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院在報告廳舉行畢業晚會，晚高峰有些堵車，程珞趕到時，距離開始時間隻有十分鍾了。
剛好在走廊碰到了小優，她看著有點疲憊，直說下次絕不玩跳樓機。
“你記得去學委那裏領畢業證書和學位證書哦，他坐在靠外邊的位置了。”
程珞點頭，上午其實也有一個授予證書的環節，不過主要是走個流程，為了節約時間，也怕學生之間給弄混了，所以暫時都隻發了個空殼子。
走到後門，程珞往裏頭張望了一眼，雖然晚會馬上就要開始，領導和老師已經在中間的最前麵一排坐著，但學生顯然是沒有來齊的。
這倒也在情理之中，如今已是六月下旬，很多畢業生在答辯完並整理好相關文件後，便匆匆離開了校園，沒做再次返校的打算。
更何況，大家對學校組織的畢業典禮熱情度要高些，至於學院的晚會，參與的心思便淡卻了點。
程珞默默數著排與列，遙遙看了一眼自己班規定的那片區域。
人坐得有點稀疏，依稀看到了好幾張完全不認識的麵孔，應該是班上同學帶來的朋友。
報告廳空間本來就大，再加上一些人不來，座位肯定是綽綽有餘。戴著胸牌的誌願者們對某些情況心知肚明，但並不會管大家有沒有串班坐，或是帶了其他同齡人參加。
晚會肯定要做成一期學院公眾號的推文，為了拍照效果好，負責人巴不得來的觀眾再多一點，不然顯得冷清，大家對此心照不宣。
程珞瞥見幾個室友的男朋友也在，便放心地朝裴謙弈揮了揮手。
領了證書後，兩人一起坐在靠後的位置，晚會正式開始。
除去前麵的領導和代表發言，之後大部分是學弟學妹們的歌舞節目，台上的人表演得起勁，下麵的觀眾也樂於送上掌聲。
選材倒是多樣，有輕盈悠揚的民族舞，也有街舞社團的成員跑上去炫技。一首非常契合畢業主題的獨唱過後，場內驟然響起了架子鼓，頓時把氛圍炒得熱熱鬧鬧的。
程珞時不時會聽到周圍人的議論，譬如最期待誰的表演，又比如某個男生是校園十佳歌手。
晚會步入尾聲時，投影大屏上突然放出了一張大合照，一張張臉龐看著稚嫩，甚至笑得傻氣，統一穿著短袖迷彩服。
很快便有人想起來，這是大一軍訓結束時拍的。那天忽然下起了小雨，夏日的燥熱稍稍褪去，眾人雖有疲憊，更多的卻是對大學生活的憧憬。
四年，人可以發生太多變化，背景音樂奏響，那是一首過於耳熟，卻也過於傷感的歌曲。
閑談的聲音變得微弱，四麵八方的視線匯聚在一起，都在尋找著曾經的自己。
“我看見你了。”裴謙弈與她耳語著，“在最中間那一排靠左邊的位置，你的帽子上好像有一個白色的東西。”
“是小雪人發卡，順手別上去的，忘了取下來。”程珞探頭張望著，嘴角浮現出一絲懷念的笑容，“回到寢室以後，帽子往桌上一扔，我還找了好久的發卡。”
合照緩緩淡去，接下來是一支長視頻，熟悉的教學樓，走廊盡頭的熱水機，擺著藍綠色桌椅的階梯教室，某一排壞掉的桌椅……
入鏡的學生們都被采訪了同一個問題：說兩句話吧，一句送給即將畢業的你，另一句送給十年後的你。
“畢業快樂。嗯……然後，身體健康。”
“好好開始你的新工作吧。十年以後，希望你可以升官發財啊，哈哈……。”
“慢慢來吧，不要急。現在和十年後，都一樣。再見啦！”
鋼琴落下第一個音符，屏幕上滾動播放著一條條畢業寄語，舞台上站著穿白襯衫的男男女女，共同吟唱著一首原創歌曲。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落下帷幕，屏幕上隻留了“再見”二字。
靜謐之中，也許有人吸了吸鼻子，微不可聞的一聲，消失得很快。
話筒裏再傳來聲音，宣告了晚會的結束，陸陸續續有人站起，三三兩兩向門口走去。
今夜的月亮並不圓，但很皎潔，天空是一片純粹的深藍，見不到群星。人群穿過小徑，空氣中彌漫著花草的香氣，蟬鳴很低，偶爾穿插在聽不真切的絮語之中。
程珞挽過裴謙弈的手臂，兩人在橋上站了一會兒。
“很懷念吧？”
“是呀，四年，也不短呢。”程珞垂眸看著月亮的影子。
