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使得文壇出現了文體對流:被茅盾、鄭振鐸等人批判的鴛鴦蝴蝶派作家開始放棄章回體,而茅盾反倒運用起章回體來。他在1938年連載的反映淞滬會戰的《第一階段的故事》,就是一部章回體中篇小說。不過,這部小說的失敗不在章回體,而在於紛亂的群像描繪,沒有塑造出現實主義的典型人物。不久他所寫的中篇小說《走上崗位》在藝術上也不成功。後來在路翎推出《財主底兒女們》、老舍推出《四世同堂》第一部的情況下,作為一向以大規模描寫中國社會而著稱的茅盾,感覺以《第一階段的故事》《走上崗位》來再現全民族投入的偉大抗戰難以向曆史交代。1948年他重寫的淞滬會戰以《鍛煉》為書名在香港《文匯報》連載,放棄了章回體,行文不似《第一階段的故事》那樣倉促,人物描寫也比較清晰生動,更重要的區別是可以放言無忌地描寫國民黨軍隊抗戰無能擾民有術以及抗戰骨幹投奔陝北的決心。而且這部小說僅僅是重新展示抗戰後中國社會曆史的宏大構想的序曲,他在1979年為《鍛煉》寫的《小序》中說這是“五部連貫的長篇小說的第一部”,原擬第二部寫保衛大武漢之戰至皖南事變止,第三部預定內容為太平洋戰爭之爆發及中原戰爭等,第四部包含經濟恐慌之加深,國民黨與日本圖謀妥協並嚐試進攻陝甘寧邊區,第五部為抗戰結束到聞一多、李公樸被暗殺。可是剛寫完第一部《鍛煉》,遼沈戰役結束平津戰役打響,他“不得不中斷此書寫作計劃”。
茅盾在抗戰時期最著名的小說是《腐蝕》與《霜葉紅似二月花》。《腐蝕》是皖南事變後所作的第一人稱日記體小說。這是從女性的視角所記的從1940年9月15日至1941年2月10日的日記,這段時間差不多正好對應皖南事變從醞釀到結束。小說以曲筆影射了皖南事變,揭露了國民黨特務統治讓人性異化的殘酷過程。主人公趙惠明曾是一個積極追求進步的青年女性,她的第一個戀人小昭曾給她的生活帶來光明。她的第二個戀人希強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她便是在他的影響之下失足為國民黨特務,人性慢慢發生了異化,天天侍候虎狼應付狐鬼。小說開頭就寫她已入特務狼窩,並懷著悔恨的心情生下希強的孩子。然而很快她以前的戀人小昭作為革命者被抓,特務組織讓她以色情誘使小昭背叛。她打算假戲真做救出小昭,但由於她的怯懦,在關鍵時刻功虧一簣,致使小昭被秘密處死,這在她的精神上造成極大的震動。她為了不被吃掉,就竭力洗刷與小昭的幹係,甚至出賣了革命者K;然而她又為自己的卑鄙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她越是憎恨希強及特務統治,就越是懷念小昭。轉變的標誌就是N的出現,當趙惠明遇到了和自己當初一樣境遇的女學生N時冒險做出決定:要從虎口裏救出這隻羔羊。因此這部小說並非像夏誌清所說的那樣一無是處,因為去除這部小說的特定語境,在任何社會特務統治往往都是與自由人性相悖的,《腐蝕》通過趙惠明表現特務統治與人性的矛盾以及這種矛盾在女主人公內心的交戰,具有普遍意義。而且小說所引起的轟動以至於影響了作者給主人公開出一條自新之路的結尾,也證實了夏誌清的“引不起讀者的興趣”之說的虛妄。
茅盾繼承《狂人日記》的文體傳統,進行了一次新的嚐試。《狂人日記》與《腐蝕》正文前都有一個小序寫日記之來曆;《狂人日記》描寫狂人從迷茫、覺醒到勸轉吃人的人不再吃人並以救救孩子結束,《腐蝕》則描寫趙惠明從受騙、墮落、內心矛盾、覺醒到救女學生N的過程。《狂人日記》描寫人人吃人,又怕被別人吃,《腐蝕》九月二十二日的日記也有類似描寫:
他為什麽要陷害我呢?不可解。……
但是,且慢,他這鬼心思亦未必全然沒有理由。當初他在誘我上勾的時候,無意中不是被我窺見了他的一二秘密麽?雖然我那時裝傻,可是他未必能放心。他這種人,心計是深的,手段是毒的,疑心是多的。在他看來,人人就跟他一樣壞,不是被咬,就得咬人;他大概確定我將對他先有所不利。
真有點膽寒。光一個小蓉,是不怕的;可是——
我怎樣應付這一個難關?
