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室在辦公樓一側,是兩間孤零零的紅磚平房,正對著操場,每年學校選一次廣播員,選中的人可以享受雙人宿舍,直接住在廣播室,方便早晨跑操的時候廣播音樂和校訓,

其實裏麵環境不怎麽樣,房間背對太陽,夏天潮濕,冬天幹冷,旁邊有個下水溝的管道爛了,三天兩頭的有老鼠往屋裏竄,住女生的時候,經常大呼小叫的喊男生幫忙抓老鼠,沈慧珍從來不喊人幫忙,她自己會抓老鼠,抓住一腳踩死,看上去瘦瘦弱弱的,賊狠。

後來跟李湛過日子也是這樣,自己能搞定的,從不讓他幫忙,結婚那麽多年,從來沒讓他進過廚房,直到她去世之後,李湛才學會做飯。

這是個好女人。

現在似乎不怎麽待見他,頭一次見麵就發脾氣。

她生氣,李湛不生氣,笑吟吟的回道:“男生宿舍大通鋪,我這些東西不好放,隻能放在廣播室,這樣,你開個價,我給你一筆暫存費。”

沈慧珍沒好氣的說:“好啊,一天十塊錢,你給的起嗎?”

才十塊錢,還當多少錢呢,李湛從褲兜裏掏出厚厚一疊大團結,從裏麵抽出10張,拍到沈慧珍的手裏:“這是100塊錢,暫存十天可以吧,十天後我再來交錢。”

沈慧珍看著手裏的錢,驚呆了,隨口一說,沒想到他真給了。

“對了,這醬黃瓜是你醃的吧,看著不錯,我拿走嚐嚐。”

陷入震驚的沈慧珍壓根兒沒聽見。

路上李湛擰開醬黃瓜的罐子聞了聞,嗯,還是那個味兒,醬油放多了,聞著很香,也很下饃,但是吃多了容易得病。

他不讓沈慧珍吃,自己當然也不吃,隨手扔到垃圾池裏,沒想到有個同學看到這一幕,悄悄折回來,把那一罐醬黃瓜撿走了。

嘿,這真是……

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他追上去想看看是誰,那人警覺性很高,不回頭也知道後麵有人,走的飛快,貼著補丁的的確良襯衫兜著風,呼呼的殺到大通鋪宿舍,從宿舍裏拿了一杆土銃,回來頂住他的腦門,惡狠狠的說:“追我幹什麽,你扔的還想要回去?”

學校裏有槍!

槍械因為地方民兵團的存在,早就有,加上當時兩岸關係緊張,流入內地的特務很多,國家沒有收繳,除了用來防特務,還可以防路霸!

比如江城有兩條南來北往的國道,一條鐵路,從80年代開始,就有很多攔路搶劫的路霸,在路上撒鐵蒺藜,刺破汽車的輪胎,持槍上去打劫。

鐵路也不例外,在路霸眼裏,那不是什麽火車,那是一個移動銀行。

一幫全副武裝的劫匪上去,一節節的車廂,挨個搜身,這年代可沒有電子支付,出門帶錢都是實打實的鈔票,而且他們都知道有可能遇到路霸,想盡了辦法藏錢。

這種事情嚴重到賣**的都看到了商機,不然為什麽會出現一種帶拉鏈的**,那是用來藏錢的啊,專門應對路霸的產品。

不管男人女人,出遠門覺得不保險,就把錢……或者糧票藏到**裏。

可是劫匪也見過這種**,全身上下搜不出來,就往**裏搜,場麵一度很尷尬,尤其是女人被搜出來之後,往往下場不太好,拉到廁所裏失身一次也是有可能的。

出門可以帶槍,這沒問題,貨車司機弄一把,防身杠杠的,但是學校裏一般沒有,李湛跟到宿舍,對方居然掏出一把槍,把他嚇一跳,連忙高舉雙手說:“醬黃瓜我不要了,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這東西吃多了致癌,悠著點吃。”

“致癌?”

