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聲刺耳的汽笛長鳴,綠皮火車吐著濃濃的白煙,在巨大的慣性下哐當一聲停穩在站台邊。

京城到了!

車門一開,積壓已久的人潮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出。林峰深吸一口氣,這年代的火車站混雜著機油味、汗臭味和濃鬱的旱煙味。他兩隻手各護著一個,左邊是大鳳,右邊是二鳳。此時的林峰就像一艘劈開浪潮的銳利船頭,在黑壓壓的人山人海裏生生擠開一條過道。

“跟緊了,別撒手!”林峰回頭叮囑。大鳳緊緊拽著林峰的衣角,二鳳則像個好奇的小貓,眼睛瞪得溜圓,看著那些穿著中山裝、拎著公文包,或是背著巨大蛇皮口袋的人流。

這年代出門在外,介紹信就是**,沒那張紙,連個落腳的土坑都找不著。林峰是個心思縝密的,出發前就特意給《京城文學》的王總編掛了長途電話。王總編惜才,早就把一切打點得妥妥當當。

當三輪車停在友誼賓館大門口時,大鳳和二鳳徹底看傻了眼。

紅磚灰瓦的高樓氣勢恢宏,門口的石階磨得鋥亮。這地方在她們眼裏,那是隻有電影裏的“大首長”才能住的。一腳踏進賓館大門,姐妹倆的腿肚子都在打轉,腳下的皮鞋踩在光潔如鏡的水泥地上,發出“咯吱”的聲音,嚇得她們趕緊縮了縮脖子,生怕踩壞了人家的地。

林峰倒是氣定神閑,徑直走到前台,報上了王總編的名號。

前台的服務員正低頭記賬,一聽“王總編”三個字,猛地抬起頭,眼睛裏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哎呀!您就是王總編提過的那位東北來的女作家吧?可把您給盼來了!王總編這幾天天天往這兒打電話,囑咐我們要拿最高規格接待。哪位是張大鳳同誌?”

大鳳哪見過這陣仗,臉刷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子,局促地往前挪了半步,聲音細如蚊呐:“我……我就是。”

“哎呀,真是您啊!”服務員熱情得像見到了親姐妹,繞出櫃台拉住大鳳的手,“瞧這氣質,真不愧是筆杆子裏出才女。王總編說了,您寫的那個羊村的故事連咱們京城的教授都誇好呢。這麽年輕就當了作家,真是了不得!”

大鳳被誇得頭都快垂到胸口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服務員麻利地辦好手續,親自領著他們上樓。

一共開了兩個房間,林峰住左邊,姐妹倆住右邊。

臨走前,服務員還特意交代:“王總編今天台裏有個緊急會議,說明天一早準時過來接你們去吃地道的涮羊肉。”

林峰客氣地謝過,推門進了屋。

屋裏幹淨得不像話,白色的床單平整得連個褶子都沒有。大鳳和二鳳坐在床沿上,屁股剛挨著墊子,那軟綿綿的觸感嚇得她們猛地跳了起來。

“姐,這床裏是不是塞了棉花糖?”二鳳驚奇地按了按。

一路風塵仆仆,滿身的煤灰味。林峰在隔壁喊了一聲:“屋裏有洗澡間,你們先衝個涼,解解乏。”

姐妹倆鑽進那個亮晶晶的小隔間,盯著牆上那個圓盤狀的鐵疙瘩發愁。

“這玩意兒咋出水?也沒個水桶啊。”二鳳伸手摸了摸那個不鏽鋼的把手。

“別亂動,萬一壞了咱賠不起。”大鳳圍著淋浴頭轉圈。

可二鳳是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性子,她琢磨著村裏的水泵原理,試探著把把手使勁往下一掰,然後又猛地擰到底。

“嘩——!”

一股冰涼刺骨的水柱如瀑布般兜頭澆下。二鳳躲閃不及,瞬間被澆成了落湯雞。

“呀——!救命啊!”

刺骨的涼水激得二鳳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隔壁的林峰正換衣服呢,聽到動靜心頭一沉,還以為進了賊,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哐當一聲撞開門。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林峰衝到洗澡間門口,腳步猛地刹住。

隻見二鳳渾身濕透地站在水柱下,單薄的的確良襯衫被水浸透後,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初長成的那抹青澀而曼妙的輪廓。晶瑩的水珠順著發梢滑落,二鳳凍得瑟瑟發抖,小臉蒼白。

林峰腦子嗡的一聲,趕緊別開臉,抬手死死捂住眼睛,心跳得像擂鼓:“怎麽回事?怎麽不試水溫?”

大鳳也嚇傻了,趕緊拿毛巾裹住二鳳,窘迫得快哭了:“哥,我們……我們不會用這玩意兒,它突然就噴水了。”

“先出來!大鳳,拿幹衣服給她換上,別激著骨頭!”林峰退到門外,背對著她們,連吸了好幾口冷氣才平複下來。

等裏麵傳來換好衣服的信號,林峰才推門進去。他熟練地撥動把手,不到一分鍾,浴室裏就傳來了溫熱的蒸汽和嘩嘩的水聲。

他指著把手解釋:“左邊是涼,右邊是熱,中間是不冷不熱。記住了沒?”

大鳳和二鳳看著林峰,眼睛裏全是崇拜。在她們眼裏,林峰簡直是無所不能的神人。

“哥,你咋啥都懂呢?”二鳳揉著濕漉漉的頭發。

林峰笑了笑,眼神深邃:“以後你們上了大學,留在大城市,見得世麵多了,自然就懂了。這世界大著呢,咱得一步步走。”

林峰的話在大鳳二鳳心裏頭紮了根。

她們倆感覺這一切就跟夢一樣不真實。

幾天前她們還窩在小山村裏,躺在小破房子看著星星,轉眼間就來到了大城市京城。

而且大鳳馬上就要成為一名大學生了。

想到這,姐妹倆興奮的都睡不著覺。

二鳳不禁感歎道:“這城裏的胰子都比村裏的香。姐,你香的我都睡不著覺了。”

“我看你是興奮的睡不著吧?”

大鳳這樣一說,二鳳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是很興奮,但同時她也知道,這時候最該興奮的人不是自己應該是大鳳。

大鳳才是即將要擁有更美好生活的人。

她問大鳳道:“姐,你說以後你成為大學生了,是不是心境都跟現在不太一樣了?”

大鳳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她覺得自己是大學生也好什麽都好,應該她隻是大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