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26年,北方的金人,起兵侵入宋境,攻陷汴京,擒了宋徽宗、欽宗二帝北去。此後中國內部擾亂了好幾年。宋室終於不能再在北方立足,便遷都於臨安,即所謂“南渡”。中國又成了如公元5世紀時南北朝分立的局麵,直到13世紀的後半,才再得統一。這事影響於文學很大。一方因異族之入主中國中部,破壞舊的典雅文學,而產生了新的口語文學,造成將來戲劇、小說的創作;同時因這個大變動,文人的情緒極受刺激,引起不少作家的愛國的熱情。大部分的作品,便棄去了向來靡麗婉約的作風,而向壯烈、慷慨激昂的路走去。第一個大詩人,應這個呼聲而起的,便是辛棄疾。

辛棄疾字幼安,曆城人,初在劉豫處,後南來投宋,為浙東安撫使,加龍圖閣侍製,進樞密都承旨。他出入兵間,甚有才略;他的詞也慷慨豪恣,如他的為人。如《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燈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及《菩薩蠻·書江西造口壁》:

鬱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餘,山深聞鷓鴣。

可為一例。他的作風甚似蘇軾,大概所受於軾的影響是很深的。

繼棄疾的這種作風的有陸遊、劉克莊及劉過諸人。

陸遊字務觀,山陰人,生於公元1125年。少年時具熱烈的愛國心,甚思有所作為。後至蜀為範成大參議,自號放翁,最後為寶章閣侍製,以公元1210年卒。在他的詞裏,我們也可看出他的悲壯的氣概,如《夜遊宮》:

雪晚清笳亂起,夢遊處不知何地。鐵騎無聲望似水,想關河雁門西,青海際。睡覺寒燈裏。漏聲斷,月斜窗紙。自許封侯在萬裏,有誰知!鬢雖殘,心未死。

《桃園憶故人》:

中原當日,山川震,關輔回頭煨燼。淚盡兩河征鎮,日望中興運。秋風霜滿青青鬢,老卻新豐英俊。雲外華山千仞,依舊無人問。

及《謝池春》:

壯歲從戎,曾是氣吞殘虜。陣雲高狼煙夜舉。朱顏青鬢,擁雕戈西戍。笑儒冠自來多誤。功名夢斷,卻泛扁舟吳楚。漫悲歌傷懷吊古,煙波無際。望秦關何處?歎流年又成虛度。

可以為例。在他的五七言詩裏,我們更可常常地看出他的這種壯烈的情緒。

劉克莊字潛夫,莆田人,官龍圖閣直學士,有《後村詞》。他的作風與辛、陸甚相似,於《玉樓春·呈林節推》:

年年躍馬長安市,客裏似家家如寄。青錢喚酒日無何,紅燭呼盧宵不寐。易挑錦婦機中字,難得玉人心下事。男兒西北有神州,莫灑水西橋畔淚。

一詞可見之。

劉過,字改之,襄陽人(一雲太和人),有《龍洲詞》。他曾客於辛棄疾處,故作風也甚相似,讀他的《清平樂》:

新來塞北,傳到真消息,赤地居民無一粒,更五單於爭立。維師尚父鷹揚熊羆,百萬堂堂;看取黃金假鉞,歸來異姓真王。

可見。

經過宋南渡的大變動的,尚有一個偉大的女流作家李清照。她字易安,是格非之女,嫁給趙明誠,有《漱玉集》。但她雖經這個大變動,在她的詞裏卻不甚可見什麽痕跡。她的作品並不多,然幾無一首不好的。她不善作五七言詩,所專致力的乃是詞。如《壺中天慢》:

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重門須閉。寵柳嬌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閑滋味。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樓上幾日春寒,簾垂四麵,玉闌幹慵倚。被冷香消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遊春意。日高煙斂,更看今日晴未?

