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朗再見到穀青言已經是兩天後了。
這兩天內,蘇朗得到了良好的治療,這裏無論是環境還是醫療資源都非常優渥,讓蘇朗甚至覺得自己不是在養病,而是在度假。
不知道是因為鄭風還是因為穀青言的緣故,蘇朗明顯感覺得到,自己有被特殊照顧。
一日三餐搭配得營養又豐富,護士甚至還貼心地照顧到了他的娛樂需求,給他提供了各種先進的電子設備,方便他觀影遊戲。
也正是因此,蘇朗看到了詹姆斯的相關新聞。
當代最負盛名的核物理學家,應用物理學之光,物理學子夢想中的伯樂……
再多的名頭也拯救不了詹姆斯走向崩塌。
學術霸淩,學術造假,學術貪腐……
短時間內,詹米斯的過往被扒了個幹幹淨淨,那些不為人知的事情不僅被暴露於世,而且快速傳播發酵。
成名需要多久是說不準的事情,但往往身敗名裂隻需要一天,甚至是幾分鍾。
凡是曾經用到克裏斯蒂亞諾·詹姆斯這個名字宣傳的公司和組織,都快速刪除了所有跟他有關的正麵新聞和信息,轉而加入對他的抵製之中,甚至其中還有人再添爆料,說他對底層工作人員百般苛待和欺辱,對高層人員又以自己的身份和影響力相要挾,在談合作時出爾反爾,坐地起價。
從萬人敬仰到人人喊打……蘇朗突然有些好奇詹姆斯現在的狀態。
好在,他沒有看到詹姆斯被槍殺的消息,這也從側麵說明了穀青言那小子沒有衝動行事。
看完詹姆斯相關的新聞,蘇朗更加認定,穀青言一個大好青年,為了這麽個人渣陪葬,實在是太不值得。
蘇朗再次見到穀青言是在辦理出院手續的時候。
“我來接你回家。”
少年身穿白色毛衣,黑色休閑長褲,外麵的一襲米色風衣襯得他身高腿長。
他神色自然地幫蘇朗處理著出院要準備的各種手續,耐心地聽著醫生的叮囑,這種感覺莫名讓蘇朗覺得十分違和,就好像穀青言才是年長的那個,還是他的監護人。
“想什麽呢?個人物品都收拾好了嗎?”
穀青言拍了一下蘇朗的肩膀。
蘇朗回神,笑了笑:“我本來就不屬於這裏,也沒有什麽個人物品,這段時間用的都是醫院發的,剛才已經還回去了。”
“行,那就走吧,準備上車。”
穀青言在前帶路,手中提著的文件夾裏裝的是蘇朗的病曆和相關資料。
地下負一層,穀青言熟練地解鎖車輛,坐進駕駛室。
蘇朗緊隨其後,在副駕駛坐穩。
他很想問穀青言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過去的穀青言的確會讓他覺得腦子有病,可現在的穀青言卻讓他覺得陌生。
少年變成了男人,在極短的時間內。
他變得周到,細致,就像……在努力變成一個成功人士。
最可怕的是,蘇朗在穀青言的身上看到了詹姆斯的影子。
“我聽了你的話,沒有開槍殺死詹姆斯。”
穀青言轉動著方向盤,平穩地駕駛著車輛在車流中前行。
“你做的很棒,不被感性的衝動左右,理智思考和決策。”
蘇朗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了,這都是些什麽?刻板又無趣的誇獎。
他知道,穀青言不需要這樣的誇獎,可他一時半會兒似乎找不到跟穀青言自然溝通的方法。
比跟一個陌生人打交道更加可怕的事情是什麽?
是跟一個突然變陌生的人打交道。
車窗外的風景緩緩倒退,這裏的每一處景色都是久居地下的蘇朗曾經夢寐以求的。
可他現在根本無暇風景,他隻覺得壓抑。
穀青言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不同,他沒有繼續強撐著硬聊,而是打開了車上的音響。
悠揚的音樂流出,車內的氛圍也跟著柔和起來。
車輛最終停在一座獨棟別墅前,蘇朗看著麵前的建築物,眼底略過一抹不可置信。
“這是詹姆斯曾經住過的地方。”
“當然,現在這裏的主人是我。”
“我接替了詹姆斯的位置,包括……他的一切。”
高大華麗的巨大木門前,穀青言麵色平靜地對著蘇朗說出這一切。
寒風凜凜,穀青言的衣擺被吹得揚起,他坦然地和穀青言對視。
即便心境已經發生巨大的改變,但少年的麵容仍有尚未褪去的青澀。
身為學者,他看上去是那麽單薄,可蘇朗卻從他的目光中看到了勢不可當的鋒芒,那異樣的堅定撕裂黑暗,紮入了蘇朗的心底。
蘇朗感到自己胸口一窒,鈍痛感蔓延四肢百骸。
穀青言在等待什麽呢?
