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牧野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會是誰?

胡應強?還是李雙福?

胡應強那邊,自己用齒輪廠的生意穩住了他,又用縱火的把柄拿捏著他,他應該不敢這麽明目張膽。

但這種人,心裏肯定不服氣,狗急跳牆也不是沒可能。

李雙福的可能性更大。

中福市二汽修廠的科長,背後是中福市交通局。

昨天在廠門口吃了那麽大的虧,回去隻要稍微琢磨一下,就能回過味來,自己被耍了。

以他的身份,咽不下這口氣,找幾個地痞流氓來報複,完全合情合理。

“廠長,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

“咱們現在就去市裏,找紀市長!”

一個工人激動地喊道。

“對!找紀市長去!光天化日之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人群再次**起來。

徐牧野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嘈雜的聲音立刻平息下去,所有人都看著他,等他拿主意。

“這事,不麻煩紀市長。”

徐牧野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意。

他看向李小毛。

“小毛,去辦公室,給市局打電話。”

“找刑偵支隊的馬千裏,馬隊長。”

李小毛愣了一下。

徐牧野補充道:“你就跟接電話的人說,紅旗汽修廠廠長徐牧野,有重大案情,要向馬隊長當麵匯報。”

他特意加重了“匯報”兩個字的讀音。

李小毛雖然不明白廠長為什麽要這麽說,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好,我馬上去!”

……

一輛半舊的綠色警用吉普車,連警笛都沒拉,卻開出了風馳電掣的氣勢,一個急刹,穩穩地停在了紅旗廠的大門口。

車門推開,馬千裏一臉不耐煩地跳了下來。

他昨晚熬了一夜,剛躺下沒兩個小時,就被電話給吵醒了。

一聽是徐牧野找,他頭都大了。

這個年輕人,就是個麻煩的漩渦,每次沾上他,準沒好事。

可電話裏傳話的人,又說是什麽“重大案情”,還要“當麵匯報”。

這兩個詞,讓他心裏很不舒服,又有點癢癢的。

他一個刑偵支隊長,什麽時候輪到被一個工廠廠長用“匯報”這個詞了?

可“重大案情”四個字,又像鉤子一樣,勾著他一個刑警的職業本能。

他最終還是罵罵咧咧地爬了起來。

結果一來,就看到徐牧野好端端地站在那,一根毛沒少,一塊皮沒破。

馬千裏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徐牧野,你搞什麽鬼?”

“大清早的,把整個支隊都折騰起來,就為這事?”

他指了指地上的釘子棍,又聽手下簡單匯報了一下情況,臉色更臭了。

“人跑了,車牌沒記住,就知道是輛黃色的舊麵包車。”

“你知道海陽市有多少單位有這種車嗎?少說幾十輛!”

“我手底下就這麽點人,不幹別的了?全撒出去,滿大街給你找一輛破麵包車?”

徐牧野沒接話,隻是笑了笑,把他請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親手給他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茉莉花茶。

茶葉的清香,稍微衝淡了馬千裏身上的火藥味。

“馬隊,您先消消氣。”

徐牧野把茶杯推到他麵前。

“今天請您來,我這事是小事。”

“主要是,我想跟您匯報另外一樁案子。”

馬千裏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

“什麽案子,比你自個兒差點被人開瓢還大?”

徐牧野坐到他對麵,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一樁命案。”

“藍天棉紡廠的命案。”

“砰。”

馬千裏手裏的搪瓷茶杯,重重地落在了桌麵上,滾燙的茶水濺出來,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眼睛,像鷹一樣,死死地鎖住了徐牧野。

“你說什麽?”

藍天棉紡廠的案子,是去年初發生的,是他心裏的一根刺。

當時影響非常惡劣,市裏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

可這案子,實在是太棘手了。

死者是藍天棉紡廠的一個車間主任,跟廠裏一個年輕漂亮的女會計有不正當關係。

凶手下手極狠,把他的兩條腿筋,齊刷刷地給挑斷了。

然後,把他扔進了城郊一條廢棄的河道裏。

那地方偏僻得厲害,又是夏天,等屍體被一個拾荒的老頭發現時,已經是三天後了。

屍身被泡得發脹,又被野狗啃食得殘缺不全,給屍檢造成了天大的麻煩。

當時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那個女會計的丈夫。

這種奸夫**婦的案子,情殺的可能性最大。

可查到最後,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個女會計的丈夫,早在案發前一年,就因為肝癌過世了。

她之後一直沒有再嫁,也沒有跟別的男人交往的跡象,每天就是單位、家裏、菜市場,三點一線,生活規律得像個鍾擺。

線索,就這麽斷了。

案子成了一樁懸案,壓在市局所有刑警的心頭,也成了馬千裏的一塊心病。

此刻,從徐牧野嘴裏聽到這樁案子,馬千裏心中的震驚,可想而知。

“你怎麽知道的?”

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munder的顫抖。

徐牧野神色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我猜的。”

“去年這案子上了報紙,我當時正好在看一些推理小說,就多留意了幾遍。”

“後來,我們紅旗廠不是在藍天棉紡廠旁邊開了個摩托車修理鋪嗎?”

“我去過幾次,就注意到了他們廠的一個保安。”

“那個保安,姓簡。”

馬千裏瞳孔一縮。

他當然知道這個保安,當初排查的時候,廠裏所有人都被問過話,這個姓簡的保安,自然也不例外。

可他的證詞,沒有任何疑點。

徐牧野繼續說道:“我觀察過他幾次,他提到那個女會計的眼神,不對勁。”

“不是愛慕,也不是貪婪,是一種……很奇怪的占有欲,就像看著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後來又把報紙上的線索串起來想了想。”

“報紙上說,凶手挑斷了死者的腿筋,這說明凶手對人體構造有一定了解,或者說,幹過類似的活。比如,屠夫,或者……退伍軍人。”

“我還聽說,那個姓簡的保安,以前在部隊裏,就是個偵察兵,野外生存能力極強。”

“而且,案發地的那條河道,非常偏僻,一般人根本找不到。隻有對那一帶地形特別熟悉的人,才可能選擇那裏拋屍。”

“那個姓簡的保安,家就住在郊區,離那條河道不遠。”

徐牧野一口氣說完,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喝了一口。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