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朗和張承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棟房子裏還有其他人嗎?剛才為什麽不出來?
他們的目光都緊緊地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那間房門看上去跟張承安之前打開的房門沒有什麽區別。
此刻門把手轉動,是有人從裏麵打開了它。
“還好你們在這裏。”
熟悉的聲音傳來,蘇朗和張承安都鬆了一口氣。
片刻之後,痕跡學專家從房間內走了出來,他手中拿著的正是那張身份牌。
這一刻,蘇朗的心中又一次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他反應過來了!
痕跡學專家反應過來了,並且順利抵達了三樓。
沒有什麽比這更好的消息了。
然而,就在痕跡學專家想要從那扇門裏出來,跟蘇朗和張承安會合的時候,蘇朗突然大喊一聲:“不要關門。”
痕跡學專家被他這一嗓子驚得頓時呆在了原地,手也沒有離開門把,而是仍舊保持著房門半開的狀態。
離開那間房子容易,但若是想要再進去,恐怕就沒有那麽簡單了。
無論是他還是張承安,都已經觀察過,從他們這個角度來看,根本沒有用來刷卡的地方。也就是說,如果痕跡學專家一旦合上那扇房門,很有可能會落得跟他們一樣的境地——大家誰都出不去。
還好他們之前已經有過足夠的試錯,並且將這些試錯轉化為擁有的信息,然後再根據這些信息判斷如何行動。
這個陷阱太可怕了,隻要走錯一步,就是萬劫不複。
蘇朗:“你待在那裏不要動,我扶著張承安過去,我們原路返回離開這裏。”
這是目前蘇朗能想到最安全的方法,樓道在幾分鍾之前,剛剛發生過變動,短時間內應該是安全的。
“他們呢?我們要找的那些人……”痕跡學專家欲言又止。
他想提醒蘇朗,他們這次出來的主要任務,但又下意識覺得蘇朗之所以會這麽安排,必然是有自己的原因在。
“如果任務是找到他們,並把他們活著帶回去,那我們的任務已經失敗了,但如果任務僅僅是找到他們,那我們的任務剛才已經完成了。”蘇朗用盡力氣把張承安攙扶起來,現在張承安的身體狀況非常差,他幾乎沒有任何一點體力來支撐自己站立,所有的體重全部都壓在蘇朗的身上,好在蘇朗也算是經過培訓的,此刻扶著張承安也沒有太過吃力。
他帶著張承安一起邁進痕跡學專家打開的那扇門之後,心中的石頭才算是徹底落了地。
痕跡學專家眼下還沒反應過來,蘇朗之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有些茫然地看著蘇朗和張承安二人。
蘇朗索性直白地解釋道:“那些人都已經死了,包括我父親。”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避免提到父親的死亡。
即便,避無可避。
聽到這句話,痕跡學專家神色一驚。
“他們就在這樓道底下,估計不止三樓,二樓也有。”蘇朗最後看了一眼麵前的樓道,抬手關上了那扇房門,“我們現在沒有能力把他們的屍體帶走,眼下我們能做的就是把這裏的情況告知總部,讓他們帶著更多的人員和更加可靠的設備過來。”
蘇朗不是沒有想過將自己父親的屍體帶走,隻是他還沒有喪失理智到讓其他人為自己的私欲而冒險。
痕跡學專家聽到蘇朗這麽說,頓時也明白了個七七八八。
“好,就按你說的做。”痕跡學專家不再有任何異議,而是幫蘇朗一起扶著張承安,沿自己來時的路往回走。
蘇朗猜的沒有錯,這房間裏頭也有放射源,隻是他們穿著防輻射服,所以不受影響。
可防輻射服已經破裂的張承安就沒有那麽好過了……
痕跡學專家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加快速度!”
