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色收斂,中秋將至,似乎到處都彌漫著甜膩的月餅香氣。

程珞提著一袋禮盒,敲開了原先的家門。

她的房間,還有許多東西沒有收拾,一直拖到了現在,未曾想過,會是母親主動給她發來了消息。

母親神色淡淡,目光在她和裴謙弈身上逐一掃過。

“房子留給你,鑰匙在桌上,我走了。”

程珞這才注意到她身後的行李箱,愣愣地發問,“去哪裏?”

“去所有地方。”母親輕撫了一下她的肩膀,接過她手上的禮盒,從容跨出了家門,“衛生打掃過,我的東西都收拾好了,你可以慢慢整理。”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兩片薄唇張了張:

“偶然想起來,你以前織了一頂梅花帽子送我,我沒能找到。”

“等等!”程珞飛快地跑進自己房間,打開上鎖的抽屜,將那份多年前的禮物取出。

臨別時,母女兩人什麽也沒有多說,隻是隔著一扇電梯門,靜靜地對視著。

“你要是當別人家父母的女兒,應該會快樂一點。”母親口吻尋常,像是在和多年的老友聊著天。

程珞想說些什麽,卻見母親的視線轉了方向。

“我不會回國,提前祝你們新婚快樂……”

電梯門關上,剩下的字眼再也聽不真切。

顯示屏上的數字一點點變小,程珞忽覺恍惚,一切回憶匆匆倒轉,化作喉間的一絲哽咽。

“再見。”

再回到家,她瞥見冰箱上用磁石貼了一張照片,背景是一座寫了“拆”字的老房子。她頭一次見到母親笑得如此明媚燦爛,恍若一下回到了青蔥歲月,而她身側站著的人也很眼熟,程珞記得,這位戴眼鏡的盤發婦女和她視頻聊過天。

她伸手取下照片,將其翻轉到反麵,上麵有一個黑色的簽名,字跡飄逸飛揚。

“赤刃……”程珞低聲念著這兩個字,努力揚了揚唇角。

這一年的中秋節,她跟著裴謙弈去了他爺爺奶奶家,見到他的不少親戚,眾人絮絮交談著,甚是熱鬧。

“這是誰呀?”程珞拉拉身側人的衣角,小聲詢問。

“嗯……”裴謙弈猶豫著,“我也不知道。應該是什麽二姨奶奶?”

“二姨奶奶好。”兩人禮貌稱呼著,換來眼前老太太的哈哈大笑,“這是哪個來著?裴邢,你家的啊?”

裴父應聲走了過來,和老太太熱情聊著天,又介紹了一番,兩人這才得知正確稱呼。

“今年來的人比往常要多,而且很多親戚我都沒有見過。”裴謙弈與她耳語著,“應該是有什麽事要商量。”

他話音剛落,門又被打開了。

這一次走進來的人,兩人都認識。

魔法餐廳的經營者,裴謙弈的那位遠方哥哥。

四下忽地寂靜了,裴謙弈的爺爺看著不苟言笑,落下一道威嚴的聲音,“都是裴家人,都是自己人,吃飯吧。”

又有幾位老者附和著,長桌上已擺滿佳肴,程珞跟著裴謙弈找了個位置落座,身側還有幾個同齡人朝她友好地點了點頭。

酒飽飯足,今日聚會的主要目的也變得明了。

早年有些緣故,導致在場眾人一直聚少離多,各做各的,裴老爺子現在有意打造裴氏集團,聚攏各類資源,也好合作互惠。

“有什麽想法現在就說。”裴老爺子環顧一圈,“裴邢,你來牽頭可以吧?”

被叫到名字的人很是意外,一瞬的驚訝後,鄭重點了點頭。

陸陸續續有人開了腔,裴家所涉行業頗為廣泛,有行雲這樣的遊戲公司,也有做得風生水起的酒店,另外還有一個剛興起的小眾服裝品牌等等。

談到後續進軍領域時,程珞不由得扭頭看了看裴謙弈。

“體育?”