哼,咱們瞧罷!不咬人的狗,被追緊了時,也會咬人的。
可以留意這段文字,除了吃人與咬人,敘述風格甚至遣詞造句都與《狂人日記》非常近似。當茅盾運用日記體時,憑著他對魯迅作品的熟知,《狂人日記》就滲透在書寫中,因而《狂人日記》的影響也表現在這部小說的抒情風格與象征技巧的運用上。且看《腐蝕》一月十一日的日記:
昨天到“城裏”走了一趟,覺得空氣中若隱若現有股特別的味兒。這是什麽東西在腐爛的期間常常會發生的臭氣,但又帶著血腥的味兒;如果要找一個相當的名稱,我以為應該是“屍臭”二字。
如果說是我的錯覺,我不承認。那麽,也許是我的敏感罷。哼,一個飽經變故,在牛鬼蛇神中間混了那麽久的女子,她的感官自然是銳敏的;人家在玩什麽把戲,她說不上來,但是她能感到那空氣,而且隱約的辨出“風”從哪裏來,十之八九沒有錯誤。
大風暴之前,一定有悶熱。各式各樣的毒蚊,滿身帶著傳染病菌的金頭蒼蠅,張網在暗陬的蜘蛛,伏在屋角的壁虎:嗡嗡地滿天飛舞,嗤嗤地爬行嘶叫,一齊出動,世界是他們的!
這正是皖南事變剛剛發生的日子,小說以象征與隱喻的技巧加以暗示。而在一月二十一日的日記中,主人公翻看那封近二百字的“無處投遞的信”,內容全是魯迅《半夏小集》“假使我的血肉該喂動物,我情願喂獅虎鷹隼,卻一點也不給癩皮狗們吃”那段著名的話。《腐蝕》是茅盾作品中不多的受魯迅影響巨大的小說,雖然不及《狂人日記》的憂憤深廣,但所表現的也是主人公從非人走向人的過程。在藝術表現上,茅盾又回歸到早期小說的以女性為主人公以及濃重的抒情風格。
《腐蝕》是在燈紅酒綠的香港寫的,《霜葉紅似二月花》則是1942年在山清水秀的桂林寫的,創作環境對作品的影響莫過於這兩部小說了。茅盾在1958年為新版作的《後記》中說“這部書本來是一部規模比較大的長篇小說的第一部分”,又在《我走過的道路》中說“預計分三部,第一部寫‘五四’前後,第二部寫北伐戰爭,第三部寫大革命失敗之後。”但在桂林寫完第一部後就去了重慶,“環境變化,竟未能繼續寫下去。”由此可見《霜葉紅似二月花》與桂林的精神聯係。如果說《第一階段的故事》中的章回體與鴛鴦蝴蝶派的文體對流僅僅是外在的,那麽,在《霜葉紅似二月花》中則內化為審美風格的傳統情調與敘述主體的言情。茅盾可以背誦《紅樓夢》,《霜葉紅似二月花》與他先前小說的不同,就在於深受中國古典小說尤其是《紅樓夢》的影響。然而,《霜葉紅似二月花》是一部未完成的傑作。值得注意的是,在1974年的“文革”後期,茅盾秘密續寫《霜葉紅似二月花》,寫出的斷章仍然精彩,與那個時代的審美風尚南轅北轍。這不是出自七月派作家的筆下,而是出自一個副國級文化高官的筆下,非常富有諷刺意味與顛覆意義。1996年茅盾的續稿、提綱與梗概才得以發表,遺憾的是仍然沒有續寫成一部完整的小說。
《霜葉紅似二月花》的書名出自杜牧的詩句,但改“紅於”為“紅似”,象征著1927年之前的假左派雖然比真的紅花還要紅些,究竟是冒充的。不過這不是政治小說,而是一部社會、家族與言情水乳交融的小說,描述了以惠利輪船公司總經理王伯申為代表的資本主義勢力與以趙守義為代表的傳統地主階級守舊派之間的矛盾鬥爭,其間穿插著張府、王府、錢府、趙府、馮府、黃府和朱府七個家族的興衰史和關係史,細膩地描寫青年男女的愛情與不幸。傳統的闡釋是以社會小說為主導,而當代的闡釋則傾向於言情。
從社會小說的角度看,出現在小說中的是一個傳統的江南小鎮,倡導新文化的陳獨秀傳到這裏被稱為非禮無法的陳毒蠍。人們很自然地將這個小鎮聯想到茅盾的故鄉烏鎮,這也是茅盾幾乎唯一的一部以故鄉為背景的小說。被人們稱為“趙剝皮”的趙守義陰險毒辣,霸占善堂的財產,十幾年不清理賬目,王伯申對此不滿,他卻反告王伯申一狀。他還借口王伯申的惠利公司的小火輪衝毀了農田,煽動農民用石頭打砸溝通小城鎮與上海的小火輪,在混亂中警察鳴槍,農民在潰逃中踩死了一條命,趙守義又狀告王伯申打死人命。王伯申是與傳統文化有著千絲萬縷聯係的新興資本家,他自私自利,相信風水,包辦兒女婚姻,大罵新文化鬧家庭革命。