隱,置之不講,國安得不亡,身安得不敗?”
《廿二史劄記》:“嘉、隆以後,吏部考察之法,徒為具文。而人皆不自顧惜,撫按之權太重,舉劾惟賄是親,而人皆貪墨以奉上司,於是吏治日偷,民生日蹙,而國亦以亡矣。”
而所謂清流名士者,亦惟是樹黨相攻,各立門戶,至國亡而不已。
《明史·呂大器等傳讚》:“明自神宗而後,浸微浸滅,不可複振。揆厥所由,國是紛呶,朝端水火,寧坐視社稷之淪胥,而不能破除門戶之角立。故至桂林播越,旦夕不支,而吳、楚之樹黨相傾,猶仍南都翻案之故態也。”
《廿二史劄記》:“萬曆末年,廷臣務為危言激論,以自標異。於是部黨角立,另成一門戶攻擊之局。……高攀龍、顧憲成講學東林書院,士大夫多附之。既而梃擊、紅丸、移宮三案,紛如聚訟。與東林忤者,眾共指為邪黨,天啟初,趙南星等柄政,廢斥殆盡。及魏忠賢勢盛,被斥者鹹欲倚之以傾東林,於是如蛾赴火,如蟻集膻,而科道轉為其鷹犬。周宗建謂汪直、劉瑾時,言路清明,故不久即敗,今則權璫反借言官為報複,言官又借權璫為聲勢,此言路之又一變,而風斯下矣。崇禎帝登極,閹黨雖盡除,而各立門戶、互攻爭勝之習,則已牢不可破。是非蜂起,叫呶噂遝,以至於亡。”
此毫無文化之滿洲人,所由乘其隙而入主中國也。
滿洲之興,固無所謂盛德大業,徒以部落褊小,上下一心,事多公開,不得欺隱,
《清開國方略》:“太祖以議政王大臣參決機密,以理事十大臣分任庶務,國人有訴訟,先由理事大臣聽斷,仍告之議政大臣,複加審問,然後言於諸貝勒。眾議既定,猶恐或有冤抑,令訟者跪上前,更詳問之,明核是非。故臣下不敢欺隱,民情皆得上達。國內大治,奸宄不生。遺物於道,無或隱匿,必歸其主。求其主不得,則懸之公署,俾識而取之。刈獲既畢,始縱牧群於山野,毋敢竊害者。每行軍,隊伍整肅,節製嚴明,克城破敵之後,察核將士功罪,當罰者雖親不貸,當賞者雖疏不遺。是以將士效命奮勇,所向無敵。”“太祖諭貝勒大臣曰:凡事不可一人獨斷,如一人獨斷,必致生亂。國人有事,當訴於公所,毋得訴於諸臣之家。前以大臣額亦都有私訴於家者不執送,已論罰。茲播告國中:自貝勒大臣以下,有罪,當靜聽公斷;執拗不服者,加等治罪。凡事俱五日一聽斷於公所,其私訴於家者,即當執送;不執送而私斷者,治罪弗貸。”
無明人之腐敗氣習,故能乘明之弊,力征經營,不三十年,遂竊神器。觀其初興之時,尚無文字,第借蒙古字以創滿文,
《清開國方略》:“己亥年 ,創製國書,時國中文移往來,皆習蒙古字,譯蒙古語。太祖命巴克什額爾德尼、噶蓋以蒙古字改製國書。二臣辭曰:‘蒙古字,臣等習而知之,相傳久矣,未能改製也。’
太祖曰:‘漢人讀漢文,凡習漢字與未習漢字者皆知之;蒙古人讀蒙古文,雖未習蒙古字者亦知之;今我國之語,必譯為蒙古語讀之,則未習蒙古語者不能知也。如何以我國之語製字為難,反以習他國之語為易耶?’二臣對曰:‘以我國語製字最善,但臣等未明其法,故難耳。’太祖曰:‘無難也,但以蒙古字合我國之語音,聯綴成句,即可因文見義矣。’太祖遂以蒙古字合之國語,創立滿文,頒行國中。”
雖經達海之增益,亦未能造成一國之學術,僅可借以翻譯漢籍,
