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的噪聲中,廢舊紙皮和秸稈樹皮等原料投入攪拌機,攪碎了打成原漿,過濾掉金屬油墨等雜質,注入空氣筒漂白加溫,然後經過滾筒碾壓,一張張雪白的印花紙,從流水線的另一端出來。
李湛守在機器末端,觀察複卷機的情況,烘幹切割消毒,用複卷機融合三聯一張的手紙,一張三層打虛線,流入下一個大卷筒,完成最後的卷筒切割,一卷衛生紙就做好了。
因為加入了少量漂白劑,看上去比市麵上論斤稱的手紙更白一點,同時加了印花和香料,帶有淡淡的香氣,外形更美觀,和後世小餐館裏的廉價手紙差不多。
談不上多好,勝在新鮮,這個年代還沒普及。
刀全勝激動的大叫:“成功了。”
李湛看上去很平靜,他對這種簡陋的產品不太滿意,跟預想的有差距,不能往大城市投放,沒有技術壁壘,很快就會被同類產品替代。
“這你還不滿意,這已經很厲害了好嗎。”刀全勝老家的村子裏,現在還有人用竹筒刮便便呢,大半輩子沒用過衛生紙,用上帶秸稈的黃草紙還是前幾年的事兒,現在更新換代,用上了雪白噴香的紙巾,搞不懂他到底有什麽不滿意的。
李湛扔給他一桶漿糊:“別瞎激動了,封口裝箱,外麵包一層草紙,每一卷都包,足夠咱們倆忙活七八天了。”
重複性的體力勞動很折磨人,等到賺了第一筆錢,他打算雇幾個工人,現在嘛,隻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一人一個小馬紮,身邊放一桶漿糊幾遝子草紙,埋頭包裝,
一天幹下來,刀全勝包了500多卷,李湛才包200多卷手就廢了,騎車回去的時候,手指頭直打哆嗦。
回到學校,正好碰見英語老師林瑞麗,問他《格林童話》翻譯的怎麽樣了,不說他都忘了這茬,連忙點頭:“正在翻譯。”
“拿來讓我看看。”
他撓撓頭幹笑:“用來翻譯的作業本落在同學家裏,明天行不行?”
“也好,明天上午第一節就是英語課。”
他萬萬沒想到林瑞麗布置的翻譯任務會抽查,到了班裏,急吼吼的去垃圾桶裏翻找自己扔掉的那本《格林童話》,
班裏每天都有值日生,垃圾一天一清,扔書是半個月之前的事了,怎麽可能還有,翻了半天沒找到,把垃圾筐子倒扣在地上,坐在上麵發愁。
刀全勝隔著最後一排的窗戶喊他:“愣著幹什麽,走啊,造了那麽多卷紙,不賣就砸手裏了,三輪車我都裝好了。”
他擺擺手:“你自己去吧,我去不了,黑巫婆抽查留給我的幾十萬字翻譯任務,我一個字都沒翻譯,今天一天哪兒也去不了。”
“這死婆子真會挑時候,我自己去也行,一卷賣多少錢啊?”
菜市場裏論斤稱的手紙,五毛到八毛一斤,他生產的卷紙,帶著木軸上秤,一卷大概260克,重量是普通手紙的一半,
但是價格不能減半,這在江城好歹也算一種中高端產品,得從價格上拉開檔次,但也不能太貴,畢竟是日用品。
合適的價格區間應該是人人都能買得起,卻又買不多,比如八毛一卷,十卷以上打九折,大批量的采購八折或者七折都可以。
他把銷售策略告訴刀全勝,刀全勝推著三輪車去龍騰市場,他則是去了一趟新華書店,準備重新買一本外語版的《格林童話》。
這年頭沒什麽娛樂場所,學生閑暇之餘能去的地方有限,國營的新華書店裝潢精致,空間寬敞,環境也很安靜,很多女生都喜歡逛書店。
逛一圈沒找到《格林童話》,碰見鍾晴了。
鍾晴是維族的,學校裏穿校服,平時就換上漂亮的民族服裝,黑布鑲金邊的連衣裙外麵套個卡其色的小坎肩,收腰很窄,襯托的纖腰不盈一握,裙擺很長,直到足踝,配上滿頭的小辮,用彩色的繩子綁住,這種打扮走在一片黑白藍的人群裏,分外顯眼,李湛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也看見了李湛,抬手到胸前打了個羞澀的招呼,李湛走過去打量著她笑道:“今天是什麽好日子,打扮的這麽隆重。”
鍾晴說:“這很隆重嗎,在我們老家,這已經是很簡陋的裝扮了,像這樣的黑裙子,年輕人都不穿,老婆子才穿,姑姑送給我的時候,我還不想要呢。”
“這是老婆子穿的?不會吧,我覺得挺好看的。”
“是嗎?”
鍾晴想笑又不好意思笑,臉都憋紅了,連忙岔開話題:“對了,你怎麽也來新華書店了,買什麽書,我幫你參謀參謀。”
李湛的視線挪到一旁的書架上,嘀咕著尋找:“我找一本格林童話。”
“這麽大人了,還看童話故事啊。”
“你不知道嗎,林瑞麗給了我一本外文版的格林童話,讓我把那本幾十萬字的書翻譯一遍,那天我很生氣,直接給扔了,今天碰見林瑞麗,說要抽查,我隻好重新買一本。”
鍾晴跟他同仇敵愾的罵了林瑞麗幾句,然後一起找那本書。
很遺憾,新華書店裏沒有。
市裏還有幾家私營書店,他準備坐車去看看,臨別的時候,鍾晴喊住他,卻又不吭聲,他疑惑的問:“有什麽事嗎?”
鍾晴低頭揉搓著坎肩的衣角:“你不是說讓我幫忙偷醬黃瓜嗎,好些天了,也沒找我,是不是我上次沒答應讓你生氣了?”
他自己都忘了,沒想到這姑娘還記得,忙道:“已經偷到手了,刀全勝那天在廣播站做檢討,順手幫我帶出來的,嗐,這點小事有什麽可生氣的,沒事的話我走了。”
“等等。”
鍾晴又喊住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看看外麵漸漸落下的夕陽,急道:“到底什麽事啊小姑奶奶,我還得坐車去市裏,待會就沒公交車了。”
鍾晴吞吞吐吐的說:“其實你不用買,你扔的那本格林童話,慧珍打掃衛生的時候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