他帶著張承安和蘇朗從另外一扇門走了出去。
沒錯,這個房間有兩扇門。
一扇門通往蘇朗他們剛才所待的地方,這扇門隻在內部有一個刷卡的地方,另一扇門則通向那個滿是家居感的房間,這扇門內外都有刷卡點。
很明顯,這些信息隻有KEY集團內部的人員才知道。
按理來說,也隻有他們才能規避其中的風險。
從第二扇門出來,痕跡學專家緊緊地拉上門把手。
看著眼前溫馨的充滿居家感的房間布置,蘇朗的內心卻是一片淒涼。
誰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個地方讓他們九死一生,失去摯親。
“再堅持堅持,我們馬上就要出去了。”蘇朗對著旁邊的張承安鼓勵道,隻是此刻張承安已經完全沒有力氣回他的話了。
二樓和三樓的布置差不多,都像是臥房一樣,不同的房間格局也不一樣。甚至還有一些是用玻璃當做牆麵,一眼就可以看清裏麵擺著的柔軟床榻。
暖黃色的裝修以及室內用品讓這裏看起來沒有任何攻擊性,反而使人情不自禁想要陷入其中,小憩一場。
“這裏沒有什麽危險,我剛才已經試過了。”痕跡學專家開口說道。
蘇朗點了點頭,再一次加快腳下的步伐。
他要把張承安帶出去。
不,準確的說,他是要把張承安帶回去!
終於,蘇朗和痕跡學專家攙扶著張承安從那扇大門裏走出來了。
這一刻,蘇朗切實地感受到了劫後餘生的喜悅。
明明是同一扇門,進去前和出來時,蘇朗的心境截然不同。
“蘇朗!”羅恩看到這情況,也快速打開車門跳了下來。
他一邊幫著蘇朗把張承安扶到車裏,一邊開口詢問:“什麽情況?”
蘇朗沒有廢話太多,隻是指了指張承安防輻射服裂開的那個口子。
那裏的血跡太過明顯,羅恩立馬就明白過來。
“車裏有備用的防輻射服,我給他換上。”羅恩反應很快,動作也十分迅速。
他長腿一邁,跨到車後座儲存物品的地方,從裏頭拿出來一件嶄新的防輻射服。
這是每一次出任務都必須備著的,因為在這個世界,防輻射服就是生命的保障。
可由於這東西的確很大,再加上這種級別的防輻射服造價不菲,所以即便是他們這樣的小隊出行,也隻會帶一件備用。
一般情況下,如果團隊裏有諸多人員都遇到了危險,那麽這件防輻射服是會給最有機會活下來的那個人,讓他帶著犧牲他人性命,好不容易獲得的寶貴生機,回到總部匯報信息。
然而,就在羅恩準備幫張承安換防輻射服的時候,張承安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張承安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緩緩睜開了眼睛,又搖了搖頭。
蘇朗和羅恩都不明白這是什麽情況,直到張承安艱難地吐出四個字:“沒——別——浪費——”
這一刻,羅恩和蘇朗都明白了,張承安是說他已經沒有救了,不希望別浪費物資。
張承安明白這件防輻射服的意義,也明白自己的狀態。
蘇朗和羅恩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第一次有了拿不定主意的時候。
張承安表現得十分抗拒,可他的身體同樣也十分虛弱,如果兩個人強行讓他穿上防輻射衣,並非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
“尊重他的意願吧。”最後是羅恩先開了口,“我跟在隊長身邊的時間最長,我了解他是什麽樣的人,如果這一次真的救不回來,我不希望他在生命結束的時候,因為脅迫而做了違心的事情。”
蘇朗點了點頭,也放下了準備為張承安穿防輻射衣的手。
到了外麵,通訊器可以正常使用。
蘇朗並沒有在舍近求遠,去跟之前的那一小隊人馬匯合,而是直接通過通訊器聯係對方,並給對方發射坐標,指定匯合地點。
他們是乘車,對麵是步行,蘇朗甚至算了兩方的行進速度,才確定最佳的匯合點。
在兩隊人馬成功匯合之後,所有人上車,羅恩更是開足馬力直奔基地。
看著張承安這副模樣,沒有人不著急,即便在座的每一個人都麵對過生離死別,但這種事情不會因為你遇見過,再次遇見時就不會悲傷。
終於,車輛抵達基地。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充滿希望,試圖搬運張承安接受醫療時,門口的檢查人員卻給了他們沉重一擊。
“抱歉,已經受到輻射汙染的人不允許進入。”
冷冰冰的話語代表著絕對不允許挑戰的權威,這就是地下輻射避難所的生存法則。
很顯然,張承安不是那個值得讓總部破例的人。
早在車上的時候,蘇朗就已經把張承安的情況告訴了樊玥,並拜托樊玥想辦法,救張承安一命。
現在的情況已經明了,即便是樊玥,也沒有辦法改變這冰冷的規則。
眼看眾人抬著張承安站在門口僵持不下,檢查人員隻得再次開口。
這一回,他的語氣緩和了很多。
“你們應該也知道,他現在的狀態代表著什麽?如果把這樣的汙染源放進地下避難所,將會影響更多人的身體健康。”
檢查人員說的沒有錯,隻是大家都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其中蘇朗最為頹然……努力了這麽久,果然還是在做無用功嗎?