或者說,穀青言以為自己會做出什麽樣的反應呢?
穀青言抬頭望向那扇大門,曾經他無數次地邁進這棟華麗的廢墟堆砌物中,反複推開那扇大門,又關上。
那時他是客人。
現在他是主人。
他的臉上無悲無喜,說話的語氣也盡是旁觀者的漠然。
“你看,屠龍者終究變成了惡龍。”
“怎麽樣?準備好怎麽罵我了嗎?偉大的時間旅行者。”
這個稱呼,有些嘲諷。
可蘇朗卻聽得出來,穀青言嘲諷的並不是自己這個來自未來的時間旅行者。
是啊,作為吞下了災難苦果的人,看著這一幕,或許是應該憤怒。
他可以大聲斥責,扮演聖人,站在道德的製高點教育穀青言,還可以把自己的這種行為美化成鞭策他人,喚醒迷途少年的良知。
可他並沒有,因為他理解穀青言,因為他相信穀青言。
他看過穀青言的一生,從前隻是在紙上,在那些樊玥遞給他的資料中,後來……他親眼見到了穀青言,和他交流,性命相托。
蘇朗張了張嘴,剛剛想要說些什麽,腦海又突然浮現出樊玥的囑托。
樊玥:“量子分裂機可使處於現在時間及空間的人,在存在認知錨點的情況下回到過去時間及空間,但改變過去極有可能造成未來坍縮,因此時空穿行者必須謹慎行事。”
沒錯,他是時間旅行者,但他的使命並不是改變過去,而是拯救未來。
很多人都會說,改變過去就能拯救未來,包括他自己也這麽認為,可樊玥卻再三強調,在屬於他的任務中,拯救未來是獨立事件。
曆史在寫下的那一刻就成了定局,他隻是一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
其中,就包括穀青言的命運。
看著麵前的少年,蘇朗突然笑了。
他沒有指責,也沒有批判,反而是向前一步,抬手給了穀青言一個擁抱。
“作為一個神棍,我看得透每個人靈魂的底色。”
“你的靈魂,幹淨澄澈。”
穀青言預想了所有結果,唯獨沒有想到蘇朗會是這個反應。
蘇朗輕輕在穀青言的肩膀上拍了拍,像一個多年生活在一起的兄長那般。
“走吧,也帶我享受享受住豪宅的樂趣。”
看著蘇朗一步步踏上通往那扇大門的階梯,穀青言人生中第一次感覺到不再孤單。
蘇朗沒有橫眉冷對,自己也沒有倔強地忍受誤解。
是的,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解釋,他也從來不屑於向任何人解釋。
隻是他沒料到,現在的情況是他不需要解釋。
沒有那些糾糾纏纏,爭執委屈。
蘇朗的回應是那麽雲淡風輕,自然而然。
真正讓穀青言感到不再孤單的,並非是蘇朗這個人的存在,而是他給予穀青言的理解,和信任。
你不需要解釋,我相信你。
看著蘇朗的背影,穀青言大步追了上去。
這一瞬間,男人褪去了偽裝的外殼,變回了那個19歲的少年。
“走!帶你去看獨一無二的豪宅!”
穀青言語氣興奮,像是一個急著炫耀玩具的小孩。
大門打開,蘇朗剛一邁入就愣在了原地。
他承認,他是個土包子。
金碧輝煌這個詞,他從來沒想過可以用在一處住宅上。
光亮,對於地下避難所來說是最為珍貴的存在,可在眼前……處處皆是光明。
明媚的陽光從全景落地窗外照射下來,房間內的每一處都能受到光明的洗禮。
因為空間足夠大,所以即便擺放了巨型沙發和長桌也並不顯得擁擠。
全屋的智能設備,完全是社恐人的福音。
不用接觸保姆或者管家,生活上也能被照顧得麵麵俱到。
一句語音口令,就可以完成大部分的事情。
蘇朗突然有些不忿:詹姆斯那老頭,以前住的這麽好嗎?