“好侄兒,你的能力大家都是看在眼裏的。隻不過,足球的話,怕是塊硬骨頭,不太好啃啊。還是把重心放在行雲,一定是順風順水。”

“我倒是有個朋友搞少兒培訓這一塊的,優劣勢都很明顯……”

裴謙弈算是晚輩,頃刻間迎來了不少探究的目光,關切居多,倒無奚落之意。

裴老爺子一連提了好幾個犀利的問題,裴謙弈鎮定自若,答得愈發堅定,最終勉強獲得了他輕輕的一聲“嗯”。

眾人說得差不多時,也不再深入,終究是佳節,不好辜負良辰美景。

圓月當空,閑談絮絮,一日落下帷幕。

下過幾場雨後,天氣逐漸變得涼爽,葉子也褪了嫩綠,落了滿地。

程珞高中最要好的朋友歸國,她已決定成為一名自由譯員,四處奔波,樂得其中。閑暇之時,她遊玩了《赤刃》,將序章部分翻譯了傳到外文視頻網站,興許是畫風吸引眼球,一時間竟也有些熱度,不少人留言期待後續。

既然如此,程珞便也順水推舟,與好友商量了費用,請她完成全部的翻譯。

赤刃工作室在初冬之際決定改址。

拆遷的小道消息來得猝不及防,趙姐頗為遺憾,說程珞的工作室是做得最好的一個,可惜租期也就是半年光景,沒想到會由她這個房東來通知搬走。

告別此地,自然頗多不舍,周洲到底是小孩子,藏不住感情,眼淚汪汪地揮著手,目送搬家的貨車遠去。

新址的確離裴謙弈家很近,兩人正式開始了同居生活,暴雨與狂風已經熟絡,一派和諧。

足球培訓基地如約建成,裴謙弈的大部分時間仍在行雲,他要負責那款全息遊戲的持續推進。至於培訓基地,他是創始人,前期準備無一不是親力親為,花了不少功夫才穩定下來。

公眾的質疑是有的,認為不過是裴氏換著法子在圈錢,並不看好。

正式啟動的第一天,裴謙弈與程珞手牽著手,期待地望向那些奔跑而過的身影。

有好幾個眼熟的人。

比如被裴謙弈在路上塞了名片的初中生,他看起來還是很拽,但球確實踢得厲害。

再比如他們在超市遇見的小男孩,他長高了一些,臉上沒有了創口貼,是父母帶著來的,笑得燦爛無比。

還有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也來了,盧勇說,女兒已經完全恢複健康,平日裏喜歡踢著玩球。

“再等一陣子,有個王牌教練要過來。”裴謙弈摟著程珞的肩膀,笑道。

“誰呀?”

“韓國人,踢過荷蘭的職業聯賽,不太適應,打算回國,所以我邀請他來我這裏。”裴謙弈將手機遞給她,“他叫金俊。”

“哦哦,我記得他!”程珞當即認出了這張臉。

“是嗎?他也記得你。”裴謙弈眨了眨眼,“這次和他見麵,我可就理直氣壯了。”

“嗯?”

裴謙弈隻笑不答,抬腳停住了滾來的足球,朝不遠處做了一個繼續的手勢。

一年中的最後一天,悄然來臨。

他們戴著昔日給彼此做的手套和圍巾,在萬眾歡呼中一起數著倒計時。

那夜很冷,但被窩很暖和。

很快又到了兩人的生日,從今以後,他們都會一起慶祝相連的兩天。

第一日,刻著詩句的兩隻蠟燭幽幽燃著,窗外開始飄雪。

第二日,訂婚儀式在沁然心動的酒莊舉行,一切想要見到的人,全都如約而至。

程珞收到了一張明信片和幾張照片,極光絢麗,沒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誰。

再一次,裴謙弈在她麵前打開了戒指盒,眉眼都是笑意。

“這一次,就是兩枚了。”

第無數次的擁吻,自此與你共度餘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