如《醉花陰》: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似黃花瘦。

如《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之類,無不盛傳於人口。朱熹說:“本朝婦人能文者,惟魏夫人及李易安二人而已。”

魏夫人為丞相曾子宣妻,亦善作詞,如《菩薩蠻》:

溪山掩映斜陽裏,樓台影動鴛鴦起。隔岸兩三家,出牆紅杏花。綠楊堤下路,早晚溪邊去。三見柳綿飛,離人猶未歸。

之類,意境也甚高。但李易安固不僅為婦女中之能文傑出者,即在各時代的詩人中,她所占的地位也不能在陶潛、李、杜,及歐陽修、蘇軾之下。

自南渡之後,江南的地方,又漸漸地恢複了歌舞升平的盛況;雖然有辛棄疾、陸遊之流,不欲苟安於小朝廷的局麵,然而大多數的詞人又都已心滿意足地曼聲唱著閑歌豔曲,回向典雅婉和的大路走去了。這一派的詞家最多,朱敦儒、康與之最先出。

朱敦儒字希真(一作希直),洛陽人,為兩浙東路提點刑獄,後告歸,有《樵歌》3卷。汪叔耕言:“希真詞多塵外之想,雖雜以微塵,而其清氣自不可沒。”(《詞綜》)在《漁父》:

搖首出紅塵,醒醉更無時節。生計綠蓑青笠,慣披霜衝雪。晚來風定釣絲閑,上下是新月。千裏水天一色,看孤鴻明滅。

一詞裏,我們可見其作風一斑。

康與之字伯可,南渡初以詞受知高宗,官郎中,有《順庵樂府》。論者以他比於柳永。沈伯時說他“未免時有俗語”。

此後詞人之最著者有範成大、薑夔、史達祖、高觀國、盧祖皋、吳文英、蔣捷、張炎、陳允平、周密、王沂孫等。又有女流作家朱淑真。薑夔與吳文英對於後來詞壇尤有很大的影響。

範成大為偉大的田野詩人,他的五七言詩甚著名,我們在他的詞裏也可見他的閑適的作風之一斑。《眼兒媚》:

酣酣日腳紫煙浮,妍暖破輕裘。困人天氣,醉人花氣,午夢扶頭。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轂紋愁。溶溶曳曳,東風無力,欲皺還休。

他字致能,吳郡人,生於公元1125年,卒於公元1193年。曾出為帥,又入為資政殿學士,有《石湖集》。

薑夔,字堯章,鄱陽人,流寓吳興,不第而卒,有《白石詞》。他善吹簫;自製曲,初則率意為長短句,然後協以音律。範成大評他有“裁雲縫月之妙手,敲金戛玉之奇聲”。他的《暗香》: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江國正寂寂,歎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可算為他的代表作。

史達祖字邦卿,汴人,有《梅溪詞》,薑夔稱他的詞“奇秀清逸,融情景於一家,會句意於兩得。”(《花庵詞選》)如《萬年歌》:

兩袖梅風,謝橋邊岸痕猶帶陰雪。過了匆匆燈市,草根青發,燕子春愁未醒,誤幾處芳音遼絕。煙溪上采菉人歸,定應愁沁花骨。非幹厚情易歇,奈燕台句老,難道離別。小徑吹衣,曾記故裏風物。多少驚心舊事,第一是侵階羅襪。如今但柳發晞春夜,來和露梳月。

可見一斑。

高觀國字賓王,山陰人,有《竹屋癡語》。陳唐卿說他的詞“要是不經人道語”。如《菩薩蠻》:

春風吹綠湖邊草:春光依舊湖邊道。玉勒錦障泥,少年遊冶時。煙明花似繡,且醉旗亭酒。斜日照花西,歸鴉花外啼。

可為一例。他與史達祖二人都是很受秦觀、周邦彥的影響的;他們作品的情調都近於周、秦。

盧祖皋字中之,永嘉人(一雲邛州人),為軍器少監,有《蒲江詞》。他的作風也是承襲“典雅派”的,與史、高二人俱甚注意於用很鮮巧的辭句,例如《烏夜啼·離恨》:

柳色津頭泫綠,桃花渡口啼紅。一春又負西湖醉,離恨雨聲中。客袂迢迢西塞,餘寒剪剪東風。誰家拂水飛來燕,惆悵小樓空。

吳文英字君特,四明人,有《夢窗甲乙丙丁稿》。尹惟曉謂:“求詞於吾宋,前有《清真》(周邦彥),後有《夢窗》。”(《花庵詞選》)不僅當時人如此推許,即後來詞人,也多以他為“正統派”之宗匠的。但有一部分人卻反對他,如張炎說:“吳夢窗如七寶樓台,眩人眼目。折碎下來,不成片段。”(《詞源》)此實對於一般所謂“典雅派”的大多數作家的最確切的評語,不僅吳文英一人如此。他的詞,可以《唐多令》: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年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燕辭歸,客尚淹留。

垂柳不縈裙帶住,漫長是係行舟。

及《風入鬆》:

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黃蜂頻撲秋千索,有當時纖手香凝。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

為代表。

蔣捷字勝欲,吳興人,宋亡不仕,有《竹山詞》。他的作品,有一部分是纖巧的,是屬於正統派的,如:

紅了櫻桃,綠了芭蕉,送春歸,客尚蓬飄。昨宵穀水,今夜蘭皋,奈何雲溶溶,風淡淡,雨瀟瀟……(《行香子》)

有一部分是粗豪的,是屬於“蘇辛一”派,所謂“別派”的,如:

甚矣君狂矣!想胸中些兒磊碗,酒澆不去。據我看來何所似:一似韓家五鬼,又一似楊家風子……(《賀新郎》)

然後者所作不多。

張炎字叔夏,為宋宗室之後。宋亡後,流落播遷,遊於四方,所交皆遺民逸士,故他在公元1279年宋亡以後所作的詞,辭意隱約而一往情深,亡國之痛鬱結於紙背。集名《山中自雲詞》(一名《玉田詞》),鄭思肖為作序。如《玉漏遲》:

……幽趣盡屬閑僧,渾未識人閑落花啼鳥。呼酒憑高,莫問四愁三笑。可惜秦山晉水甚卻向,此時登眺清趣少,那更好遊人老。

及《春從天上來》:

海上回槎,認舊時鷗鷺猶戀蒹葭。影散香消,水流雲在,疏樹十裏,寒沙難問錢塘。蘇小都不見,擘竹分茶更堪嗟。似荻花江上,誰弄琵琶。煙霞自延晚照,盡換了西林窈窕紋紗。蝴蝶飛來不知是夢,猶疑春在鄰家。一掏幽懷難寫,春何處?春已天涯減繁華,是山中杜宇,不是楊花。

都可約略見到他的這種隱約而熱烈的悲痛。

陳允平也是一個宋的遺民,字君衡,號西麓,明州人,有《日湖漁唱》。他的作風可於《唐多令》:

休去采芙蓉,秋江煙水,空帶斜陽一片征鴻。欲頓困愁無頓處,都著在兩眉峰。心中寄題紅,畫橋流水東。斷腸人無奈秋濃。回首層樓歸去懶,早新月掛梧桐。

見其一斑。

周密字公謹,濟南人,僑居吳興,自號弁陽嘯翁,宋亡後也不出仕,有《草窗詞》(一名《州漁笛譜》)。他也屬於正統派的,與張炎同為當時最著名的詞人;他的作品可以《點絳唇》:

午夢初回,卷簾盡放春愁去。晝長無侶,自對黃鸝語。絮影蘋香,春在無人處,移舟去。未成新句,一硯梨花雨。

為例子。

王沂孫字聖與,號碧山,又號中仙,會稽人,有《碧山樂府》(一名《花外集》),常與張炎等相酬和。

在這時,詞已成了舊體,又有新體的詩所謂“曲”的漸行於時,且已有人以“曲”來作劇本了。所以自蔣捷以下諸人,他們的後半生,都不獨是宋代的遺老,且也成了詩國的遺老了。

朱淑真,為李清照後的一個女流大作家,她的五七言詩與詞都很好。她是錢塘人,境遇很悲慘,嫁了一個很壞的丈夫,終日抑抑不歡,所以她的詩詞中多蘊含著愁苦之音。當時人集她的作品,名之為《斷腸集》,這名正可以反映出她的生平。她的詞可以《謁金門》:

春已半,觸目此情無限。十二闌幹倚遍,愁來天不管。好是風和日暖,輸與鶯鶯燕燕。滿院落花簾不卷,斷腸芳草遠。

及《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此詞或以為非她所作)

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