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朗跟隨在穀青言的身後,繼續走著。

在實驗室的最裏側,蘇朗見到了詹姆斯和天野北齋。

蘇朗不是第一次見詹姆斯,除了各種報道之外,上一次來的時候,他就已經聽了詹姆斯的宣講。

當時詹姆斯站在台上,意氣風發。

名譽和地位加身,他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自帶說服力和號召力。

可現在的他,雙目凹陷,神色憔悴。

他望向蘇朗,目光中隱含的憤怒簡直要化為實質。

沒錯,如果不是蘇朗,穀青言早就死了,他也就不會落到這步田地。

蘇朗俯視著蜷縮在角落的詹姆斯,他之前從樊玥那裏了解過這個人的結局——失蹤。

那個時候他還在想,這麽一個大科學家,怎麽說失蹤就失蹤了,現在……看著身邊的穀青言,蘇朗心中有了答案。

“後世人如何評價他的?”穀青言突然有些好奇。

蘇朗坦誠道:“毀譽參半。”

這是真實的答案,雖然他並不認同。

穀青言站定腳步,轉過頭望向蘇朗。

“你從未來而來,一開始就知道所有人的結局。”

“那可以告訴我,關於我的結局嗎?”

穀青言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語氣中帶著幾分探尋和抗拒。

人們總是會好奇自己的人生,但又害怕真的知道。

如果是好的,那自然大吉大利。

可如果有什麽不如意的,人們又不免想著該如何趨吉避凶。

一來二去,就有了執念和糾纏。

“當然,如果不方便說也沒什麽。”

穀青言在蘇朗開口前忽然打斷道,接著又轉身向前走。

可就在這時,站在他身後的蘇朗開了口。

“死亡。”

“你死於災難爆發前一天。”

“永遠地留在地麵,生命終止。”

蘇朗所言,沒有半句謊話。

他知道,自己或許應該隱瞞,或許應該騙穀青言一下。

可是他沒有。

他甚至在說完這些之後,沒有客氣地寬慰什麽。

蘇朗靜靜地看著穀青言,他觀察著穀青言的表情,希望看穿這個少年此刻心中在想什麽。

出乎意料,蘇朗竟然看到了幾分輕鬆?

“這個結局,我很滿意。”

穀青言笑著點了點頭,那神色並不像作假。

蘇朗有些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了,這家夥腦袋裏究竟在想什麽?

似乎是為了印證自己的心情,穀青言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那,初次見麵,你可得記住這張臉。”

穀青言站在另外一間實驗室前停住了腳步。

隔著透明的實驗室玻璃,蘇朗看到了天野北齋。

跟詹姆斯不同,即便是身陷囫圇,天野北齋也盡力維持著體麵。

一副無框眼鏡架在鼻梁上,頭發也梳理得一絲不苟。

可單從麵相上來說,天野北齋是蘇朗最討厭的那種。

吊梢眼,薄嘴唇,精明中透著幾分奸詐。

天野北齋看上去並不高,身材也不算魁梧,可他單單是站在那裏,就讓蘇朗覺得一陣惡寒。

他周身的氣質似乎在說,這個人無論做什麽殘忍的事情,都不意外。

蘇朗可以想象天野北齋麵無表情地在一個活人身上做實驗,宛如在分解餐桌上的牛排。

他有他的優雅和體麵。

浮於表麵的優雅和體麵。

跟詹姆斯的絕望不同,天野北齋似乎並沒有覺得自己走到了陌路。

紅燈亮起,是被關在實驗室內的天野北齋在申請通話。

穀青言看了蘇朗一眼,摁下按鈕。

天野北齋的聲音響起,帶著濃濃的**。

“詹姆斯下台了,恭喜你。”

“曾經我為詹姆斯做的,現在我同樣也可以為你做。”

“相信我,你不會遇見比我更加合適的追隨者。”

蘇朗不明所以。

他本以為天野北齋對詹姆斯是絕對的忠誠,可現在看來……好像並非如此?

