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章講的,是墨子的哲學方法。本章講的,是墨於的論證法。上章是廣義的“邏輯”,本章是那“邏輯”的應用。
墨子說:
言必立儀。言而毋儀,譬猶運鈞之上而言朝夕者也,是非利害之辨不可得而明知也。故言必有三表。何謂三表?……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
於何本之?上本之於古者聖王之事。
於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實。
於何用之?發以為刑政,觀其中國家百姓人民之利。
此所謂言有三表也。(《非命》上。參觀《非命》中、下。《非命》中述三表有誤,此蓋後人所妄加。)
這三表之中,第一和第二有時倒置,但是第三表(實地應用)才是最後一表,於此可見墨子的注重“實際應用”了。
這個論證法的用法,可舉《非命)篇作例:
第一表 本之於古者聖王之事。墨子說: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為有。蓋(同盍)嚐尚觀於聖王之事?古者桀之所亂,湯受而治之。紂之所亂,武王受而治之。此世末易,民未渝,在於桀紂則天下亂,在於湯武則天下治,豈可謂有命哉?……先王之憲,亦嚐有曰“福不可請而禍不可諱,敬無益,暴無傷”者乎?……先王之刑,亦嚐有曰“福不可請而禍不可諱,敬無益,暴無傷”者乎?……先王之誓,亦嚐有曰“福不可請而禍不可諱,敬無益,暴無傷”者乎?(《非命》上)
第二表 原察百姓耳目之實。墨子說:
我所以知命之有與亡者,以眾人耳目之情知有與亡。有聞之,有見之,謂之有。莫之聞,莫之見,謂之亡。……自古以及今,……亦嚐有見命之物聞命之聲者乎?則未嚐有也。(《非命》中)
第三表 發以為刑政,觀其中國家百姓人民之利。最重要的還是這第三表。
墨子說:
執有命者之言曰:“上之所賞,命固且賞,非賢故賞也。上之所罰,命固且罰,非暴故罰也。”……是故治官府則盜竊,守城則崩叛;君有難則不死,出亡則不送。……昔上世之窮民,貪於飲食,惰於從事,是以衣食之財不足,而饑寒凍餒之憂至。不知曰:“我罷不肖,從事不疾”;必曰:“吾命固且貧。”昔上世暴王……亡失國家,傾覆社稷,不知曰:“我罷不肖,為政不善”;必曰:“吾命固失之。”……今用執有命者之言,則上下聽治,下不從事。上不聽治,則政亂;下不從事,則財用不足。……此特凶言之所自生而暴人之道也。(《非命》上)
學者可參看《明鬼》下篇這三表的用法。
如今且仔細討論這三表的價值。我們且先論第三表。第三表是“實際上的應用”,這一條的好處,上章已講過了,如今且說他的流弊。這一條的最大的流弊在於把“用”字、“利”字解得太狹了,往往有許多事的用處或在幾百年後始可看出;或者雖用在現在,他的真用處不在表麵上,卻在骨子裏。譬如墨子非樂,說音樂無用,為什麽呢?因為(一)費錢財,(二)不能救百姓的貧苦,(三)不能保護國家,(四)使人變成奢侈的習慣。後來有一個程繁駁墨子道:
昔者諸侯倦於聽治,息於鍾鼓之樂;……農夫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息於瓴缶之樂。今夫子曰:“聖王不為樂”,此譬之猶馬駕而不稅,弓張而不馳,無乃非有血氣者之所不能至邪?(《三辯》)
這一問也從實用上作根據。墨子生來是一個苦行救世的宗教家,性有所偏,想不到音樂的功用上去,這便是他的非樂論的流弊了。
次論第二表。這一表(百姓耳目之實)也有流弊:(一)耳目所見所聞,是有限的,有許多東西,例如《非命》篇的“命”是看不見聽不到的,(二)平常人的耳目,最易錯誤迷亂。例如鬼神一事,古人小說上說得何等鑿鑿有據,我自己的朋友也往往說曾親眼看見鬼,難道我們就可斷定有鬼嗎?(看《明鬼》篇)但是這一表雖然有弊,卻極有大功用。因為中國古來哲學不講耳目的經驗,單講心中的理想。例如老子說的: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知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
孔子雖說“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但是他們說的“學”,大都是讀書一類,並不是“百姓耳目之實”。直到墨子始大書特書的說道:
天下之所以察知有與無之道者,必以眾之耳目之實知有與亡為儀者也。誠或聞之見之,則必以為有。莫聞莫見,則必以為無。(《明鬼》)
這種注重耳目的經驗,便是科學的根本。
次說第一表。第一表是“本之於古者聖王之事”。墨子最恨儒者“複古”的議論,所以《非儒》篇說:
儒者曰:“君子必古言服,然後仁。”
應之曰:“所謂古之言服者,皆嚐新矣。而古人言之服之,則非君子也。”
墨子既然反對“複古”,為什麽還要用“古者聖王之事”來作論證的標準呢?
原來墨子的第一表和第三表是同樣的意思,第三表說的是現在和將來的實際應用,第一表說的是過去的實際應用。過去的經驗閱曆,都可為我們做一麵鏡子。古人行了有效,今人也未嚐不可仿效;古人行了有害,我們又何必再去上當呢?所以說:
凡言凡動,合於三代聖王堯舜禹湯文武者,為之。
凡言凡動,合於三代暴王桀紂幽厲者,舍之。(《貴義》)
這並不是複古守舊,這是“溫故而知新”,“彰往而察來”。《魯問》篇說:
彭輕生子曰:“往者可知,來者不可知。”子墨子曰:“藉設而親在百裏之外,則遇難焉。期以一日也,及之則生,不及則死。今有固車良馬於此,又有駑馬四隅之輪於此,使子擇焉,子將何乘?”對曰:“乘良馬固車,可以速至。”子墨子曰:“焉在不知來?”(從盧校本)
這一條寫過去的經驗的效用。例如“良馬固車可以日行百裏”,“駑馬四隅之輪不能行路”,都是過去的經驗。有了這種經驗,便可知道我如今駕了“良馬固車”,今天定可趕一百裏路。這是“彰往以察來”的方法。一切科學的律令,都與此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