《盛京通誌》:“達海,姓覺爾察,隸正藍旗滿洲。九歲即通滿、漢文義 ,弱冠,賜居內院,司文翰,正訂國書。更為對音,切字諧聲,文義周密,譯《明會典》、《素書》、《三略》諸書,莫不稱善。天聰四年,譯書成,授三等輕車都尉世職,命曰‘巴克什’。六年,詳定國書字體,酌加圈點。六月,病卒。”
《清通誌》:“太宗命達海巴克什等翻譯書籍,庫爾禪等記注政事,諭達海增加圈點。”
《四庫提要》:“太祖命巴克什額爾德尼以蒙古字聯綴國語成句,尚未別為書體。太宗始命巴克什庫爾禪創造國書,以十二字頭貫一切音,因音而立字,合字而成語。今內閣所貯舊籍,即其初體。厥後增加圈點,音義益詳。”
其人之鄙塞可知。憑借運會,及得漢人之指導,始知所謂官製朝儀。
《清開國方略》:“天聰五年七月,始設六部 。六年,集分掌六部貝勒諭曰:國家初設六部承政、參政等官,即定有班次。近見朝會之時,坐立無序,尊卑紊越,將何以肅禮統?爾等宜傳令滿、漢、蒙古諸臣,按次就班,各加整飭。”“天聰六年正月,行新定朝儀。”“自太宗即位以來,凡朝會行禮,大貝勒代善、三貝勒莽古爾泰並隨上南麵坐受,諸貝勒率大臣朝見,不論旗分,惟以年齒為序。五年十二月,禮部參政李伯龍奏:朝賀時,每有逾越班次,不辨官職大小,隨意排列者,請酌定儀製。諸貝勒因言莽古爾泰不當與上並坐。太宗曰:‘曩與並坐,今不與坐,恐他國聞之,不知彼過,反疑前後互異。’以可否仍令並坐及李伯龍所奏,命大貝勒代善與眾共議。大貝勒代善曰:‘我等並奉上居大位,又與上並列而坐,甚非此心所安。自今以後,上南麵中坐,我與莽古爾泰侍坐於側,外國諸蒙古坐於我等之下,方為允協。’”
入關以後,惟以兵力、刑力劫製漢人使不得逞,他無所建設也。
清代官製,滿、漢之人並用,漢官悉無實權,滿官又無知識,故其立國,仍沿用明弊而任胥吏。觀清季陳璧《請除各衙門積弊疏》 ,可知胥吏之弊,自明至清,未之革除。
國家定製,以六曹總理庶務,若網在綱,天下大政,鹹受成於是。法非不盡善,然行之既久而百弊叢生者,何也?官不親其事,而吏乃攘臂縱橫而出於其間也。夫所謂大政者,銓選也,處分也,財賦也,典禮也,人命也,訟獄也,工程也。以吏為之,銓選可疾可滯,處分可輕可重,財賦可侵可蝕,典禮可舉可廢,人命可出可入,訟獄可上可下,工程可增可減。使費既贏,則援案以準之;求貸不遂,則援案以駁之,人人憤怨,而不能指其非。天下之亂,恒必由之。然而公卿大夫不惟不能擯除,且倚若左右手,而聽其指揮者,何也?官非不欲親其事,而例案太繁,不肖者與吏分肥,任其弄法舞文,無所不至。二百餘年以來,名臣魁儒,慷慨憂時之士,痛心扼腕,大聲疾呼,以求去其積弊而不能勝。
凡清之政治,皆胥吏之政治也。至於兵製,則以猜忌漢人故,列置滿、蒙之兵,以守各地,名曰駐防。
《清會典·兵部》:“駐防則受治於將軍、都統、副都統、城守尉、防守尉,而以達於部。皆專城,各統其同城駐防官,以飭旗務。凡將軍十有三人 ,都統二人 ,副都統三十有三人 ,城守尉十有六人,協領一百五十有六人,防守尉十有八人,佐領七百五十有五人,防禦六百二十有五人,驍騎校九百一十有二人。”
