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CT之後,鄭風把蘇朗送回了穀青言的住處。
蘇朗對這裏並不陌生,但再次來的時候,他的心境已經完全不同。
在未來的時間裏,他試圖搜尋一個類似的地方,然後在那裏失去了同行的夥伴,見到了父親的屍體。
想著自己腳下的地方是一個巨大的實驗室,想著詹姆斯和天野北齋很可能就在下方哀嚎,蘇朗很難做到安心入睡。
穀青言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他的動作十分輕柔,看樣子應該是害怕打擾到蘇朗睡眠。
“回來了。”蘇朗從沙發上起身,反倒是嚇了穀青言一跳。
“你怎麽還沒睡?”穀青言有些意外。
“睡不著。”蘇朗聳了聳肩,坦誠道。
這裏有柔軟的大床,看得出來穀青言已經吩咐過了,房間提前被傭人收拾得很好,就連換洗的衣物也都準備好了。
按照蘇朗的想法,他應該是直接倒頭就睡,好好休息一下。
可是任憑他在**翻來覆去,他就是睡不著,直到最後,還是決定到客廳等穀青言。
“怎麽了?我跟鄭風通過電話,他也給我看了你的片子,應該問題不大,是還很疼嗎?要不然重新做個檢查?”穀青言走到旁邊,給蘇朗接了一杯溫水。
蘇朗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他不知道穀青言對自己的照顧是出於什麽,因為自己幫他擋過槍子,救過他一命?
還是因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難得從一開始就認同他的人?但其實,這也完全是因為他來自未來,跟其他人存在信息差。
如果是後者,蘇朗早就向穀青言坦白過自己的身份,穀青言肯定也能想明白其中關節。
如果是前者……
眼看著蘇朗不說話,穀青言頓時有些著急了。
“是出什麽事了嗎?有什麽我可以幫忙的?”穀青言坐到了蘇朗身邊,不遠不近。
既沒有貼著蘇朗坐,顯得有些冒犯,也沒有離蘇朗太遠,顯得太過疏離。
蘇朗搖了搖頭:“沒有什麽,我隻是想到詹姆斯和天野北齋了,他們還在下麵嗎?”
說話間,蘇朗抬腳踩了踩地麵,指向十分明顯。
“當然,但過段時間他們就會被轉移。”穀青言對蘇朗沒有任何隱瞞,“你應該也知道了吧,突變育種要用人體進行實驗了,這項實驗會公開,他們就是第一批被公開的實驗對象。”
“你瘋了?”蘇朗驚得站了起來,穀青言膽子也太大了,居然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兩個人推出去,“你不知道他們的家人都在找他們?詹姆斯以前不管怎麽說也是個公眾人物,天野北齋雖然不怎麽露麵,但他背後的天野家族不會放過你的!”
“所以呢?”穀青言非常放鬆地抻了抻腿,背靠向後麵的沙發,“你是覺得,一旦他們找到了詹姆斯和天野北齋,我就會大禍臨頭?”
“這不是廢話嗎?”蘇朗不相信穀青言連這麽簡單的邏輯都想不通。
穀青拽了拽蘇朗的褲管,像個小孩子在哄生氣的大人:“先坐下,別著急。”
“我能不著急嗎?”蘇朗這一次沒有縱容穀青言,他雖然坐下了,但卻坐到了穀青言的對麵沙發上。
穀青言是他的任務對象,他也看到過穀青言的未來,知道穀青言是怎麽死亡的,如果穀青言這麽瘋下去,他可以保證穀青言活不到災難降臨前一天就被人弄死了。
難道是因為自己改變了什麽?
“改變過去,有可能會產生蝴蝶效應,甚至可能造成未來的坍縮。”
這句話是樊玥告訴過蘇朗的,可蘇朗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穀青言也看得出來現在蘇朗是真的生氣了,他往沙發前坐了坐,望向蘇朗:“我很好奇,你現在生氣是因為擔心我,還是因為覺得我太殘忍了?”
