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銃是刀全勝的。
刀全勝把土銃藏在大通鋪的宿舍裏,很多人都知道,宿管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算什麽新鮮事,這裏少數民族的出來上學,帶幾把土銃防身的不少,
防的不是學校裏的同學,而是回家路上的路霸,所以學校領導也是知情的,他們無法保證這些遠道而來的學生不被搶,默許了這種行為,反正都是頂淳樸的學生,比如刀全勝,簡直跟傻子差不多,自己的米飯都不夠吃,還樂嗬嗬的分給同學。
有人舉報就不一樣了,必須嚴肅處理。
教導處的幹事找到五班的班主任林瑞麗,詢問她的意見,看看怎麽處理,如果林瑞麗說開除,那就開除,因為他們懷疑李湛偷了刀全勝的土銃。
消息傳到五班,刀全勝拍桌子大罵:“哪個不要臉的舉報的,敢不敢站出來?”
班裏沒人吭聲,大家互相對視,都很迷惑,李湛擺擺手:“別犯傻了,你帶土銃上學又不是頭一天,大家要是舉報,不會等到今天。”
“那是……”
“趙發財唄,除了他還能有誰。”街霸打不過,找個理由把他舉報了。
“別擔心,待會我去找校領導,把這個黑鍋背了,絕不會讓你受處分。”刀全勝認為事情因自己而起,心裏有些愧疚。
責任肯定不在刀全勝,但是李湛沒有更好的選擇,隻能把黑鍋扔給刀全勝。
因為他是漢族的,成績一般,家境貧苦,沒什麽背景,學校如果要開除他,他沒有任何辦法,刀全勝是傣族的,上頭有西陵山的土司罩著,土司要是不高興,跑到市裏提意見,校領導承受不起!
何況二中的傣族、布依族、水族、白族、苗族學生有三百多個,校領導為了他們,每個學期都開一次民族大團結的聯歡會,西陵山土司也參加,跟校長平起平坐,隻要不是大錯,校長不敢開除這些學生,這會引發一係列的ZZ問題,搞不好校長的位子就沒了。
下課後,李湛把刀全勝叫到最後一排,塞給他50塊錢:“黑鍋不讓你白背,這錢你拿著,以後你的生活費我包了。”
刀全勝滿臉氣憤的把錢拍到桌上:“我不是為了錢……”
“你小聲點!”
這一嗓子喊出來,全班同學都知道他們正在商量如何背鍋的事了,跟這家夥在一起,什麽事情都瞞不住,大嗓門跟個大喇叭似的,他吐吐舌頭,壓低聲音說:“這本來就是我的錯,該我出麵,給錢幹啥?”
“給你你就拿著,不知道怎麽花就攢著,過幾年你就知道有錢的好處了。”
刀全勝堅持不要,怎麽說都沒用,李湛也分不清他是傻還是講義氣,隻想把這五張大團結塞他嘴裏,堵住他那張憨笑的嘴。
不過有個東西,刀全勝渴望很久了,從前排女生那裏拉過來一個凳子,神神秘秘的說:“侯鵬說你有很多錄像廳的門票,能不能給我一張,我想看小馬哥。”
“英雄本色裏的小馬哥?”
“嗯。”
發哥的《英雄本色》是錄像廳的熱映大片,不知道看什麽,就看英雄本色,物超所值,絕對錯不了,順帶著在學校裏掀起一股大背頭的風潮,
經常看見一些男生在水房洗完頭,梳個大背頭,說出電影裏的經典台詞: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讓人家拿槍指著我的頭!
聽的多了,刀全勝對這部電影很好奇。
可他一毛錢的生活費沒有,也不好意思蹭同學的電影票,暗自鬱悶了很久,最近跟李湛關係不錯,憋不住把這個願望告訴他了。
他一拍大腿笑道:“這還不簡單,拿著,這是十張龍騰市場錄像廳的通宵票,能從晚上12點看到第二天早晨七點,不但能看英雄本色,還有國外大片,包你看個夠。”
“嘿嘿,那我不客氣了。”
刀全勝像寶貝一樣捧著那一聯十張的電影票,小心翼翼的揣兜裏,臨走時李湛又提醒道:“龍騰錄像廳的小老板黃廿不是什麽壞人,你對人家客氣點。”
刀全勝愣了片刻才想起那人是誰,不屑的哼了聲:“賺錢你厲害,我承認,但是看人你不如我,每年祭拜沙煞納的時候,土司都讓我第一個上去,土司說我有一雙真知慧眼,是沙煞納的化身,我看那人不怎麽樣,十足十的小人!”
傣族信奉南傳佛教,南傳佛教在西陵山叫沙煞納,也可以代指至高佛,西陵山土司把他當做至高佛的化身,這是相當隆重的待遇,
不過在李湛看來,有點玄乎,看人講究的是閱曆,刀全勝有什麽閱曆,他要是真的看人準,就不會把偷車賊帶到學校裏了。
瑣事一件,不提也罷。
商量妥當,刀全勝去一趟教導處,把黑鍋背下來,校領導知道土銃是他的,他願意主動承擔責任,自然不會找李湛的麻煩,對他的處置也跟李湛的預料一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土銃上繳,周一早晨在廣播站做一次廣播檢討。
廣播站住了兩個小姑娘,刀全勝不好意思自己去,讓李湛作陪。
李湛拍拍胸脯一口答應下來,因為他也想去看看沈慧珍。
金秋十月的江城,仍舊和夏天一樣悶熱,早晨太陽剛剛升起,廣播站外麵的滇樸樹上就有了蟬鳴,這樣的天氣在屋裏反倒悶得慌,毛新梅和沈慧珍在門口放一張褪色的小方桌,圍桌吃飯。
毛新梅是個很開朗的女生,課間時間總能聽見她爽朗的笑聲,她大概是班裏人緣最好的女孩了,同時也是相貌最好的女孩,一對桃花眼脈脈含情,笑起來還有兩顆小虎牙,長相甜美不說,身材也很高挑,一米七,能跑能跳,每年運動會400米800米都是冠軍,擔任著班裏的體育委員,同時還是廣播員,成績也拔尖,諸多光環集於一身,可謂是縣二中的風雲人物。
沈慧珍跟她站在一起有些遜色,瘦弱矮小,皮膚微黑,容貌也不如人家,隻能算小家碧玉,但是李湛覺得自己老婆很耐看,越看越好看,她是那種典型的中國女人,秀外慧中,吃苦耐勞,不管有錢沒錢,家裏有她在,日子就能過下去。
前世遇見她是李湛的福分,隻可惜走的太早。
沒關係,日子今生接著過,別吃醬黃瓜就行。
這麽想著,突然眼皮狂跳,上次他拿走一罐醬黃瓜,沈慧珍又醃了一罐,在那裏吃的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