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樓》講述的依然是民間中醫故事,與之前的《青囊》《當歸》一起構成“秦嶺醫蹤”三部曲。這三部小說描繪了當今民間中醫生存現狀,展現了民間中醫代代相傳相守的華夏醫術,以及懸壺濟世救死扶傷的醫德醫風。同時,這三部小說也可以說是我八年來追隨中醫的心路曆程。小說中的人物原型,有的是我交往多年的友人,如民間中醫張三公、“秦嶺石”收藏家司馬寧、美院教授方逸群等,有的是我追隨中醫旅途中的一次次“遇見”,如如真法師、善雲尼師、楊小蟬、羅素靈等。小說裏的很多事件乃至情節都是我的親身經曆。隨著對中醫認識和理解的加深,這些經曆和人物命運引起了我對生命、對健康的思考——在生存環境惡化、慢性病橫行、信息爆炸、物欲膨脹的當代社會環境裏,我們如何抵禦疾病的侵襲?何處安放一顆焦慮躁動的心?

自進入21世紀以來,“慢病”隨著霧霾籠罩了都市,老中青各年齡段無不深受其害,很多人罹患抑鬱症、三高症、心律失常、惡性腫瘤、肺部炎症等,病症繁多,病機不詳,人們稱此為“快時代的慢病”。我本人就是因為患高血壓、頸椎病多年無法治愈而走上自學中醫之路的。

隨著醫學的發展,過去很多嚴重威脅人類生命的疾病逐漸被克服了,但,慢性病這個怪物卻悄然生長、蔓延。人們內在生活失速、免疫衰退、功能失調、生命失意、焦慮不安,主要的致病原因已不是生物學因素,而是情誌和心態,是生活方式和行為方式。

在這個怪物麵前,發達的西方醫學找不著北了,先進的藥物不管用了,像揮著長槍與風車作戰的堂吉訶德,顯得盲目而無奈。

傳統中醫認為,人之百病,莫非兩種途徑所致,一是外感,二是內邪。我們生活在大自然環境裏,要麵對“風寒濕暑燥火”的自然氣候,受了風寒濕熱就會生病,所謂“六**”致病是也。而慢病時代主要的病機病因是“內邪”。那麽,“內邪”是如何致病的?

所謂“內邪”就是人的七種情緒——喜、怒、憂、思、悲、恐、驚,簡言之就是情誌致病。《黃帝內經》雲:“百病生於氣也。

怒則氣上,喜則氣緩,悲則氣消,恐則氣下,驚則氣亂,思則氣結。”就是說,人的心態和情緒與髒腑、體質密切相關,喜傷心,怒傷肝,憂傷肺,思傷脾,恐傷腎,過度的情緒傷害髒腑後出現病理產物,如痰飲、瘀血、結石、腫瘤等,這些產物帶來的慢性病便如影隨形,與人相伴。

想想看,在我們的生活環境不斷惡化,在我們的生活節奏不斷加速,在我們追求和索取越來越多,在我們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的時候,是不是常有抑鬱、狂躁、煩悶、怨恨等不良情緒襲擾心頭?

精神倦怠、四肢無力、飲食無味、夜不成眠,種種莫名其妙的症狀隨之而來,揮之不去。

想想看,當天空中常常陰霾重重,當街道上永遠塞滿黑壓壓的車陣,當越來越密集的水泥森林密不透風,當心中盤算還清房貸遙遙無期,當生活的種種難題不斷疊加的時候,心,怎能不累呢?情緒又怎能不波動、煩躁呢?節奏加速,欲望膨脹,內心躁動,壓力巨大,這便是慢病時代的特征。

怎樣才能抵禦“慢病”的侵襲?怎樣才能擁有健康的體魄?如何讓焦慮躁動的心安寧下來?同很多人一樣,我也經過長時間痛苦的思考和尋找,並試圖以小說《重樓》記錄這段心路曆程。