還好,現在住進來的是穀青言。
嗯,還有自己。
“走,帶你去看真正獨一無二的部分。”
聽著身邊穀青言的話,蘇朗有些懵。
啥玩意?還有獨一無二的?
眼前這些,還不夠獨一無二嗎?
這小子,未免有些太不知足了。
蘇朗雖然心中想法頗多,但腳下還是跟著穀青言走了過去。
在走進室內電梯的瞬間,蘇朗忽然意識到了某些不一樣的地方。
豪宅,配個室內電梯,並不罕見。
豪宅有幾層高,也並不罕見。
但豪宅能修建到地下五層的,著實不多。
地麵下,有六層?
就算一層當酒窖,一層當車庫,那也還有四層呢?
穀青言,這是搞了個地下實驗室?
在這個想法冒頭的瞬間,蘇朗突然眼前一亮。
果然,瞳孔識別後,電梯駛向地下六層。
而那一層的標誌正是——實驗室。
他猜對了,但心中並沒有多少愉悅的感覺。
什麽樣的實驗,需要在這種地方做?
蘇朗不傻,他是個土包子,但不是沒腦子。
“先換防輻射裝備。”
剛出電梯,穀青言就開口囑咐。
厚重的鉛牆隔出了一個安全範圍,兩旁的陳列架上是做工嚴謹的各類防輻射設備。
坦白說,蘇朗沒有穿過這種高級貨,畢竟以他在地下避難所的等級,是完全接觸不到這類設備的。
好在有穀青言打樣,很快蘇朗也掌握了穿戴技巧,跟著穀青言一起完成了進入輻射區域前的準備工作。
幾分鍾過後,實驗室的全貌展現在了蘇朗的眼前。
不得不承認,這裏的設備之專業,不亞於一個專業科研所。
“詹姆斯之前就在這裏做實驗?”
蘇朗看著麵前各式各樣冰冷的實驗儀器,開口問道。
這裏是詹姆斯曾經的住所,他有這樣的推斷再正常不過。
可穀青言卻搖了搖頭:“不,這裏的主人叫做天野北齋。”
這個回答,卻是出乎蘇朗的意料。
這些東西,也從未在樊玥給他的資料中出現
“詹姆斯就是個花架子,他的學術水平和研究能力並不足以支撐他走到現在的位置。”
“他在外界獲得的一切,都源於地下為他輸血的這些學生。”
“世人隻知道我是他的得意門生,他是我的伯樂,但實際上我隻不過是被推出去的那個,他最喜歡的學生是天野北齋。”
穀青言環顧四周,看著這偌大的實驗室。
“曾經我在這棟房子裏,是不被允許進入這裏的,其他幾層實驗室,我也隻是偶爾有使用權。”
“換句話說,隻有在詹姆斯需要我的時候,我才能使用。”
“為了使用這些實驗室,我必須展現出足夠的利用價值。”
“可天野北齋不同,他有地下六層的完全使用權,這是詹姆斯給他的特權。”
聽到這裏,蘇朗迷惑了。
這個天野北齋到底是什麽來頭?無論他怎麽回憶,好像都沒有關於這個人的信息。
他沒有被曆史記載,按理來講應該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
可從穀青言的描述來看,這人似乎對詹姆斯很重要?
也有可能,是個天才?
一個穀青言,一個天野北齋。
詹姆斯何德何能?他是個天才批發商嗎?
似乎是猜到了蘇朗在想什麽,穀青言笑了笑,啟動手邊的按鈕。
隨著遮蓋布被掀起,蘇朗看到了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場景。
成百上千種怪異的生物被封閉在透明器皿裏,它們每一個都超出蘇朗對普通生物的認知。
最為關鍵的是——它們還活著!
以一種極度扭曲的方式,詮釋著另一種生命形態。
這時,穀青言的聲音在蘇朗耳邊響起。
“天野北齋不是一個天才,他隻是足夠殘忍。”
“天才萬裏挑一,需要的是學識的積累。”
“人渣萬裏挑一,需要的是良知的泯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