“我隻會追隨勝利者。”天野北齋適時說道。

蘇朗點了點頭,還真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這個天野北齋有兩把刷子,居然能把“牆頭草”說得如此清新脫俗。

天野北齋看著一直沉默的穀青言繼續蠱惑道:“就像之前跟詹姆斯合作那樣,我做研究,寫論文,成果都是你的,署名也都是你的。我做你的影子,我心甘情願為你奉獻。”

聽到這裏,蘇朗恍然大悟。

原來之前天野北齋和詹姆斯是這麽合作的嗎?

也怪不得詹姆斯如此器重這個學生。

嗬,這樣既能幹,又聽話,還不要名,不要利的學生,還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不僅如此,我們家族也可以成為你的後盾,給予我們研究經濟支持。”天野北齋笑著說道,他此刻沒有半分被拘禁的感覺。

是啊,他可以談判的條件和籌碼太多了。

從現實的角度來說,正常人都不會拒絕。

可惜,穀青言不是正常人。

麵對天野北齋拋出來的各種**,穀青言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學長,我想要的,是你。”

穀青言的聲音宛如惡魔,他目光死死地盯著天野北齋。

直到這一秒,天野北齋才是真的慌了。

因為他看得出來,穀青言沒有開玩笑。

事情……似乎沒有回旋的餘地。

“你從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天野北齋拍打著實驗室的玻璃門,“你瘋了!你這麽做得不償失!我不會放過你的!我們家族也不會放過你的!”

穀青言後退一步,隔著半米的距離看著神色瘋狂的天野北齋。

是的,他從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

他也猜到了天野北齋會說什麽。

自認為高高在上的人,放出一摞又一摞的籌碼,坐在牌桌上運籌帷幄,覺得已經看到了勝利的結局。

可實際上呢?

沒有牌桌。

這本來就不是談判,那些籌碼於他而言隻是廢品。

他和天野北齋之間隻橫著一張桌子——審判桌。

“你曾經做的事情,以後也會發生在你的身上。”穀青言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天野北齋的身體,“另外,我很好奇,聰明的大腦經過輻射後,又能培育出什麽呢?”

穀青言從身後的桌子上拿起一摞報告,然後把它們分開,一張一張貼在實驗室的玻璃門上。

“這裏是你的身體檢查結果,各項指標的。”

“結果證明,你不僅有聰明的大腦,還有健康的體魄。”

“好好看看他們吧,趁你現在還能看得到。”

“不久之後會是什麽樣,我可說不準。”

“畢竟這些實驗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結果具有極大的不確定性。”

穀青言走上前去,曲起指節,輕輕敲了敲麵前的玻璃。

“學長,我很期待你給我驚喜。”

天野北齋的眼中終於露出了絕望的神色。

他怒吼著,那是一種不甘心夾雜著憤怒的宣泄。

“你覺得你是什麽東西!”

“正義的使者嗎?”

“這個世界上沒有無辜的人,從重型可控核聚變能源基地搭建開始,所有國家都涉及其中,所有人類都與其有關,沒有人是正義的,因為所有人的心中都有欲望。”

蘇朗看著狀似癲狂的天野北齋,歎了口氣。

你可以認為他在詭辯,但從某些角度來說,他講的也沒錯。

18世紀60年代,第一次工業革命開始,開創了以機器代替手工勞動的時代。

19世紀70年代,第二次工業革命到來,人類進入電氣時代。

20世紀40年代,第三次工業革命到來,以原子能、電子計算機、空間技術和生物工程的發明和應用為主要標誌。

20世紀後期,第四次工業革命到來,以係統科學的興起到係統生物科學的形成為標誌,直接導致轉化醫學、生物工業的產業革命。

半個世紀後,第五次工業革命到來,隨著互聯網技術的普及和移動互聯網的發展,電子和信息技術普及應用讓人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2015年,第六次工業革命到來,從科學角度看,可能是一次“新生物學革命”;從技術角度看,可能是一次“創生和再生革命”;從產業角度看,可能是一次“仿生和再生革命”。