主人公高亦健是一個熱愛中醫的新聞記者,為采訪民間中醫撞入神秘的南山隱修世界,打開了一扇了解這個神秘世界的窗口。高亦健發現那些傳說中“食鬆子,飲清泉”道骨仙風的隱修者也有其難言的身世和經曆,尤其是一些曾罹患重大疾病者,有的因疑難雜症無處醫治,有的因癌症晚期治療無望,悄然進山獨居,意欲度過最後的時光,卻沒想到在南山的懷抱裏意外獲得了新生。傳統中醫養生理念,純淨的生存環境,清苦的修行生活,以及漫山遍野的中藥本草,幫他們療愈沉屙頑疾,解除了生命的魔咒。當他們獲得健康之後,對生命的認識和思想境界也得以升華,繼而用自己掌握的中醫藥治療方法拯救其他患者。他們的奇特經曆和人生觀使高亦健對人生、對中醫有了更深層的認識。

《重樓》講述的不僅僅是一個有關中醫治病救人和有關生態環境的故事,還展現了當今都市知識分子精神自救的曆程,發出了對傳統中醫文化倡導的健康生活理念的禮讚和呼喚。比如高亦健等人對中醫藥文化、賞石文化和雕塑藝術等傳統文化藝術的追求,以及對南山自然環境和樸素山居生活的向往,就是當下蔚然興起的崇尚自然、崇尚中醫養生、崇尚儉樸生活的一種新思潮。

中醫倡導“上醫治未”,認為醫術的最高境界是把疾病消解於暴發之前,倡導人們以良好的心態立足於世,以正確的生活方式強健體魄,“法於陰陽,和於術數”,防病於未然,這是一個簡樸而深奧的哲學方程式,適用於所有人。

2016年,第九屆全球健康促進大會在上海召開,來自全球126個國家和地區的領導人和醫學專家達成共識:全球進入慢病時代靠什麽應對?中國的中醫!中醫藥成為疾病康複的首選和重要手段,中醫藥在促進人類健康方麵的巨大作用,得到廣泛認同。

我在一家民間診所打工時,常看到有不明病症的患者上門求醫,大多是四五十歲這個年紀,有的是公司老板,有的是央企幹部,說起來都還是成功人士,但對自己身體的管理卻不成功,成了“慢病”的俘虜。中醫問診時說不清症狀,道不明病因,隻說是全身無力、心神不寧,看過好幾家醫院,**輸了幾十瓶,藥物開了一大堆,病情不見好轉,實在沒辦法了,隻好來找中醫試試看。這間診所是以祖傳外治法辨證施治,不吃藥不打針,通常以按摩、推拿、香灸、貼膏等手段為病人解除病痛。我看到老中醫一邊香灸,一邊與病人平靜聊天,了解病人的生活軌跡和病機。調理完後交代一些注意事項,無非是先把手頭的事情放一放,每天堅持鍛煉,減少一些應酬,飲食清淡些,等等,簡單而質樸。我看到有的病人連續來調理兩三周,離開時都說感覺好多了,還問老中醫:你也隻是按摩、香灸了幾天,連藥都沒開,怎麽就起作用了呢?這簡單的土辦法有什麽奧秘嗎?老中醫微笑著說,沒有什麽奧秘,人的健康靠自己,以後多注意調整自己的心態和生活方式,一些病症就能夠緩解或消失。

岐伯曰:“五髒之道,皆出於經隧,以行血氣,血氣不和,百病乃變化而生,是故守經隧焉。誌意和則精神專直,魂魄不散,悔怒不起,五髒不受邪矣!” 又曰:“正氣存內,邪不可幹。”這裏所講的正氣不僅僅是指生理上的水穀之氣,更重要的是情誌上的正氣,一種浩然正氣,這種浩然正氣是靠個人修為而來。做到飲食有節、起居有常、勞逸適度、精神安定,少私而不貪欲,喜怒而不妄發,修德養性,保持良好的心理狀態,就是守護一腔正氣,守護自己的身體康健。

這種良好的生命狀態在隱修者和山居者身上得以完美體現,加之山林環境優美宜人,因而成為令人向往的當代桃花源。多年來,我常常與朋友一同進入南山,在某個峪口爬一座小山,或是在某山穀農家院裏度個周末,有時還會遇上深山修行的隱士,開懷暢聊,心扉大開。漸漸地,我們也有了山居的向往,期望租一個可以安心住一陣的茅棚,可以自己種菜的菜園子,多次在山穀裏打問,在山林裏尋找。2019年,我和朋友一起湊了一筆錢在常去的一個農家後院建造了一座懸架在溪水上的木板平台和亭子,在兩側種了一條薔薇花長廊,與路邊的格桑花連起來,隻為周末去亭子坐那麽幾個鍾頭,喝茶釣魚讀書;隻為與花草親密接觸,短暫地體驗一下山居之樂。這種親近山嶺田園的經曆,想必很多讀者都曾有過。

