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是缺少了高老太爺與覺慧的《家》的翻版,不過覺慧的工作基本上由覺民加以代替。覺民繼續與琴談戀愛,克安、克定與陳姨太在爭鬥中繼續著他們的惡行,但覺新的悲劇卻更加深重了。他又愛上繼母哥哥的女兒蕙,蕙也愛表哥覺新,但她的父親周伯濤硬要把她嫁給鄭家品貌皆劣的少爺鄭國光,又使覺新痛失愛人。覺新的兒子海臣也染病而死。蕙在重複比梅芬還慘的命運,在病中鬱鬱而死。高家的新一代淑英、淑華、淑貞在成長,淑英本是與淑華一樣愛說愛笑的女孩,要將她嫁給陳克家的二兒子陳文治卻使她悲愁不已,她甚至想過學鳴鳳跳湖。覺民與琴決定幫她脫離家庭,海臣與蕙的死幾乎擊垮了覺新,使他在痛苦中發生轉變,他支持覺民的計劃。最後淑英在劍雲的陪伴下,逃出家庭到上海投奔三哥覺慧。小說的尾聲是淑英給琴的關於“春天是我們的”的信。

從《滅亡》到《寒夜》,巴金的中長篇小說是越寫越好。他寫《秋》離寫《家》的時間已是九年,又是集中時間一氣嗬成的,藝術上有所進步是合理的。不過,過於強調《秋》與《家》《春》的差異並不符合文本的實際。《秋》還是那些青年男女的愛恨情仇以及老一輩的鉤心鬥角,而且青年男女的愛恨情仇所占篇幅仍然超過老一輩的鉤心鬥角,覺民參與的團體還在傳播《蘇菲亞傳》《紅潮》《自由鍾》《五一運動史》等書,演出《夜未央》,這都表明在《秋》中“不成熟的革命行動”在繼續。然而《秋》確實已沒有《家》裏麵那種幼稚的新文藝腔,觀察與描寫也較深刻,但《秋》也缺少《家》的戲劇性與衝擊力,因而沒有必要像夏誌清那樣為了肯定《秋》而竭力貶低《家》。在激流三部曲中《春》是較弱的,《家》與《秋》各有特點,這個三部曲成為現代中國家族小說最長的巨著。

在《秋》中,主人公覺新在繼續著他的悲劇命運,他的意中人蕙表妹死後,鄭家居然長期停屍不予下葬。蕙死後,父親周伯濤又在為兒子枚張羅親事,他嫌殺死女兒不夠,還要再陪葬兒子。枚少爺雖然不滿與馮家的親事,也並不反抗;婚後他的肺癆是越來越嚴重。淑華進一步向覺民的陣營靠攏,她像覺民一樣,居然敢對抗陳姨太,她那心直口快與略有刁鑽的性格使她顯得比覺民可愛。而比淑華內向的淑貞卻是一個剛烈的姑娘,因為五嬸在五叔以及四叔四嬸那裏受的氣都向她發泄,她無法忍受而跳井身亡。高家的丫環很多仍然重複著鳴鳳的命運,倩兒死後,湯嫂輕蔑地說:“死了一個丫頭,也值得大驚小怪的?”覺新不忍給倩兒買了一口棺材,淑華將自己的衣服給倩兒穿上,反惹來四嬸王氏的一番嘲弄。《秋》寫陳姨太、王氏與克安、克定的爭鬥,他們都向三爸施加壓力,要賣出高公館。小說在淑貞跳井後急轉直下,久患肺癆的枚少爺慘死,商場起火將高家的公司與股票化為灰燼,覺新就成為陳姨太等人的敲詐對象。女兒出走兒子不爭氣加上家族的爭鬥,使高老太爺死後居家長之位的三爸克明鬱鬱病死。腐化墮落的四爸克安,根本就沒有道德人格力量領導大家族,很快就讓覺民當眾羞辱。克安、克定與四嬸告訴覺新要召開家族大會處治覺民時,一向揖讓懦弱的覺新終於反抗了,曆數自己幫助他們而他們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狀。因此,克明一死這個大家族就隻有樹倒猢猻散了。小說的最後一幕,就是賣高公館分家。小說對主人公覺新的命運安排是有爭議的,在《秋》中就有幾次暗示他要自殺,在開篇不久的第七章就有一段很優美的文字暗示:

“你們不相信也罷。總有一天,等我死了,你們就會明白的,”覺新賭氣地說。

“大表哥!”琴關心地、悲痛地喚了一聲。覺新回過頭來,她差不多嗚咽地說:“你不能這樣想。”

覺新看見了琴的淚光。眼淚像明珠一般地從她的美麗的大眼裏滾下來。他不能忘記這樣的幾滴淚珠。還有一個人在為他的不幸的遭遇掉淚。他以為他的渺小的生存裏已經得不到一滴眼淚的潤濕了!他的心裏充滿著絕望和黑暗。但是這幾滴少女的純潔的淚落在心上,好像撒下一顆春天的種子。他不敢希望會看見它發芽。不過他感到了一線的生機。他那種待決的死刑犯似的心境現在被攪亂了。他好像讓人解除了他那簡陋的武裝似的,他吐出來藏在深心裏的話:“琴妹,我難道就不想活?我難道就不想像你們這樣好好做一個人?但是命運偏偏跟我作對。我這幾年來的遭遇你們都是親眼看見的。我也並非甘心順從命運。可是我又得到什麽樣的結果?你們應當了解我。我不騙你們,有一天我一個人走到那上麵去(他指著石壁),我真想跳到湖裏一死幹淨。但是我又好像聽見了你們的聲音,我立刻斷了那個念頭。你們把我拉住了。我實在舍不得你們。”他也掉下淚來。

“我們也何嚐舍得你?”琴含淚地說。別人感動地望著他們。淑華很想哭一場。

在現實中,巴金的大哥是支持他寫以他們的家為原型的小說的,《激流》的第一章就是《兩兄弟》。當《時報》以作者是“新文壇巨子”做廣告並且發表《兩兄弟》後,巴金是多麽希望大哥能夠讀到啊!但報紙還沒來得及寄就接到家鄉發來的大哥自殺的電報。小說中盡管為大哥自殺做了那麽多的鋪墊,但在煞尾的最後一刻,巴金還是舍不得讓覺新離開這個世界,將丫環翠環配給了覺新。其實小說完全可以將芸以及其他女性配給覺新,而最後將一個丫環配給覺新,我們認為是作者對於鳴鳳自殺的另一種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