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藝作品大都為古奧淵雅的,專供所謂“士”的一階級所閱讀的。如唐人傳奇的一類小說,其高深的文辭,也非一般民眾所能享受。然民間也並非沒有什麽文藝作品;他們也自有他們的小說,也自有他們的相傳的故事。這些文字幾乎全部泯滅,為我們所不能見到。直至於最近的數十年來,才陸續地發現了好些用白話寫的流傳民間的小說。最古的是清光緒中,敦煌石室裏發現的唐五代人的抄本小說數種;其中如《目連入地獄故事》等現藏於京師圖書館,如《唐太宗入冥記》《秋胡小說》等現藏於倫敦博物館。其後有《梁公九諫》,敘狄仁傑諫武後事,為宋人所作,見於《士禮居叢書》中,又有《大宋宣和遺事》亦在於同書中。近來又有《京本通俗小說》《新編五代史平話》《大唐三藏法師取經詩話》等3種陸續刊出。最古的白話小說,現在所能得到的已盡於此了。

宋代盛時,民間遊樂之事甚多,其中有“說話”,業此的人名之為“說話人”,大約如今之說書。南渡以後,“說話”之業仍不衰。吳自牧在《夢粱錄》上(卷二十)說:

說話者,謂之舌辯,雖有四家數,各有門庭。

且“小說”者,名“銀字兒”,如煙粉靈怪傳奇公案撲刀扡棒發跡變態之事……談論古今,如水之流。

“談經”者,謂演說佛書。

“說參講”者,謂賓主參禪悟道等事。

……

又有“說渾經”者……

“講史書”者,謂講說《通鑒》漢唐曆代書史之傳,興廢戰爭之事。

“合生”,與起今隨今相似,各占一事也。

此種說話,也有底本,謂之“話本”。今所傳的《五代史平話》即“講史書”的話本,《京本通俗小說》即“小說”的話本。此二類對於後來的影響都極大,如《三國演義》《隋唐演義》等,都是繼《五代史平話》之後的;如今所知的明人的《醒世恒言》《醉醒石》《今古奇觀》等,都是繼《京本通俗小說》之後的。

《五代史平話》凡《梁史》2卷,《唐史》2卷,《晉史》2卷,《漢史》2卷,《周史》2卷,共10卷。今所傳者已有殘缺。《梁史》僅餘上卷。《晉史》上卷缺首頁。《漢史》亦缺下卷。其體裁,每卷各以一詩起,後入正文,再以一詩結。《梁史》之首,先敘荒古以來興亡之事,然後才入正文。後來的“講史”(“演義”)也都是模仿這種體裁的:

詩曰:

龍爭虎戰幾春秋,五代梁唐晉漢周。

興廢風燈明滅裏,易君變國若傳郵。

粵自鴻荒既判,風氣始開,伏羲畫八卦而文籍生,黃帝垂衣裳而天下治,作十三卦以前民用,便有個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做著那弓箭,威服乖爭。那時諸侯皆已順從,獨蚩尤共著炎帝,侵暴諸侯,不服王化。黃帝乃帥諸侯,興兵動眾,驅著那?貅貔羆熊虎猛獸做先鋒,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與蚩尤戰於涿鹿之地。鬥經三合,不見輸贏。有那老的名做風後,乃握機製勝,做著陣圖來獻黃帝。黃帝乃依陣布軍,遂殺死炎帝,活捉蚩尤,萬國平定。這黃帝做著個廝殺的頭腦,教天下後世習用幹戈。此後虞舜征伐三苗,在兩階田地裏舞著幹羽。過了七十個日頭,有苗歸服。如湯伐桀,武王伐紂,皆是以臣弑君,篡奪一了夏殷的天下。湯武不合做了這個樣子……

下麵曆敘自周至唐的興亡,然後才敘到唐末大亂,黃巢、朱溫的曆史而入了正文。這部《五代史平話》的敘述,於曆史上大事,固然都有敘及,而於個人的生平以及逸聞傳說敘得尤為詳盡,且對於瑣事多著力渲染,這是它遠於正式的史書而成了“曆史小說”的大原因。且舉其中敘劉知遠微時事一則為例:

一日是二月八日慶佛生辰時分,劉知遠出去將錢雇倩針筆匠文身:左手刺個仙女,右手刺一條搶寶青龍,背脊上刺一個笑天夜叉,歸家去激惱義父慕容三郎,將劉知遠趕出門去。在後阿蘇思憶孩兒,終日淒惶,淚不曾幹,真是:

玉容寂寞淚闌幹,梨花一枝春帶雨。

慕容三郎見他渾家終日價淒惶無奈,未免使人去尋得知遠回歸。那時知遠年登十五了。義父一日將錢三十貫令知遠將去汾州城裏納糧……擔取這錢奔前去。才經半日,又撞見有六個秀才在那灌口二郎廟下賭博。劉知遠又挨身去廝共博錢。不多時間被那六個秀才一齊贏了。劉知遠輸了三十貫錢,身畔赤條條地正似烏鴉中彈,遊魚失波,思量納稅無錢,歸家不得,無計奈何。

以後便敘他被李長者所收留。妻以其女三娘。後來李長者死,知遠為兩舅所不容,出去投軍。三娘生一子,哥哥又想害他。她便將孩子送與知遠。這孩子長大,聞知母親在孟石村河頭擔水辛苦,便請知遠去救她。上一章所敘的《劉知遠》(《白兔記》)一劇的內容,大約即是依據於此的,隻是添了一隻白兔出來。

《京本通俗小說》不知原有多少卷。今本也是殘缺的,隻存卷十至卷十六的七卷;每卷各有小說一篇,其名為《碾玉觀音》《菩薩蠻》《西山一窟鬼》《誌誠張主管》《拗相公》《錯斬崔寧》及《馮玉梅團圓》。它們的體裁與《今古奇觀》大概相同,每篇之首,往往先說些閑話,或敘一二段可與正文相映照的故事(或相類的,或相反的),然後才入正文。

《碾玉觀音》一篇欲敘秀秀養娘入鹹安郡王府,便先敘鹹安郡王的遊春,欲敘成安郡王的遊春,便先舉春詞至十餘首之多,這是後來的模擬作品所不常有的。現在舉《馮玉梅團圓》的前數段,以為這種作品的一個例子。

馮玉梅團圓

簾卷水西樓,一曲新腔唱打油。宿雨眠雲年少夢,休謳,且盡生前酒一甌。明日又登舟,卻指今宵是舊遊。同是他鄉淪落客,休愁,月子彎彎照幾州。

這首詞末句,乃是借用吳歌成語。吳歌雲:“月子彎彎照幾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家飄散在他州。”

此歌出自我宋建炎年間,述民間離亂之苦。隻為宣和失政,奸佞專權;延至靖康,金虜淩城,擄了徽欽二帝北去;康王泥馬渡江,棄了汴京,偏安一隅,改元建炎。其時東京一路百姓,懼怕韃虜,都跟隨車駕南渡,又被虜騎追趕,兵火之際,東逃西躲,不知折散了幾多骨肉!往往父子夫妻,終身不複相見。其中又有幾個散而複合的,民間把作新聞傳說。正是:

劍氣分還合,荷珠碎複圓。

萬般皆是命,半點盡由天。

話說陳州有一人姓徐名信,自小學得一身好武藝。娶妻崔氏,頗有容色,家道豐裕,夫妻二人正好過活。卻被金兵入寇,二帝北遷,徐信共崔氏商議,此地安身不牢,收拾細軟家財,打做兩個包裹,夫妻各背了一個,隨著眾百姓曉夜奔走。行至虞城,隻聽得背後喊聲震天,隻道韃虜追來,卻原來是南朝殺敗的潰兵。隻因武備久弛,軍無紀律。教他殺賊,一個個膽寒心駭,不戰自走;及至遇著平民,搶虜財帛子女,一般會耀武揚威。徐信雖然有三分本事,那潰兵如山而至,寡不敵眾,舍命奔走,但聞四野號哭之聲,回頭不見了崔氏。亂軍中無處尋覓,隻得前行。行了數日,歎了口氣,沒奈何隻索罷了。……誰知今日一雙兩對,恰恰相逢,真個天緣湊巧!彼此各認舊日夫妻,相抱而哭。當下徐信遂與劉俊卿八拜為交,置酒相待。至晚將妻子兌轉,各還其舊。從此通家往來不絕。有詩為證:

夫換妻來妻換夫,這場交易好糊塗。

相逢總是天公巧,一笑燈前認故我。

此段話題做“交互姻緣”,乃建炎三年建康城中故事。

同時又有一事,叫做“雙鏡重圓”,說來雖沒有十分奇巧,論起夫義婦節,有關風化,到還勝似幾倍,正是:

話須通俗方傳遠,語必關風始動人。

話說高宗建炎四年,關西一位官長,姓馮,名忠翊,職授福州鹽稅。此時七閩之地,尚然全盛。忠翊帶領家眷赴任——一來憑山負海,東南都會富庶之邦;二來中原多事,可以避難。——於本年起程,到次年春間打從建州經過。《輿地誌》說建州碧水丹山,為東閩之勝地。今日合著了古語兩句:

洛陽三月花如錦,偏我來時不遇春。

自古“兵荒”二字相連,金虜渡河,兩浙都被殘破;閩地不遭兵火,也就見個荒年。此乃天數。話中單說建州饑荒,鬥米千錢,民不聊生。卻為國家正值用兵之際,糧餉要緊,官府隻顧催征上供,顧不得民窮財盡。常言巧媳婦煮不得沒米粥,百姓既沒有錢糧交納,又被官府鞭笞逼勒,禁受不過,三三兩兩逃入山間,相聚為盜。蛇無頭而不行,就有個草頭天子出來。此人姓範,名汝為,仗義執言,救民水火。群盜從之如流,嘯聚至十餘萬,無非是:

風高放火,月黑殺人。無糧同餓,得肉均分。

……

《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及《大宋宣和遺事》二書,其體裁與“講史”“小說”的話本又不同,“近講史而非口談,似小說而無捏合”,且《取經詩話》全書分17章,更與“小說”之體例不合。魯迅君作《中國小說史略》,因別名之為“擬話本”,以它們為受話本的影響的作品。

《三藏取經詩話》亦名《大唐三藏法師取經記》,舊本在日本,後為羅振玉君借來影印。其所以稱為“詩話”者,以其每章必有“詩”。原本缺第一章,自第二章遇“猴行者”以後俱全。後來的“西遊”故事,大約是本於此而加以許多增飾改造的;現在舉此書中最可注意的數章如下,我們取來與吳承恩的《西遊記》對讀一過,便可覺得“西遊”故事蛻化的痕跡,且可使我們生出許多的趣味來:

行程遇猴行者處第二

僧行六人,當日起行,法師語曰:“今往西天,程途百萬,各人謹慎。”小師應諾。行經一國以來,偶於一日午時,見一白衣秀才從正東而來,便揖和尚:“萬福!萬福!和尚今往何處?莫不是再往西天取經否?”法師合掌曰:“貧僧奉敕,為東土眾生未有佛教,是取經也。”秀才曰:“和尚生前兩回去取經,中路遭難;此回若去,千死萬死。”法師雲:“你如何得知?”秀才曰:“我不是別人,我是花果山紫雲洞八萬四千銅頭鐵額獼猴王。我今來助和尚取經。此去百萬程途,經過三十六國,多有禍難之處。”法師應曰:“果得如此,三世有緣。東土眾生,獲大利益。”當便改呼為猴行者。僧行七人,次日同行,左右伏事。猴行者乃留詩曰:

百萬程途向那邊,今來佐助大師前。

一心祝願逢真教,同往西天雞足山。

三藏法師答詩曰:

此日前生有宿緣,今朝果遇大明賢。

前途若到妖魔處,望顯神通鎮佛前。

入大梵天王宮第三

法師行程湯水之次,問猴行者曰:“汝年幾歲?”行者答曰:“九度見黃河清。”法師不覺失笑,大生怪疑。遂曰:“汝年尚少,何得妄語?”行者曰:“我年紀小,曆過世代萬千,知得法師前生兩回去西天取經,途中遇害。法師曾知兩回死處無?”師曰:“不知。”行者曰:“和尚蓋緣當日佛法未全,道緣未滿,致見如此。”法師曰:“汝若是九度見黃河清,曾知天上地府事否?”行者答曰:“有何不知。”法師問曰:“天上今日有甚事?”行者曰:“今日北方毗沙門大梵天王水晶宮設齋。”法師曰:“借汝威光,同往赴齋否?”行者教令僧行閉目;行者作法。良久之間,才始開眼,僧行七人,都在北方大梵天王宮了。且見香花千座,齋果萬種,鼓樂嘹亮,木魚高掛;五百羅漢,眉垂口伴,都會宮中,諸佛演法。偶然一陣凡人氣,大梵天王問曰:“今日因何有凡人俗氣?”尊者答曰:“今日下界大唐國內有僧玄奘僧行七人赴水晶齋,是故有俗人氣。”當時天王與羅漢曰:“此人三生出世,佛教俱全。”便請下界法師玄奘升座講經。請上水晶座,法師上之不得。羅漢曰:“凡俗肉身,上之不得。請上沉香座。”一上便得。羅漢問曰:“今日謝師入宮。師善講經否?”玄奘曰:“是經講得,無經不講。”羅漢曰:“會講《法華經》?”玄奘:“此是小事。”當時五百尊者、大梵王,一千餘人,鹹集聽經。玄奘一氣講說,如瓶注水,大開玄妙。眾皆稱讚不可思議。齋罷辭行,羅漢曰:“師曾兩回往西天取經,為佛法未全,常被深沙神作孽,損害性命。今日幸赴此宮,可近前告知天王,乞示佛法前去。……得多難。”法師與猴行者,近前谘告請法。天王賜得“隱形帽”一事,“金環錫杖”一條,“缽盂”一隻,三件齊全。領訖,法師告謝已了;回頭問猴行者曰:“如何下得人間?”行者曰:“未言下地,法師且更谘問天王,前程有魔難處,如何救用?”法師再近前告問。天王曰:“有難之處,遙指天宮大叫一聲,當有救用。”法師領旨,遂乃拜辭。猴行者與師同辭五百羅漢,合會真人。是時尊者一時送出,鹹願法師取經早回。尊者合掌頌曰:

水晶齋罷早回還,展臂從風去不難。

要識弟兄生五百,昔曾行腳到人間。

法師詩曰:

東土眾生少佛因,一心迎請不逡巡。

天宮授賜三般法,前路摧魔作善珍。

過長坑大蛇嶺處第六

行次至火類坳白虎精。前去遇一大坑,四門陡黑,雷聲喊喊,進步不得。法師當把“金環杖”遙指天宮,大叫:“天王救難!”忽然杖上起五裏毫光,射破長坑,須臾便過。次入大蛇嶺,目見大蛇如龍,亦無傷人之性。又過火類坳,坳下下望,見坳上有一具枯骨,長四寸餘裏。法師問猴行者曰:“山頭白色枯骨一具如雪?”猴行者曰:“此是明皇太子換骨之處。”法師聞語,合掌頂禮而行。又忽遇一道野火達天,大生煙焰,行去不得。遂將“缽盂”一照,叫天王一聲,當下火滅,七人便過此坳。欲……一半,猴行者曰:“我師曾知此嶺有白虎精否?常作妖魅妖怪,以至吃人。”師曰:“不知。”良久隻見嶺後愁雲慘霧,細雨交霏;雲霧之中,有一白衣婦人,身掛白羅衣,腰係白裙,手把白牡丹一朵,麵似白蓮,十指如玉。睹此妖姿,遂生疑悟。猴行者曰:“我師不用前去,定是妖精。待我向前問她姓字。”猴行者一見,高聲便喝:“汝是何方妖怪,甚相精靈?久為妖魅,何不速歸洞府?若是妖精,急便隱藏形跡;若是人間閨閣,立便通信道名。更若躊躇不言,杵滅微塵粉碎!”白衣婦人見行者語言正惡,徐步向前,微微含笑,問師僧一行,往之何處。猴行者曰:“不要問我行途。