小說後半部分對錢良材著墨較多,他受托爾斯泰改良主義的思想影響,是年輕一代的代表人物。他的自負在王伯申和趙守義的爭鬥中也顯示了出來,認為“這縣裏還有別人,不光是他們兩個!”當王伯申和趙守義從爭鬥走向妥協而犧牲了死去的農民時,他看到了人間的醜惡,憤怒道:“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越是卑鄙無恥,自私自利的人,越是得勢,橫行霸道。”作為地主的後代,他有改造國家的誌向,也有振興家族的重任,後來他對自己的路是否走得通也產生了懷疑。他修河築壩,為農民謀福利,但農民卻並不理解他。從這裏又可以看到小說對五四文學的啟蒙主義的承傳。
從言情小說的角度看,小說充分發揮作者善於描寫女性的特點,寫出多個男女之間的情感糾葛與愛恨情仇。婉卿漂亮能幹,熱力四濺,是個生命力旺盛的女性。她的洞達世情的應對,待人接物的得體,使恂少奶奶顯得黯然,讓本身就有生理缺陷並染上鴉片惡習的丈夫黃和光自慚形穢。丈夫對她感到佩服和景仰,認為婉卿若是男子大概要做出些事業來的。婉卿的生命就像一團火焰,但她的丈夫卻是一個性無能,這才是真正的悲劇。而婉卿這樣的生活居然還有人羨慕,那就是與她性格類型不同的恂少奶奶,她是一位賢妻良母式的人物,她的丈夫張恂如對她卻並不滿意,於是她對婉卿的生活豔羨無比,對丈夫懷有隱憂,自歎遇人不淑。從婉卿的弟弟張恂如一麵來說,他與表妹許靜英青梅竹馬,卻遵循家長的意願娶了並無愛情的寶珠,因而他覺得自己害了三個人。他無力打破現有的生活秩序,卻又情屬表妹,不能斬斷情絲,甚至借婉卿的錢資助靜英上學。他給靜英送錢時發了那麽多的感慨,下了那麽大的決心,結果還是回到了原處。他最後把球踢給了靜英:
“他,現在決定主意要打破這個悶葫蘆了!”恂如的臉色異常嚴肅,聲音更加抖了。“他是什麽都可以,都一樣;但是,為的從前他糊裏糊塗,現在他想要……不過,他知道一切是他自作自受,他自己是不足惜,不足憐,隻有為了他的糊塗而受痛苦的人,才有權力說一句:我待如何,你該怎樣!他,他現在就盼望著這個!隻要他的表妹說一句。那時候,那時候,他就知道該怎麽辦!”
“絕緣體”崩壞,距離縮短快至於無。
然而,靜英沉默了半晌,方始淡淡一笑說道:“照我看來,他簡直就丟開了那個希望罷。他所盼望的那一句話,永遠不會得到的。可不是,人家怎麽能那樣說?”
“哎,可是這悶葫蘆也到了不得不打破的一天!”
靜英低了頭,好一會兒,這才苦笑著輕聲說道:“他以為應該怎樣就怎樣辦罷,何必問人家呢!”
恂如的臉色變了幾次。這一個不是答複的答複,但在反麵看來,卻又是富於暗示的答複,將一個生性優柔的他簡直的困惑住了。但洶湧的感情之潮,卻逼得他又不能默無一言。他突然站起來,聲音裏幾乎帶著哽咽,沒頭沒腦說道:“靜妹,我明白了,我懂得了我該怎樣辦!”
靜英愕然抬起頭來,卻見恂如臉色慘白,但汗珠滿額,眼光不定,嘴唇還在顫抖。靜英尚未及開口,恂如早又慘然一笑,隻說了句“我知道該怎樣做”,轉身就走了。
靜英一言不發,望著他的後影發怔。過一會兒,她歎口氣,自言自語道:“幹麽要這樣自苦呢?這,這個捉迷藏的苦事兒,哪時才有個了結?”她心神不屬地伸手摸著桌子上那本《聖經》,揭開了又合上,沉重地又歎了口氣。
這當兒,恂如忽又跑了進來,神色已經平靜些了,但依然很蒼白;他將一個小紙包放在桌上,輕聲說,“靜妹,這是送給你買幾本書的,”不等靜英開口,便又走了。
靜英倏地站了起來,打算喚住他;但又默然坐下,凝眸望著空中,半晌,回過頭來,看見了那紙包,隨手打開一看,略一躊躇,便撩在一邊。
手托著腮,她望著空中出神;好一會兒工夫,她這才慢慢站起來,捧起那本《聖經》,翻出《路加福音》一節,用了虔誠而柔和的音調,輕聲念道……
她輕輕的莊重地合上了《聖經》,兩眼向天,兩手交叉捧在胸前,腰肢輕折,就在桌邊跪了下去,低頭禱告。幾分鍾以後,她亭亭起立,卻已淚痕滿麵,柔和眼光中充滿了安慰和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