“這很重要嗎?”蘇朗反問。
穀青言點了點頭,承認得非常爽快:“對於我而言,很重要。”
“我擔心你。”蘇朗沒有回避穀青言的目光,直視對方。
他的確是擔心穀青言,出於各個角度。
至於覺得他殘忍……知道天野北齋和詹姆斯做了什麽之後,他覺得什麽樣的懲罰落到這兩個人頭上都不算過分,畢竟被他們折磨或者死在他們手上的亡魂更多。如果壞人折磨無辜的人能夠被原諒,壞人受到懲罰反而會被覺得殘忍,那這世道才是真的亂了。
穀青言笑了,似乎對蘇朗的這個答案很滿意,但他又像是有些不知足地問了一句:“你永遠都不會騙我,對嗎?”
麵對這個問題,蘇朗卻沉默了許久。
穀青言倒也不著急,他並沒有催著蘇朗回答,反正他確定蘇朗聽清楚自己的問題了。
他先是去給自己倒了杯水,然後又去做了清潔洗漱,最後才以更加放鬆的姿態坐回到蘇朗麵前。
他沒有刻意接近蘇朗,而是選擇了跟之前一樣的位置——坐在蘇朗對麵。
“對。”終於,蘇朗還是給出了這個回複。
“這是承諾?”穀青言再次確認,“永遠都不會騙我。”
“對。”蘇朗望著穀青言的眼睛,神色鄭重。
這一次,穀青言是徹底放鬆了下來,他整個人都縮到了沙發裏,帶著說不盡的疲憊。
“放心吧,他們家裏人不會認出來的。”穀青言慵懶地說道,隨後在沙發的某處進行了指紋識別,沙發扶手上的木板向後滑去,露出裏麵的操作麵板。
穀青言點擊其中一個按鈕,巨大的投影頓時鋪滿了眼前的牆麵。
“看電視?”蘇朗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個時間點,穀青言是打算邀請自己看個電影還是怎麽著?
談正事呢,能不能有個談正事的態度?
就在蘇朗琢磨著怎麽規勸穀青言一下的時候,穀青言又一連串輸入了許多像是某種密碼一樣的字符,之前還是普通的影視投影牆麵,瞬間變成了諸多監控畫麵。
那上麵一個又一個的小格子,指向的自然是不同樓層的不同區域。
穀青言抬手,在半空中用手指劃了一個“G”,晶藍色的操作屏頓時浮現在他掌下。
他指尖滑動屏幕,點擊最下方的板塊,投影牆麵上位於最下方的監控方格也同步被拉大,鋪麵全屏。
蘇朗認出來了,那是位於最底層的實驗室,也就是詹姆斯和天野北齋所待的地方。
蘇朗頓時明白了穀青言想做什麽,他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看著。
隨著畫麵被逐漸拉大,展現的內容也愈加清晰起來。
蘇朗不敢相信,他甚至指著屏幕情不自禁地問道:“那是詹姆斯?”
也不怪蘇朗這麽問,他是親眼見過詹姆斯本人的。不管是之前在大學講堂也好,還是後來在實驗室中也罷。無論是意氣風發,還是驚恐頹然,至少詹姆斯還有個人樣,可現在的詹姆斯看上去跟尾花美紀基本沒有什麽區別。
蘇朗明白穀青言到底是什麽意思了。
是的,這樣的詹姆斯就算放出去也不會有人認識。
畫麵又一次轉換,這回出現的是天野北齋。
他的情況比詹姆斯好不到哪裏去,如果硬要說,可能就是他本人之前有鍛煉身體的習慣,所以即便成了現在這副可怕模樣,看不出人形,但仍舊比詹姆斯要清瘦一些,不像詹姆斯隻剩一坨被剝了皮的肥肉。
“你現在還擔心嗎?”穀青言望向蘇朗。
蘇朗猶豫片刻,還是沒有忍住問道:“那如果有其他的方法進行檢測呢?”
穀青言搖了搖頭:“我以為你已經記住了。”
“記住什麽?”蘇朗不解。
“尾花美紀事件,她的DNA在經過強輻射傷害之後變成什麽樣你忘了嗎?”穀青言開口說道,“這兩個人也是如此,就連DNA都查不出來,你覺得還有什麽可以證明他們是他們自己的?”