“呃……就是一種大病,總之你少吃點,或者用水衝一衝,把劣質醬油衝掉。”

對方的表情緩和下來了。

與此同時,李湛也認出了他是誰。

他叫刀全勝。

純正的傣族姓氏,跟他一樣是五班的,記得高一開學,人家穿的還是傣族服裝,無袖對襟的黑馬甲,頭上裹著黑頭巾,皮膚曬的也是黑黢黢的,又憨又壯,大家都叫他刀老包。

跋山涉水的來上學,很不容易,每次來都背著竹筐,裏麵裝滿了拌酸菜的竹筒飯,同學們以漢族為主,看見他帶的飯稀罕,都想嚐嚐,他很大方的分一分,看著同學們吃的開心,他也很高興,等到月底他就高興不起來了,因為他一毛錢的飯費都沒有,從家裏帶來的竹筒飯吃一個月,被同學們分走,自己不夠吃,也不好意思跟別人要,每到月底都挨餓。

前世李湛記得他,是因為他們倆都很窮。

李湛一天五毛錢的飯費,早飯不吃,中午大吃一頓,晚上去食堂拿個窩窩頭,忍到半夜,在被窩裏啃,刀全勝比他更慘,天天在食堂門口聞味兒!

有一次李湛實在看不下去了,掰了半個窩窩頭給他,他搖搖頭說不用,竹筒刮一刮還能刮出二兩米。

臉都餓瘦了還能笑得出來,確實有點憨。

除了這一點交集,平時沒什麽來往,高中三年一直不太熟,後來同學聚會,聽說他當了路霸,打劫一輛貨車的時候,同伴開槍打死司機,發現裏麵還有個半大孩子,刀全勝好心留那孩子一命,不成想,汽車座椅下麵藏著土槍,那孩子等他一轉身,轟他一槍,送他去投胎了。

前世李湛聽了他的遭遇,就覺得很奇怪,這樣一個老實厚道的男孩,為什麽會當路霸?

這時刀全勝好像也認出他了,指著食堂:“你不是那個……誰來著?”

“給你半個窩窩頭的就是我。”

“哦對,想起來了,對不起啊。”刀全勝把土銃塞到床鋪底下,疑惑的問道:“欸不對,你也挺拮據的,怎麽把好好的醬黃瓜扔了?”

他笑道:“時代不同了,現在流行做生意,我去外麵倒騰了一些破爛,賣了點錢,足夠吃飯,正好到飯點兒了,要不我請你吃飯?”

剛才還用土銃頂著他的腦門,哪好意思吃他的飯?

刀全勝抱著一罐子醬黃瓜,說要吃這個,到了食堂,李湛分他二兩白飯,非要他吃,他感激的點點頭,就著醬黃瓜悶頭大吃!

吃完蓋住蓋子,像寶貝似的把這一罐子醬黃瓜揣到懷裏,嗬嗬傻笑,忽然餘光瞥見一個女生正在盯著他,悄聲問李湛:“那是沈慧珍吧,她為什麽總是盯著咱們倆?”

李湛回頭一看,果然是沈慧珍。

沈慧珍好像害怕跟他對視,慌忙垂下了頭,李湛轉過頭來笑道:“不是看上你就是看上我了,你猜看上的到底是誰?”

刀全勝捧著醬黃瓜直歎氣:“看上我沒用,我自己都吃不飽,根本養不起她。”

人窮誌短,連婆娘都不敢要。

這正好提醒了李湛,李湛擦擦嘴說:“我看你每次來上學,都帶一個月的米飯酸菜,一毛錢的飯費沒有,你想不想掙點錢?”

刀全勝的腦子不太好使:“怎麽掙,賣竹筒飯嗎,同學們倒是愛吃,可是他們吃了,我就沒飯吃,我家又沒那麽多米。”

“不是讓你賣竹筒飯,你給我跑腿,我給你錢。”

“啥意思?”

李湛領著他去教導處轉了一圈,運到學校裏的教材一般都會送到教導處,拆箱分給各個班級的老師,外麵扔了很多紙箱子。

他選一塊厚實的紙箱皮,用粉筆在上麵寫道:進口電熱水壺、隨身聽、女式單車……標上價碼,然後把牌子遞給刀全勝。

“你帶著這塊廣告牌,去街上溜達,碰見買主,帶來見我,一天兩塊錢。”

這時候江城勞動人民的工資普遍是一兩百,一天兩塊,一月60,考慮到是兼職,其實也不少了,而且兩塊錢可以在學校食堂買到一份葷菜,四份素菜,五兩米飯,足夠刀全勝吃的。

刀全勝立刻欣喜的點頭:“這活兒我能幹,我腿腳好得很,一天能走80裏山路,城裏的馬路平坦,都不夠我走的,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