隻為東土眾生。想汝是火類坳頭白虎精,必定是也!”婦人聞言,張口大叫一聲,忽然麵皮裂皺,露爪張牙,擺尾搖頭,身長丈五。定醒之中,滿山都是白虎……猴行者將“金環杖”變作一個夜叉,頭點天,腳踏地,手把降魔杵,身如藍靛青,發似硃砂,口吐百丈火光。當時白虎精吼哮近前相敵,被猴行者戰退。半時,遂問虎精甘伏未伏。虎精曰:“未伏!”猴行者曰:“汝若未伏,看你肚中有一個老獼猴!”虎精聞說,當下未伏。一叫獼猴,獼猴在白虎精肚內應。遂教虎開口,吐出一個獼猴,頓在麵前,身長丈二,兩眼火光。白虎精又雲:“我未伏!”猴行者曰:“汝肚內更有一個!”再行開口,又吐出一個,頓在麵前。白虎精又曰:“未伏!”猴行者曰:“你肚中無千無萬個老獼猴,今日吐至來日,今月吐至來月,今年吐至來年,今生吐至來生,也不盡。”白虎精聞語,心生忿怒。被猴行者化一團大石,在肚內漸漸會大。教虎精吐出,開口吐之不得;隻見肚皮裂破,七孔流血。喝起夜叉,渾門大殺,虎精大小,粉骨塵碎,絕滅除蹤。僧行收法,歇息一時,欲進前程,乃留詩曰:

火類坳頭白虎精,渾群除滅永安寧。

此時行者神通顯,保全僧行過大坑。

經過女人國處第十

僧行前去,沐浴殷勤,店舍稀疏,荒郊止宿,雖有虎狼禽獸,見人全不傷殘。次入一國,都無一人,隻見荒屋漏落,園籬破碎。前行漸有數人耕田,布種五穀。法師曰:“此中似有州縣,又少人民,且得見三五農夫之麵。”耕夫一見,個個眉開。法師乃成詩曰:

荒州荒縣無人住,僧行朝朝宿野盤。

今日農夫逢見麵,師僧方得少開顏。

猴行者詩曰:

休言荒國無人住,荒縣荒州誰去耕。

人力種田師不識,此君住處是西城。

早來此地權耕作,夜宿天宮歇洞庭。

舉步登途休眷戀,免煩東土望回程。

舉步如飛,前遇一溪,洪水茫茫。法師煩惱。猴行者曰:“但請前行,自有方便。”行者大叫天王一聲,溪水斷流,洪浪幹絕,師行過了,合掌擎拳。此是宿緣,天宮助力。次行又過一荒州,行數十裏,憩歇一村。法師曰:“前者都無人煙,不知是何處所?”行者曰:“前去借問,休勞歎息。”又行百裏之外,見有一國,人煙齊楚,買賣駢闐。入到國內,見門上一牌雲:“女人之國。”僧行遂謁見女皇。女王問曰:“和尚因何到此國?”法師答言:“奉唐帝敕命,為東土眾生往西天取經作大福田。”女王合掌,遂設齋供。僧行赴齋,都吃不得。女王曰:“何不吃齋?”僧行起身唱喏曰:“蒙王賜齋,蓋為砂多,不通吃食。”女王曰:“啟和尚知悉:此國之中,全無五穀。隻是東土佛寺人家,及國內設齋之時出生,盡於地上等處收得,所以砂多。和尚回歸東土之日,望垂方便!”法師起身,乃留詩曰:

女王專意設清齋,蓋為砂多不納懷。

竺國取經歸到日,教令東土置生台。

女王見詩,遂詔法師一行入內宮看嚐。僧行入內,見香花滿座,七寶層層,兩行盡是女人,年方二八,美貌輕盈,星眼柳眉,朱唇榴齒,桃臉蟬發,衣服光鮮,語話柔和,世間無此。一見僧行入來。滿麵含笑,低眉促黛,近前相揖:“起谘和尚,此是女人之國,都無丈夫。今日得睹僧行一來,奉為此中起造寺院,請師七人。就此住持。且緣合國女人,早起晚來,入寺燒香,聞經聽法,種植善根;又且得見丈夫,夙世因緣,不知和尚意旨如何?”法師曰:“我為東土眾生,又怎得此中住院?”女王曰:“和尚師兄豈不聞古人說:‘人過一生,不過兩世。’便隻住此中,為我作個國王,也甚好一段風流事。”和尚再三不肯,遂乃辭行。兩伴女人,淚珠流臉,眉黛愁生,乃相謂言:“此去何時再睹丈夫之麵?”女王遂取夜明珠五顆,白馬一疋,贈與和尚前去使用。僧行合掌稱謝,乃留詩曰:

願王存善好修持,幻化浮生得幾時?

