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珞是被耐心的門鈴聲叫醒的,餘光瞥見裴謙弈匆匆走向玄關的背影,隨便摸了個抱枕墊在腰下,才意識到兩人在沙發上睡著了。

電視機還開著,隻是被調到了靜音,春節聯歡晚會正在重播,歌舞表演的動作有些眼熟。

屋子裏很暖和,她用手理了理淩亂的發絲,努力站起身子,穿過一地曖昧的狼藉,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兩隻寵物應該是餓了,忙不迭地跑到她麵前,狂風嘴裏還叼著一塊殘缺的布料,看著很歡快。

“咳咳……”

程珞立即被水嗆到,裴謙弈抱著紙箱快步走到她身邊,溫熱的手掌撫上她的脊背,輕拍了幾下。

“新年好,”他的聲音柔和而愉悅,目光稍稍下移,“我來準備早餐,你先去洗漱?”

程珞應了一聲,蹲下身子,胡**了揉兩隻毛茸茸的腦袋,嘀咕了一句,“我的衣服……”

若有若無的輕笑從頭頂落下,她扭頭看向始作俑者,忽地一愣,嘴角止不住上揚,“你這穿的什麽?”

忙亂之中,裴謙弈大概是把手邊能穿的都套在身上了,衣角塞了一團在褲子裏,褲腳則是一長一短,腳踝光禿禿的,沒穿襪子,毛絨拖鞋還穿反了。

“幫幫我?”他很自然地向她求助,臉上沒有絲毫窘迫。

“不幫。”程珞選擇直接開溜,下一秒便被他從身後環抱住,耳鬢廝磨,溫存一番。

纏人的酥麻之間,她看向不遠處的掛鍾,聲線慵懶,“還吃什麽早餐,該吃中餐了。”

“好的。”裴謙弈答得輕快,依依不舍地鬆開她。

大年初一,他們決定宅家一天,再回到客廳時,程珞已經換上了一套柔軟舒適的居家服,帽子垂下兩隻長長的白色兔耳,逗得暴雨一直在她身後追著蹦躂。

她打開手機回消息,一連串的全是新年祝福的表情包,恰好有個電話打過來,她立馬笑意盈盈地接了,“喂?外婆新年好!”

“嗯嗯,明天去給您拜年。”

“好呀,我把它們也帶過去玩。”程珞向狂風和暴雨招了招手,一貓一狗配合地叫了兩聲,電話對麵也傳來一連串熱情的犬吠。

裴謙弈脫掉了外套,隻剩一件寬鬆的米色棉質T恤,手裏拿著件圍裙往她這邊走,“是外婆嗎?”

程珞點頭,先前她便帶著裴謙弈回過外婆家,兩位老人對他很滿意。裴謙弈並不是話密的人,和他們反倒聊得一派和諧,顯得親密。

他說,他從沒有見過自己的外公外婆,隻是從母親那裏隱約得知,他們疾病纏身,死於意外。

他知道母親不願多說那個家庭,她曾有一堆姐姐妹妹,現如今隻剩下一個最小的妹妹,其中故事,自是難掩沉重。

裴謙弈的姨媽矮小而瘦削,早些年受過一些刺激,眼中總是含著惴惴不安的驚恐,他的童年回憶裏有過這張麵孔,幾近模糊。後來母親給姨媽找到一個清淨的好去處,讓她安心尋覓自己喜歡的事情。

今天送來的這份快遞,便是翻山越嶺,長途跋涉,來自那位久未相見的姨媽。

泡沫和塑料裹得嚴嚴實實,兩人一起小心地將填充物取出。

黃色的布麵上放著一張賀卡,款式很簡單,字跡寫得工整,是《詩經》中的《桃夭》一詩,末尾寫了一行小字:“我不會說話,抄一首詩給你們。”

揭開布麵,底下是一幅固定在畫框裏的刺繡,恰是他們訂婚時的場景,高朋滿座,鈴蘭紛飛。

那天姨媽沒有來,她說自己很不喜歡見人,他們便把一些打印出來的照片郵寄了過去。

仔細算來,訂婚到現在,也不過是一個月多上幾天,眼前這幅刺繡難掩精致,姨媽一定是夜以繼日,花費了不少心血。

程珞摩挲著上麵的針線,心有感慨,想要親口道謝,可姨媽也不願在電話裏聊天,隻是寂靜地為他們送上祝福。

裴謙弈接過刺繡,“我們把它掛起來吧。”