2120年,第七次工業革命到來,克隆技術已經廣泛應用於各個國家,經過醫學和生物學的完美融合,部分人類已經可以通過“器官置換”,達到另一維度上的“永生”。然而,隨著工業的發展,人類對自然資源大肆開采與破壞,地球環境堪憂,全球氣溫顯著升高,多地冰川融化。

2250年,第八次工業革命到來,地球現存人口數達到150億,各類資源愈發緊俏,邁向星河、尋找其他可供人類居住星球的行動迫在眉睫,宇宙探索技術空前發展。

與此同時,燃料能源消耗巨大,人類對原子能的研究和使用達到了空前高度,並建設了重型可控核聚變能源基地,用以為宇宙探索計劃提供能源。

因此,此次革命又稱為——能源革命!

2258年2月,宇宙探索計劃破滅,人類最終發現——地球不可複製,地球隻有一顆!

縱觀曆史,人類是一步一步走到這裏的。

為了生存,為了發展,去破壞。

又為了生存,為了發展,去拯救。

最後同樣是為了生存,為了發展,去探索。

重型可控核聚變能源基地的建立並不是某個種族或者某個國家所決定的,這是全人類的決定。

同樣,這也是一個被迫的決定。

人類一代又一代地繁衍,一代又一代地生活,留下的足跡有美好,也有不美好。

重型可控核聚變能源基地注定了是一個大麻煩。

但人類的麻煩可不僅於此。

蘇朗知道災難必將降臨,也知道這並非是某一個事件或者某一個人所導致的。

因此他才會覺得天野北齋的說法並非完全是謬論。

“再往前追溯。”

“原子能的開發是因為我嗎?第一個進行原子能實驗的人是我嗎?利用原子能殺人最多的是我嗎?”

“不是!都不是!”

“我甚至算不上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我隻不過是沙漠中的一粒沙石!”

“這樣對我,公平嗎?”

天野北齋還在咆哮著,剛才的優雅和體麵**然無存。

如果說之前的那些,蘇朗勉強還能認可一部分,但現在天野北齋說的話,就著實讓蘇朗想發笑了。

“怎麽,聽這意思,你還是受害人了?”蘇朗眸光銳利地望向天野北齋。

天野北齋瞪著蘇朗:“你又是誰?你了解多少?有什麽資格參與這場同門之間對話?”

蘇朗笑了笑,非常有耐心地一一回複。

“我叫蘇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我了解未來世界,知道你的所作所為都是對這個世界犯下的惡!”

“至於同門……或許因為我太幸運,的確沒能師從詹姆斯。可在我看來,任何一個知道尾花美紀事件真相的人,都有資格唾棄你。”

果然,聽到尾花美紀的名字,天野北齋的表情立馬變了。

蘇朗以為這是他心虛的表現,可接下來天野北齋的話才是真的震碎了蘇朗的三觀。

“尾花美紀。”

“尾花美紀……”

“她是我最得意的作品,她的軀體是我見過最好的試驗田,她是我心中永遠的女神。”

“你不懂我對她的感情,我以前每天都要去看她的,去……觀察,操作。”

“對了,你剛剛從那邊走過來!”

“快!告訴我!她現在怎麽樣了?她還是那麽乖巧迷人嗎?”

聽著天野北齋的話,蘇朗感覺一陣惡寒。

穀青言說的對,他是個萬裏挑一的人渣,他的良知已經完全泯滅了。

“告訴我啊!”

“告訴我,她怎麽樣了!”

“她好看嗎?她美嗎?”

天野北齋大力地拍打著玻璃,癡迷又瘋狂。

穀青言抬手將蘇朗攬到身後,隔開他跟天野北齋,冷冷開口。

“我可以告訴你,她快解脫了。”

“我跟奧斯頓達成了合作,我正式上任公開的那天,就是尾花美紀重獲死亡自由的時候。”

“而你……”

“恭喜學長,你馬上也會成為一幅令人得意的作品!”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穀青言笑著對天野北齋伸出手,在空中虛虛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