而漢人之兵,別為綠營,任其窳敗,以免叛亂。
《石渠餘記》(王慶雲):“康熙四十二年,以各省營員借親丁食糧之名,任意虛冒,多寡不等,令廷臣集議,提督以下,千把以上,各定親丁名糧數目,以為養育家口仆從之需。五十一年,左都禦史趙申喬奏(虛名冒餉疏)言冊上有兵,伍內無兵;紙上有餉,軍中無餉,其咎固在於侵餉之官,其弊總起於頂名之兵。蓋自召募悉用舊名,於是新收開除無從稽核,凡入侵餉之囊者,雖查點摘發,亦不可究詰矣。”
當其盛時,征伐四裔,率恃旗兵;及其衰也,旗、綠俱敝,無以禦侮,乃恃所謂團練勇丁焉。故清代兵將之腐敗,自駐防練勇外,亦無異於明也。
清之所異於明者,在摧挫士氣,抑製紳權。自明之亡,學士大夫起兵死義者,相望於東南,經數十年始定。故清之治術,一麵誘以名位利祿,一麵脅以刑罰殺戮,而後各地帖伏,無複明代紳士囂張之勢矣。清之入關,既以圈地、剃發等事肆毒,
《石渠餘記·紀圈地》:“順治元年,諭戶部:凡近京各州縣無主荒田,爾部清厘,分給東來諸王勳臣兵丁人等。於是巡按禦史柳寅東,條上滿、漢分居五便。二年,令民地為旗人指圈者,速以他處補給,美惡務令均平。十年,停止圈撥,然旗下退出荒地,與遊牧投來人丁,皆複行圈補,又有因圈補而並圈接壤民地者。”
《石渠餘記》,側重記載清代治國理財的史著,又名《熙朝紀政》。內容涉及科舉、薦舉、吏治、軍政、兵額、賦稅、地丁、關稅、鹽法、礦政、屯田等門類。清代學者王慶雲(生平不詳)著。
《東華錄》:順治元年五月庚寅,攝政睿親王諭兵部:各處城堡,著遣人持檄招撫。檄文到日,薙發歸順者,地方官各升一級,軍民免其遷徙。有雖稱歸順而不薙發者,定行問罪。”“戊戌,諭故明官員軍民人等,諭到俱即薙發,改行安業,毋怙前非。倘有故違,即行誅剿。”“辛亥,諭兵部:前因歸順之民無所分別,故令其薙發,以別順逆。今聞甚拂民願,自茲以後,天下臣民照舊蓄發。”“二年六月丙辰,諭豫親王多鐸等:各郡邑投誠官員,俱開明履曆,分別注冊。各處文武軍民,盡令薙發,倘有不從,以軍法從事。”“丙寅,諭禮部:向來薙發之製不即畫一,姑聽自便者,欲俟天下大定,始行此製耳。今中外一家,豈可違異,若不畫一,終屬二心。自今布告之後,京城內外,限旬日;直隸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旬日,盡令薙發。遵依者為我國之民,遲疑者同逆民之寇,必置重罪。若規避惜發,巧辭爭辯,決不輕貸。該地方文武各官皆當嚴行察驗,若有複為此事瀆進章奏,欲將已定地方人民仍存明製,不隨本朝製度者,殺無赦。其衣帽裝束,許從容更易,悉從本朝製度,不得違異。該部即行傳諭京城內外並直隸各省、府、縣、衛所、城堡等處,俾文武衙門官吏師生,一應軍民人等,一體遵行。”
《東華錄》,清代編年體史料長編。有“蔣錄”、“王錄”兩種。分別由蔣良騏、王先謙等編撰,全書記載了清代二百多年間大事,為研究清史的重要史籍。
而懲治紳士尤嚴,
