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一聽便知是賀子珍來了。趕快起身走出洛甫的房門,下了半圓形的幾層石級,笑微微地迎上去:“子珍,你找來了。”
洛甫也走出房間,站在台階上親切地對賀子珍說:“小賀,你來了,也不讓老毛去接接你。”
賀子珍擺頭:“他哪有那份時間。嗯,洛甫同誌,你又和老毛住在一塊。”
洛甫笑笑:“好交談嘛。”
賀子珍挺著身孕的大肚子,慢慢地走過來,毛澤東大步邁過去想攙扶她上台階,可賀子珍說:“不用,我能走,四道封鎖線都鑽過來了,上幾步石坎子算什麽!”
毛澤東伸出大拇指:“巾幗英雄!”
賀子珍一撇嘴:“要你誇?”
穿過堂屋,他們上得樓來,進入毛澤東的住室。賀子珍坐在房中的銅**,撫摸著金晃晃的小圓柱問毛澤東:“睡人家的床,你不怕臭蟲,今天也講究起來了,改變了自個兒搭鋪睡覺的習慣?”
“銅床原本就在這裏,太重,不易搬動。可能是旅長睡的,不打借條,權且借用一下,享受幾天。”毛澤東一邊取下三磅的暖水瓶的灰布套子,拎開瓶蓋為賀子珍倒水,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著。
“你們幹部休養連住在什麽地方?”毛澤東問賀子珍。
“老城第三中學。”
“徐老的瘧疾好些嗎?”
“還在吃藥。”
毛澤東憐惜地說:“你身懷大肚,跋山涉水,可吃了不少苦頭啊。”表現出一種隱隱自責的神情。
賀子珍一揚頭,掠掠齊耳的短發;“沒什麽,隻是腿腳腫脹,走久了,有點吃不消,還好,上級照顧我,可以坐擔架。”
賀子珍凝視著毛澤東:“你的臉色不大好看,人也瘦得很,要注意身體,看你頭發這麽長,好久沒有剪了吧,快變成女人啦。”
毛澤東用雙手攏了攏頭上的長發,嘿嘿笑起來:“人窮誌短,馬瘦毛長嘛,人倒黴,頭發也特別長得快。”
“看你,牢騷又來了。”賀子珍撇撇嘴說。
“和你講著玩,這是什麽牢騷喲。”
賀子珍問毛澤東:“聽說中央要在遵義開會,不開會不行,下麵的意見多著哩。”
“是些什麽意見?”
“還不是對中央領導不滿,丟了根據地,誰不痛心。”
毛澤東點點頭。
天色逐漸黑下來,刮起一陣夜風,搖撼著樓房後麵桃源山上的樹林,發出簇簇的響聲。毛澤東點亮寫字台上的馬燈,手腳感到冷冽起來,於是他拉下四四方方的鴛鴦窗,不讓冷風吹進來。毛澤東坐在一把雕刻的相當精致的紫檀木的太師椅上,忿忿地對賀子珍說:“這次中央開會,我非得好好講講,你不知道,我肚裏憋著好多意見。像這樣下去,怎麽行?我實在為部隊的命運憂心。”
賀子珍側著頭仔細聽著,馬燈的一束紅光照著她臉上的孕娠紋,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光影。那雙大而圓的眼睛顯得特別美麗而有神采,小嘴微微嘟著。
一兩年來,賀子珍十分知道毛澤東的處境,十分了解自己丈夫的情懷。這下她進一步明白了為什麽過了四道封鎖線進入老山界後,每到宿營處,她去找毛澤東總是找不著,人們總是告訴她,毛澤東找人談話去了。這是毛澤東一貫的作風,喜歡調查研究,掌握情況,從那時起,他就在為開會作準備。算起來,賀子珍有將近一月沒看見毛澤東了。
贛南會議開後,賀子珍發現毛澤東不講話,常常沉默,要麽就是到外麵去搞調查,要麽就是看書閱報,他們夫妻在一塊,也很少像過去那麽談笑風生,幽默風趣。她常常看見毛澤東一人燃著紙煙,反剪著手在室內踱步沉思,似在思考一些問題,有時還表現出非常懊惱的樣子,像一個落魄的書生。這種時候,她總是盡量不去打擾毛澤東,讓他好好思索。他知道毛澤東考慮的不全是個人的遭遇問題。固然,毛澤東倒黴,她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免不了會有一些閑言碎語,她也隻是裝作聽而不聞,視而不見。但對於一個真正的革命者來說,這又算得什麽?她來到毛澤東身邊以後,從井岡山鬥爭開始,她清楚毛澤東挨過幾次批評,受過幾次錯誤的處分,在這樣的時候,能為毛澤東排憂解難、慰藉毛澤東情懷的,唯有他的妻子賀子珍!
賀子珍也知道,這次毛澤東沉默的時間最長,憂患也多。加之身子又鬧病,真是雙重打擊,禍不單行。看見丈夫瘦弱的身軀,她真為毛澤東鳴不平。有時她也想過,到底毛澤東犯了哪些錯誤?為什麽不讓他指揮軍隊?三次反“圍剿”戰爭,又是誰領導取得勝利的?當他們夫妻在一塊,賀子珍提起這些往事的時候,毛澤東總是說:“子珍,你不知道,情況複雜呀,有的人隻尚空談,不會做實際工作,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權落在他們手裏,危險得很。但要改變,也不容易啊。獨木不成林,我是孤掌難鳴啊!”這個時候,賀子珍意氣用事地說:“澤東,你幹脆就做你的政府工作,軍中的事不要管它,你又愛提意見,別人又不聽你的,今後少說點,由他們去搞。”
毛澤東搖搖頭,苦笑著說:“不行啊,那樣更要壞事,一個共產黨員,哪有不提意見的道理。明知錯了,也不講話,少說為佳,明哲保身,還算是個什麽共產黨員,不如種田去。”……
進遵義後,賀子珍發現毛澤東的心情有些變化,話比從前多了起來,恢複了過去的一些風趣。賀子珍心想,毛澤東的日子今後可能會好過一點,革命可能也會有一些轉機,她盼望中央的會趕快召開,讓自己的丈夫在會上好好講講。憑著一種直感,她意識到毛澤東這些日子考慮的一些問題一定是比較正確的,對野戰軍的處境會有好處。
毛澤東看到賀子珍非常疲倦,關切地說:“子珍,你趕快休息吧,我還要到稼祥那裏去坐坐。”
賀子珍黑黑的眼圈漾起一絲欣慰的笑紋,憐憫地說:“好,我休息了,你也早點休息,明天,我弄點好東西給你吃,補補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