風吹得太輕，水麵幾乎不泛波瀾。
直到一陣沉悶的振動打破了這片寧靜。
“爸？”裴謙弈吐出這個字眼，片刻後才道，“好，我們馬上來。”
“要去裴叔叔家嗎？”
“嗯，常思青突然打了個電話給我爸。”他熄滅手機屏幕，輕輕摟抱了一下眼前的人，“把事情解決好，我們就去旅遊了。”
程珞點頭，兩人最後看了一眼湖泊，汽車穿梭過一排排昏黃的路燈，駛向寬闊的馬路。
“困不困，要不睡一會兒吧？”裴謙弈調了一個音樂電台。
“下午倒是睡了很久，”程珞想了想，“我把那兩個沒來得及玩的桌遊買回來吧，下次在家玩。”
“好。”
他話音剛落，程珞卻是懶散地打了個哈欠，兩人一起輕笑出聲。
“好吧，那我躺一會兒。”她調節了一下座椅，閉上眼睛。
汽車開得很平穩，耳邊流淌著舒緩的大提琴曲，時間的流逝逐漸變得模糊，她也進入了半睡半醒的狀態。
快到抵達目的地時，程珞像有預感般地坐直了身子，將目光投向窗外。
幾乎是同一時間，另一道車影倉促停下。月光照在常思青的臉上，神色中摻雜著慌亂，竟有些詭異的蒼白。
他的肩膀輕微起伏著，似在平複心情，隨後扭頭看了過來。
“你怎麽來了？”常思青站定在原地，目光中流露出一絲驚訝，很快收斂回去，轉而看向打開的另一扇車門。
“真有意思，程珞，你為什麽又在這裏？”他喉間發出幾個古怪的語氣詞，“你還真是把自己當裴家人了。”
“她是她自己。”裴謙弈看向別墅門口的男人，“我沒有對伴侶保密的習慣，另外我父母也已默許。我們一起出現，你不用大驚小怪。”
“既然你是來尋求幫助的，我們還是不要浪費時間了。”裴謙弈說得很平靜，常思青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有再說什麽。
大門打開之後，三人幾乎是緘默地向前走去。
璀璨的燈飾之下，裴邢與梅芸坐在沙發的同一側，他們麵前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正絮絮交談著什麽。
“坐吧。”裴邢側目看了一眼他們，臉上沒有什麽表情，與他平日相比，稍顯嚴肅。
常思青舔了舔嘴唇，起初遲疑著不動，倏地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徑直走到裴邢麵前，將頭埋得很低。
“很抱歉晚上打擾您，這次是我做錯了，真的很抱歉。”
裴邢沒有吭聲，身側的梅芸抬了眸，目光中帶著她工作時慣常的淩厲，“把今晚的事情說清楚。”
裴謙弈與程珞坐在另一側的沙發，兩人對視一眼，保持著靜默。
遊戲評論區連續出現了好幾條低分評價與留言，均來自同一位用戶。
這位用戶表示，包括劇情與關卡在內的所有核心玩法，都缺乏創意，令人失望至極，又附上了幾個具體例子，語氣頗為尖酸。
玩家A給測試版本打出了五星好評，回複道：“我最喜歡的星軌留音係統，居然被你說成老土？我想問問，市麵上還有哪個遊戲做過類似設計嗎？”
“有啊，我的遊戲。你私聊我吧，我把證據發給你看看。”
此言一出，又有一些玩家在後麵回複了問號等內容。
常思青活動著指關節，用鼠標點擊了一次刷新，筆記本屏幕上彈出來一條三秒前的消息：“什麽叫你的遊戲，你在暗示什麽？不要嘩眾取寵。”
他直起身子，做了一次深呼吸，正欲再說，門鈴卻忽然響起。
“應該是快件到了。”裴謙弈吭了聲。
“我去拿。”常思青迫不及待向大門走去。
他接過薄薄的信封文件袋，神色微變，垂眸向寄件人看去。
第三人民醫院。
常思青的心跳又開始激烈起來，一種慶幸的感覺湧上心頭，還好自己已經想辦法，從李秘書那裏得知了完整的情報。
在今晚這種情況下，或許這是一次寶貴的轉機。
思忖之間，他一步步向裴謙弈走去，努力扯出一個笑容，“醫院能送來什麽文件啊？”
“而且還是咱們體檢的那家醫院，該不會，是親子鑒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