《東華錄》:“順治三年四月壬寅,諭戶部:運屬鼎新,法當革故。前朝宗姓,已比齊民,舊日鄉紳,豈容冒濫。聞直隸及各省地方在籍文武,未經本朝錄用者,仍以向來品級名色,擅用新頒帽頂束帶,交結官府,武斷鄉曲,冒免徭賦,累害小民,甚至貲郎粟監,動以見朝赴監為名,妄言複用,藐玩有司,不當差役。且有閩、廣、蜀、滇等處地方見任偽官,阻兵抗順,而父子兄弟仍依恃紳衿,肆行無忌,種種不法,蠹國殃民,深為可恨。自今諭示之後,將前代鄉宦監生名色盡行革去,一應地丁錢糧雜汛差役,與民一體均當,蒙混冒免者治以重罪。”
如江南奏銷之禍,
《三岡識略》(董含):“江南賦役百倍他省,而蘇、鬆尤重。邇來役外之征,有兌役、裏役、該年、催辦、捆頭等名,雜派有鑽夫、水夫、牛稅、馬豆、馬草、大樹、釘麻、油鐵、箭竹、鉛彈、火藥、造倉等項,又有黃冊人丁、三捆軍田、壯丁逃兵等冊,大約舊賬未清,新餉已近,積逋常數十萬。時司農告匱,始十年並征,民力已竭,而逋欠如故。巡撫朱國治強愎自用,造冊達部,悉列江南紳衿一萬三千餘人,號曰抗糧。既而盡行褫革,發本處枷責,鞭撲紛紜,衣冠掃地。如某探花欠一錢,亦被黜,民間有‘探花不值一文錢’之謠。”
《研堂見聞雜記》:“吳下錢糧拖欠,莫如練川。一青衿寄籍其間,即終身無半鏹入縣官者,至甲科孝廉之屬,其所飽更不可勝計,以故數郡之內,聞風蝟至。大僚以及諸生,紛紛寄冒,正供之欠數十萬。天子震怒,特差滿官一員,至練川勘實,取其名籍,造冊以報,奉旨按籍追擒。凡欠百金以上者一百七十餘人,紳衿俱在其中;其百金以下者,則千計。”
《三岡識略》,記載清初時事、風俗、人事的筆記體史著。清代學者董含(生平不詳)著。
以及各省科場之狀,
《心史叢刊》(孟森):“明一代迷信八股、迷信科舉,至亡國時為極盛,餘毒所蘊,假清代而盡泄之。蓋滿人旁觀極清,籠絡中國之秀民,莫妙於中其所迷信。始入關,則連歲開科,以慰蹭蹬者之心;繼而嚴刑峻法,俾忮求之士稱快。丁酉之獄,主司房考及中式之士子,誅戮及遣戍者無數。其時發難者漢人,受禍者亦漢人,陷溺於科舉,至深且酷。不惜假滿人屠戮同胞,以泄多數僥幸未遂之人年年被擯之忿。此所謂‘天下英雄入我彀中’者也。丁酉獄蔓延幾及全國,以順天、江南兩省為巨,次則河南,又次則山東、山西,共五闈。明時江南與順天俱有國子監,俱為全國士子所萃,非一省之關係而已也。清兵下江南,雖已改應天府為江寧,廢去南雍,然士子耳目,尚以順天、江南為觀瞻所係。是年科場大獄,即以此兩闈為最慘。同時並舉,以聳動迷信科舉之漢兒,用意至為明顯。”
《心史叢刊》,有關明清史事考證的劄記著作。晚清史學家孟森(1869~1937,字蓴孫,號心史)著。
《研堂見聞雜記》:“科場之事,明季即有以關節進者。每科五六月之間,分房就聘之期,則先為道地,或伏謁,或為之行金,購於諸上台,使得棘闈之聘後,分房驗取,如握券而得也。每榜發不下數十人,至本朝而益甚。順治丁酉壬子間,營求者蝟集,各分房之所許,兩座師之心約,以及京中貴人之所密屬,如麻如粟,已及千百人,闈中無以為計,各開張姓名,擇其必不可已者登之,而間取一二孤貧,以塞人口,然晨星稀點而已。至北闈尤甚,北闈分房諸公及兩座主,大率皆輦下貴人,未入場已得按圖挨次,知某人必入,故營求者先期定券,萬不失一。