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慶生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鐵錘,重重砸在每個字上。
話音落下的瞬間,辦公室裏的空氣仿佛被抽幹了。
肖偉業剛剛從會議室裏帶出來的那點絕望,瞬間被一股更冰冷的恐懼所取代。
先是胡應強釜底抽薪式的價格戰。
現在又是海關上門調查。
一環扣一環,招招致命。
這是要把紅旗廠往死裏整。
徐牧野臉上的熱情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根本沒聽懂“查抄”這兩個字的含義。
他把那根“中華”煙,親手塞進肖慶生的上衣口袋裏。
“肖科長,看您說的。”
“我們紅旗廠是正規企業,工業局的重點扶持單位,怎麽可能跟走私扯上關係。”
肖慶生看著他,嘴角歪了下。
“是嗎?”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又在徐牧野的臉上轉了一圈。
“上次在城南秦棟梁那家黑市店裏,我好像也見過小徐廠長。”
“當時人多眼雜,沒認出來。”
“現在想來,真是眼拙了。”
這話一出,肖偉業的腿肚子都開始打顫。
他終於明白,這不是什麽例行公事,這是有備而來。
對方早就盯上廠長了。
徐牧野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他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輕輕一拍額頭。
“哦,我想起來了。”
“那天我是去秦老板那兒買幾個螺絲,我們廠裏的機器壞了,國營五金店沒貨,就去他那兒碰碰運氣。”
他的解釋,聽上去天衣無縫。
“至於你說的走私配件,我們廠更是碰都沒碰過。”
徐牧野的語氣無比坦然,甚至帶著一絲被冤枉的委屈。
“我們廠是推出了幾款大修包,但那都是為了方便咱們海陽,還有省裏其他兄弟縣市的汽修廠。”
“產品名錄上寫得清清楚楚,一個叫‘紅旗1號’,一個叫‘海陽1號’。”
“全部用的是正規汽配廠生產出來的指標貨,都有進貨單,肖科長可以查啊。”
徐牧野皺起了眉頭,他攤開雙手,一臉的無辜。
“肖科長,我可是正正經經的經營,也不知這舉報人是誰,安的什麽心?”
“是不是我徐牧野搞承包,不懂規矩,得罪了哪路神仙?”
“這背後捅刀子的事,可不地道啊。”
他沒有直接反駁,反而把矛頭引向了舉報者的動機,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被惡意中傷的受害者。
肖慶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舉報人是誰,按規定,我們得保密。”
他的目光越過徐牧野,投向了窗外熱火朝天的廠區。
“至於到底有沒有舉報人說的那個‘華北1號’……”
“能不能請小徐廠長,帶我們去車間裏看一看?”
徐牧野的臉上,顯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
這絲猶豫,讓肖慶生的眼神,又銳利了幾分。
肖慶生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小徐廠長放心。”
“我們就是隨便看看,程序還是要走的。”
“要是沒有,不也正好能還你一個清白嗎?”
徐牧野像是經過了一番思想鬥爭,最終無奈地點了點頭。
“行吧。”
“既然肖科長都這麽說了,我要是再攔著,倒顯得我心虛了。”
“走,我親自帶你們看。”
他轉過身,領著肖慶生一行人,走出了辦公室。
廠區的生產車間裏,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機油與金屬混合的獨特氣味。
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們,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著,汗水浸濕了他們的後背。
肖慶生一行人,就像是闖入這片鋼鐵森林的異類。
他們所到之處,工人們都會投來好奇的目光。
徐牧野走在最前麵,神情自若地介紹著。
“這是我們的總裝車間。”
“所有的大修包,都在這裏完成最後的質檢和打包。”
他指著流水線上一個個用牛皮紙箱包裝好的產品。
箱子側麵,用黑色的油墨,清晰地印著“紅旗一號”或者“海陽一號”的字樣。
肖慶生的一個手下,走上前去,隨手拆開了一個箱子。
裏麵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各種汽車配件,活塞環,軸瓦,氣門,墊片,每一件都用油紙包著,嶄新鋥亮。
配件旁邊,還放著一張印刷精美的說明書與合格證。
一切都顯得那麽正規。
肖慶生自己也走了過去,拿起一個軸瓦,在手裏掂了掂,又對著光看了看上麵的鋼印。
做工很精良,看不出任何問題。
他又走到了另一條生產線。
“這是我們新上的減震器生產線。”
徐牧野主動介紹道。
“技術都是我們自己請了高工過來指導,又花了時間消化的,性能絕對不比進口的差。”
肖慶生看著那些正在進行壓力測試的減震器,沒有說話。
他們在整個廠區,從生產車間到倉庫,仔仔細細地逛了一大圈。
別說是印著“華北1號”的包裝箱了,就連一片可疑的散裝零件都沒有發現。
倉庫裏堆放的,全都是包裝完好,標識清晰的“紅旗1號”“紅旗2號”“紅旗3號”與“海陽1號”。
就在這時,一輛掛著外地牌照的解放卡車,停在了倉庫門口。
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夾著人造革皮包的中年男人,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看到徐牧野,立刻滿臉堆笑地跑了過來。
“哎呀,徐廠長!”
“我可算等到您了!”
“我們廠裏都等著這批‘海陽1號’救命呢,您這質量,真是沒得說!”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從包裏掏出一條“大前門”,就要往徐牧野手裏塞。
徐牧野笑著擺了擺手,把他推開了。
“王科長,你這太客氣了。”
“我們廠有規定,不興這個。”
“貨都給你備好了,趕緊讓工人裝車吧。”
那個王科長千恩萬謝地,指揮著司機和工人,開始往車上搬運一箱箱的“海陽1號”。
肖慶生站在一旁,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他的心裏,開始打鼓了。
眼前的景象,跟他收到的舉報內容,簡直是南轅北轍。
那個舉報人,言之鑿鑿,說紅旗廠就是海陽最大的走私配件集散地。
可他看到的,卻是一個生產規範,客戶盈門,欣欣向榮的正規工廠。
難道,真像這姓徐的小子說的,是有人在惡意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