一念凡心如不悟,千生萬劫落阿鼻。

休喏綠鬢桃紅臉,莫戀輕盈與翠眉。

大限到來無處避,髑髏何處問因衣?

女王與女眾,香花送師行出城,詩曰:

此中別是一家仙,送汝前程往竺天。

要識女王姓名字,便是文殊及普賢。

《大宋宣和遺事》分4集,敘宋徽宗、欽宗及高宗三代,即宋南渡前後的事。全書有的是文言,有的是白話,有時又發議論,顯係雜合好幾部書而成此一書的。卷首以詩起,接著敘曆代的興亡,然後才入正文,與“講史”的體裁正同。“水滸”故事也最初見於此書的元集及亨集。先敘朱勔運花石綱時,分差楊誌、李進義、林衝、王雄、花榮、柴進、張青、徐寧、李應、穆橫、關勝、孫立12人為指使,前往太湖等處押人夫搬運花石。那12人結義為兄弟,誓有災厄,各相救援。後來10人俱回,獨有楊誌在潁州等候孫立不來,因值雪天,旅途貧困,將一口寶刀出市貨賣,遇惡少後生相爭,被楊誌手起刀落殺死了,因此押配衛州軍城。孫立在中途遇見了,便連夜進京報與李進義等知道。兄弟11人因殺了防守軍人,救得楊誌,同去落草為寇。接著便敘晁蓋、吳加亮、劉唐、秦明、阮進、阮通、阮小七、燕青等8人劫梁師寶送蔡京的禮物,因宋江私通消息,得不被捕而逃去;便邀約了楊誌等12人,共20人結為兄弟,前往太行山梁山泊去為寇。一日,他們思念宋江相救恩義,差劉唐將帶金釵一對去酬謝宋江。宋江將這金釵把與娼妓閻婆惜收了,不幸被她知得來曆。一日,宋江回家省父病,途中遇著杜千、張岑、索超、董平4人要去落草,他便寫信送這4人到梁山泊去投奔晁蓋。當宋江的父親病好,他便回縣城,閻婆惜卻已與吳偉打暖,更不睬理宋江。他大怒,便殺了閻婆惜、吳偉二人,然壁上寫了四句詩而逃去。縣官得知此事,率兵追趕,宋江走到九天玄女廟裏躲藏。等到官兵已退,他出來拜謝玄女娘娘,卻見香案上一聲響亮。打一看時,有一卷文書在上。宋江才展開看了,認得是個天書,又寫著36個姓名,末後一行字寫道:“天書付天罡院三十六員猛將,使呼保義宋江為帥,廣行忠義,殄滅奸邪。”他因此又帥了朱同、雷橫,並李逵、戴宗、李海等9人直奔梁山泊。那時晁蓋已死,大家便推宋江為首領(連晁蓋共33人)。各人統率強人,略州劫縣,放火殺人,攻奪淮陽京西河北三路24州80餘縣。政府遣呼延綽及已降海賊李橫出師收捕宋江,屢戰屢敗,二人反投入宋江夥內了。那時又有僧人魯智深來投,36人恰好數足。後來張叔夜出來招降宋江等36人,各受武功大夫告敕,分注諸路巡檢使去了。後遣宋江收方臘有功,封節度使。一部偉大的《水滸傳》的骨幹,便樹立於此。我們拿它與《水滸傳》來細細比較,見出一般事實的蛻化與增大的痕跡,覺得很有趣味。在這書裏敘徽宗、欽宗二帝被金人所擄後,在北方所過的困厄的生活,也寫得異常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