我的山居夢持續了很多年,秦嶺北麓很多山巒、峪溝裏都留有我和朋友們的足跡。一次次與大自然的親密接觸,一次次**飛揚的高談闊論,一次次田園生活體驗,成為不可磨滅的生命軌跡。

大概,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詩和遠方”吧。我發現,幾乎所有愛山的朋友都有過山居的想法,這是因為,都市的人們麵臨的不僅僅是環境惡化,不僅僅是空氣不潔,還因過度商業化的喧囂使人內心失速,使人焦慮不安。因而,擁有一個小院子,擁有一段寧靜的時光,成為許多人的夢想。

愛山之人大都懷有禮佛之心、敬道之心。我對南山隱修世界裏空穀幽蘭般的道人、僧人心懷敬慕,便有心一步步接近那個世界,力圖在文學世界裏展現他們的風骨。因此,如真法師、善雲尼師等僧人便進入了《重樓》人物長廊。

2021年冬“大雪”那天黃昏時分,飛雪如期而至,沉浸在《重樓》寫作中的我看到一位熟識的道長在抖音裏發了一條小視頻,他正在大峪深處的山道上頂著風雪前行,看來是一個山居者幫助拍攝的,不到一分鍾的畫麵,配音除了風嘯之聲外,還有一句話:“還有十五公裏,我會按時到的。”風急雪大,隻能看見那個熟悉的背影,微微弓著腰沿坡上行。十五公裏!天已將黑,風疾雪猛,山路陡峭,他要走多久才能到達呢?我知道,他的目的地是遠山一處鮮有人知的岩洞,那是他的辟穀密地。

翌日晨,我在捧讀《黃帝內經》時心中掛念這位道兄,在微信裏發出問候:“昨夜風雪急,道兄無恙乎?”我曉得,道長深入遠山後再無信號,不知何時才能看到我的問候,我隻是把心中的掛牽和敬仰發出去。我常想,修行者超人的毅力從何而來?健康、養生的奧秘究竟在哪裏?他們的精神世界如此純粹而堅忍,超越了凡人對物質的需求和依賴,因而凝聚起強大的生命力,有了如此豐盈的人生。

在追隨傳統中醫叩問健康之道的旅途中,我常常自問:我們的生命裏需要那麽多東西嗎?我們的人生之路需要走得這麽快嗎?

我們還能夠像古人那樣“法於陰陽,和於術數,春秋皆度百歲,而動作不衰”嗎?養生的奧秘在哪裏?很多疑惑在《黃帝內經》這部偉大經卷裏得到解答,那殷殷的囑托,那深深的情感,曆經兩千多年,依然是那麽濃烈,那麽真誠,那麽熱切。

2022年秋,寫完《重樓》之後,我實現了山居的夢想——在北京遠郊燕山峰嶺中的塔窪村長租了一間山舍,門前有菜地花圃,院門正對南山,坡勢平緩,多鬆林果園,後窗是陡峭峻拔的北峰,時有小精靈隔窗窺望。每日走山,頭頂蒼穹,目及千山,總也看不厭。我擁有了自己的山岡和田園,有了自己的太陽和月亮,有了潔淨的空氣和清澈的泉水。山居的日子悠閑而充實,精神內守,安然恬靜,愜意綿綿。倚窗讀書,訪先賢,慕高風,常遇知己,寫岐黃感悟,記山居趣聞,興會無前。一日三餐,用山村土產,習傳統烹調,漸懂“食不厭精”之妙。每當徘徊於長長的山道時,思緒像霧嵐一樣在山穀輕柔地彌漫——華夏中醫是先祖留給我們寶貴的財富,是先祖智慧的結晶。作為一個中醫藥文化傳播者,我要把中醫介紹給我的親人、朋友,告訴他們進入寶庫的密碼,一同領悟養生健體的奧秘,這是古老而時尚的呼喚,也是當今時代生命的覺醒。

對華夏中醫,對山林田園,我深懷感恩之心。在村中山舍裏寫下這篇後記,可謂由衷之言,不由得想起《重樓》結尾時高亦健對吳唯說的一句話——我在南山等你。

2023年早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