這一刻,蘇朗感覺到一陣寒意。
他呆呆地望著穀青言,竟然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這是穀青言想出來的嗎?還是什麽人給了他指點?
似乎是知道蘇朗在想什麽,穀青言俯身,慢慢靠近蘇朗:“你覺得我是第一個這樣做的人?”
“難道不是嗎?”蘇朗反問。
穀青言笑著擺了擺手:“當然不是。問個最簡單的問題,你覺得天野北齋隻有尾花美紀這一個研究對象嗎?我可以直接告訴你,尾花美紀隻是一個開始。這個世界上隻有極少數的實驗,可以隻使用一個實驗對象,而絕大多數的實驗都需要多個實驗對象,不管是為了保證實驗的成功率,還是為了進行對比,亦或者探索更多的可能性。總而言之。我隻是給你看了一個尾花美紀,但這不代表隻存在一個尾花美紀。”
蘇朗明白了過來:“你是說,天野北齋還找了其他的實驗體。”
穀青言點了點頭:“沒錯。”
“他用的就是這種方法?”蘇朗確認道。
“不然呢?”穀青言反問,“這種實驗哪怕給你再多的錢,你願意來做實驗體嗎?”
蘇朗搖了搖頭:“自然是不願意的。”
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而是太痛苦了。
穀青言也認同:“這就對了。沒有人會願意的,但如果又的確需要這麽多的實驗對象該怎麽辦呢?”
不等蘇朗回答,穀青言立馬揭曉答案:“讓一些人失蹤,或許就是不錯的辦法。反正,即便找到了也認不出來。”
蘇朗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切背後的現實居然如此殘酷,還有這麽多他不知道的內幕。
“天野北齋真的是個人渣!”
即便之前就已經罵過了,但蘇朗現在還是忍不住想要再罵一遍。
當然他也明白,如果僅僅是天野北齋,恐怕是無法做到這一步的。他背後必然有天野家族的出力,也有詹姆斯的站台。
他們共擔的不僅有榮譽和財富,還有罪惡。
“所以這次突變育種實驗的實驗體,主要是他們兩個人。那你又準備怎麽包裝他們的身份呢?”蘇朗有些好奇。
眼下這種情況,不能說出兩人的真實身份,但也不可能平白無故就出現兩個實驗體,畢竟這是對全球公開的大項目。無論是真是假,都要讓這兩個人有個來處。
對此,穀青言倒是早就想好了:“他們給了尾花美紀什麽,我們就給他們什麽。”
蘇朗一時間有些拿不準穀青言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皺著眉頭思索起來。
穀青言倒是大大方方地攤開了手:“英雄啊!尾花美紀是英雄,他們為什麽不能當英雄呢?不然搞得我好像差別對待一樣,而且他們的規格還會更高!他們是為了人類未來獻身的英雄!”
不得不說,穀青言這話聽起來著實嘲諷,但又沒什麽毛病。
“而且我還給他們做了更多的包裝。”穀青言再次開口補充道,“他們本來是被核輻射傷害的工人,他們在生命彌留之際甘願奉獻出自己的身體,為人類突變育種事業做貢獻。同時,KEY集團也會給予他們的家屬諸多補償,可以說是互惠互利,兩全其美。”
“家屬?”蘇朗有些不理解。
他知道做戲要做全套,但這也未免有些太足了吧?他很好奇穀青言從哪裏找到所謂的家屬來充這個門麵?
對此,穀青言倒是毫不遮掩,直接告訴蘇朗答案:“通過KEY集團,我找到了一些天野北齋弄來做實驗體的人員信息。在知道了真實情況之後,他們的家人完全不介意認領個便宜兒子回去。”
至此,蘇朗算是徹底明白了過來。
雖然再多的經濟補償都無法換回一條鮮活的生命,但穀青言的做法總歸讓這些事情時隔多年沒有被徹底埋葬。
聽穀青言說完,蘇朗心中的那塊大石頭終於徹底放下了。
看著麵前的穀青言,蘇朗真正意識到在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已經發生了非常多的事情。
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鄭風對他說的話,最後他還是開口問了出來:“你確定要開突變育種進行人體實驗這個口子嗎?”
聽到這個問題,穀青言頓時笑了:“你覺得是我開的這個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