不若各省分房必司理邑宰,茫然不可知,暗中摸索也。甲午一榜,無不以關節得幸,於是陰躁者走北如鶩,各入成均,若傾江南而去之矣。至丁酉,輦金載寶,輻輳都下,而若京堂三品以上子弟,則不名一錢,無不獲也。若善為聲名遊公卿者,亦然。惟富人子,或以金不及額,或以價忽驟溢,遜去,蓋榜發無此中人矣。於是蜚語上聞,天子赫怒,逮係諸房官舉子,株及者亦皆嚴刑榜掠,三木囊頭。南闈發榜後,眾大嘩,於是連逮十八房官及兩主司,凡南北舉子,皆另複試。兵番雜遝以旁邏之,如是者三試而後已。是役也,師生牽連就逮,或立就械,或於數千裏外鋃鐺提鎖,家業化為灰塵,妻子流難,更波及二三大臣,皆居間者,血肉狼藉,長流萬裏。”
《研堂見聞雜記》,主要記錄明清之際朝野遺事的史著,其記載尤詳於江南一帶。又名《研堂見聞瑣記》、《研堂見聞雜錄》,原題婁東無名氏撰,後人考證為明末清初學者王家楨(生平不詳,別號研堂)著。
皆明之積弊,至清而始發者。雖以懲創貪猾,抑製豪強,而士氣熸然矣。
清之學者,有謹守臥碑之語。臥碑者,順治朝所頒,以誥誡學校生員者也。
《清會典》:“明倫堂之左,刊立世祖章皇帝欽定臥碑,曉示生員。其文曰:朝廷建立學校,選取生員,免其丁糧,厚以廩膳,設學院、學道、學官以教之,各衙門官以禮相待,全要養成賢才,以供朝廷之用。諸生皆當上報國恩,下立人品。所有教條,開列於後:(一)生員之家,父母賢智者,子當受教;父母愚魯,或有非為者,子既讀書明理,當再三懇告,使父母不陷於危亡。(一)生員立誌,當學為忠臣清官,書史所載忠清事跡,務須互相講究;凡利國愛民之事,更宜留心。(一)生員居心忠厚正直,讀書方有實用。出仕必作良吏,若心行邪刻,讀書必無成就,為官必取禍患。行害人之事者,往往自殺其身,常宜思省。(一)生員不可幹求官長,交結勢要,希圖進身。若果心善德全,上天知之,必加以福。(一)生員當愛身忍性,凡有官司衙門,不可輕入,即有切己之事,止許家人代告,不許幹與他人詞訟,亦不許牽連生員作證。(一)為學當尊敬先生,若講說皆須誠心聽受,如有未明,從容再問,毋妄行辨難;為師者亦當盡心教訓,勿致怠惰。(一)軍民一切利病,不許生員上書陳言;如有一言建白,以違製論,黜革治罪。(一)生員不許糾黨多人,立盟結社,把持官府,武斷鄉曲;所作文字,不許妄行刊刻,違者聽提調官治罪。”
蓋明季學校中人,結社立盟,其權勢往往足以劫製官吏。清初以臥碑禁止,而後官權日尊,惟所欲為,為士者一言建白,即以違製論,無知小民,更不敢自陳其利病矣。故吾國國無民治,自清始;清之摧挫民治,自士始。今日束身自好之士,漠視地方利病不敢一謀公益之事者,其風皆臥碑養成。論者不察,動以學者不知社會國家之事,歸咎於古代之聖賢,豈知言哉!
臥碑,明洪武十五年(1382),禮部頒學校禁例十二條,禁止生員幹涉詞訟及妄言軍民大事等,刻石碑於學宮明倫堂之側,稱臥碑。清順治九年(1652)又另立條款八項,頒刻學宮,稱為新臥碑。後泛指鐫刻各種禁例的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