他在一個又一個本可以放棄張承安的岔路口,一次又一次地選擇扶起張承安,現在的事實卻告訴他:沒用的,什麽都沒有用。
“這裏交給我吧,我來跟他們溝通。”
熟悉的聲音出現在對麵,蘇朗抬起頭,正對上樊玥關切的眼神。
“你也要勸我放棄嗎?”蘇朗苦笑道。
“我隻是想勸你理智。”樊玥回答道。
蘇朗:“如果能把他送回過去,我們就有辦法救他了。”
蘇朗口中的“過去”,不管是他還是樊玥,都知道指的是什麽。
可樊玥卻搖了搖頭:“你可以通過量子分裂機直接進入避難所內部,但他卻不能,這是第一;你有認知錨點,能夠回到過去某個確定的時間點,但他卻不能,這是第二;如果你回到過去,穀青言會不遺餘力地救你,但他很有可能會被當做路邊的流浪漢,客死異鄉,這是第三。”
樊玥的每一句話都問在了點子上,每一個問題都讓蘇朗無話可說。
這個時候,檢查人員也站了出來:“放心,對於為了保護避難所而犧牲的英雄,我們都會給予他體麵的葬禮。”
蘇朗明白,這已經是地下輻射避難所能做到的最好了。
不讓英雄被棄屍荒野,是他們能給予的最大體麵。
幾分鍾後,在所有人不舍的目光中,張承安被帶走了。
隊伍裏隱約傳來小聲的啜泣,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大家隻是目送張承安離開,帶著崇高的敬意。
蘇朗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到房間的,從進入地下輻射避難所的那一刻起,他的記憶好像就變得模糊了。
他隻是木然地、機械地跟著樊玥往前走。他不在乎樊玥會帶他去哪,也不在意會發生什麽。
這一趟外出,他是見證死亡最多的人。
他看到了父親的屍體,也看到了那個躺在父親身邊隊員的屍體,他不認識那個人,但卻知道他們是一起犧牲的。
樊玥說話算話,合同也已經生效,自從接受那個接近穀青言尋找文件的任務以來,蘇朗的住宿環境以及生活資源都有了很大的提高,至少他現在不用再睡冷冰冰的木板床,而是在木板**有了屬於自己的加厚被褥。僅僅是這一點小小的改變,就足以讓蘇朗的生活質量獲得極大的提高。
“喝點水吧。”樊玥背靠著牆壁,站在蘇朗對麵。
她將一杯溫水遞給蘇朗,試圖讓他回過神來。
剛才是她親手幫蘇朗脫去防輻射服的,她自然也感覺到了蘇朗的狀態不佳。這種感覺就好像站在自己麵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木偶。
沒有靈魂,隨你擺弄。
以蘇朗目前的狀態,明顯是沒有辦法繼續執行任務的。
過了許久,就在樊玥感覺自己遞出水杯的胳膊已經有些酸痛時,蘇朗終於接過了水杯。
他看著樊玥的眼睛,問出了那個問題:“我可以回到過去,徹底毀了那棟房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