“好。”程珞與他一同起身,不由得想起了詩詩,那位創作精良,始終堅持在線上工作的畫師。

後來詩詩才逐漸吐露心聲,線上的她邏輯清晰、自信瀟灑,可實際上,她卻沒辦法和人麵對麵打交道。隻有在和貓咪相處,或是隔著一層互聯網時,她才覺得自己是個可以充分表達想法的正常人。

靈感迸發時,她可以沉浸在繪畫之中如癡如醉,可她依舊會莫名地失落和哭泣,需要定期去做治療,而每日上午九點到十一點,是她的冥想時間。

程珞在工作室的聊天群裏發了幾個紅包,此刻已接近中午,大家反應很迅速,搶得不亦樂乎。

詩詩姍姍來遲,領了最後一個紅包的最後一份,沒想到是運氣王,發了個很俏皮的表情包,是她自己畫的。

緊接著她又發來一張貓咪合影照片,“給大家拜年!”

“貓貓好!”

“麻袋已備好,今晚就來偷。”

程珞默默數了數,好像貓的數量又加了兩隻,照片下方有一行不明顯的花體字,藏在土褐色的花盆之間。

她很久以前學過一點法文入門,還記得字母C的軟音符,也知道那句常用語的意思。

“沒什麽,很快就會過去的。”

新年伊始,一切當然都有新的期待。

吃過午餐後,她又接到一通語音聊天,林青和林悠的聲音疊加在一起,有些吵吵嚷嚷的,總之是祝她新年快樂,提醒她記得留意他們的新春紀念視頻。

雙胞胎兄弟曾向工作室提供了許多原創音源,玩家在遊玩時,自然會留意到音樂創作者,予以關注。而兩人若是做遊戲測評,也會優先選擇赤刃出品的,順便做個宣傳。如此一來,算是合作互惠。

不久以前,林青林悠參加了個益智類真人秀節目,歪打正著小火一把,女性粉絲直線飆升。

陸陸續續的聊天之中,程珞大概也能感受得出來,兩人青澀漸褪,內心變得堅定,今後應該會從測評轉移到音樂本身,大概率是要往原創歌手的方向發展。

“恭喜兩位小朋友。”程珞還是習慣性這麽叫他們,“以前林悠說,你們以後真的會出名,已經差不多做到了。”

對麵安靜了一瞬,林悠歡快道,“姐姐我好感動啊,你居然還記得我說過的話!”

“你現在也算半個小富婆了,不如包養我這個小白臉吧,還可以買一送一哦。”

“……林悠!”林青聲音很無奈。

“咳咳。”裴謙弈清了清嗓子,大概是示意他也在聽。

“我錄音了,現在就發網上去,你會脫粉的信不信?”程珞笑著把玩笑開了回去,那邊支支吾吾,說了句“拜拜”便掛斷了。

下午,兩人一人拿了隻手柄,坐在地毯上準備打遊戲。

程珞早就瞄準了這個新出的雙人合作遊戲,刷到了不少有趣的直播,據說是對默契度考驗極高。

而她先前的一些猜測也得到了印證。

某人真的不算擅長遊戲,卻也悠閑自在,美名其曰“在你麵前無需完美”。

“怎麽回事,快跳!哈哈哈……”

“不對不對,你走反了!咦,你為什麽要踩我頭上?”

“珞珞救我!”

“……我無能為力,重開吧。”

程珞有些累了,不是玩累的,而是笑累的。

她直接向後躺去,裴謙弈把手柄扔到一邊,“中場休息時間。”

“我說過的,你比較厲害,我想抱大腿。”

好吧,這下變成字麵意思了。

程珞隻覺腿間一熱,毫不客氣地伸手將他的頭發揉亂,又捏了一把他的臉頰。

肉墊踩在地上的聲音漸行漸近,熱飲嫋嫋升起白霧,映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風景。

兩人凝望著彼此,隻覺新年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