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胡應強的,是那個海關幹部,一句冰冷到極點的話。

“報案人,不是徐牧野,也不是紅旗廠的任何一個人。”

海關幹部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向我們提供線索,並且實名舉報的,是一位日本友人。”

日本……友人?

這四個字,狠狠砸在了胡應強的天靈蓋上。

他所有的吼叫,所有的瘋狂,所有的掙紮,都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徹底癱軟在了審訊椅上。

日本人?

怎麽會是日本人?

這跟徐牧野,就完全扯不上關係了。

他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

難道……難道是因為“太陽星”大修包裏,用了一些走私過來的日本產的汽車配件,就被人家給盯上了?

可這沒道理啊!

走私,不就是為了逃避關稅嗎?

他從那些走私販子手裏拿貨,那些日本的汽配廠家,該賺的錢,一分也沒少賺啊。

他們為什麽要舉報自己?

這不是斷他們自己的財路嗎?

看著胡應強失魂落魄的樣子,那名海關幹部,冷哼了一聲。

他將一份空白的口供記錄,推到胡應強麵前。

“胡應強,現在,我問你答。”

“這些走私配件,是從哪裏來的?”

“通過什麽渠道,運進海陽的?”

“這幾年,你們齒輪廠,靠著這些走私配件,到底賺了多少黑心錢?”

“老老實實,全部交代清楚!”

胡應強猛地一個激靈,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不行。

絕對不能說。

一旦說了,就全完了。

他猛地一咬牙,抬起頭,露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

“什麽走私配件?我聽不懂。”

“我們廠裏所有的配件,都是從正規廠商那裏進的貨,都有發票。”

“你們這是栽贓陷害!”

他決定了,咬死不鬆口。

隻要拖下去,拖到市裏來人,他相信,憑著自己這麽多年積攢下來的人脈關係,總能有辦法脫身。

……

市局大樓的走廊裏,煙味嗆人。

李定方站在一扇緊閉的審訊室門外,眉頭緊鎖。

他已經在這裏站了快半個小時了。

剛剛,他已經跟專案組的負責人,簡單地碰了個頭。

對方態度很客氣,但話裏話外的意思,卻很明確。

案情正在審理,不方便透露太多。

李定方眼尖,在走廊的另一頭,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是市刑偵支隊的支隊長,馬千裏。

另一個,是海關監管科的科長,肖慶生。

看到這兩個人,李定方的心,就徹底涼了半截。

馬千裏是市局出了名的拚命三郎,油鹽不進,隻認案子不認人。

而肖慶生,上次紅旗廠被舉報的事,他也有所耳聞。

現在,這兩個人,一個代表市局,一個代表海關,都出現在了這裏,配合省裏下來的人辦案。

這說明,胡應強這次,是真的撞在鐵板上了。

他正琢磨著該怎麽回去跟紀書記匯報,一個年輕的刑偵隊員,拿著一份文件,快步從他身邊走過,嘴裏還跟同伴低聲交談著。

“這個胡應強,真是個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都這個時候了,還死咬著人家紅旗廠的小徐廠長不放,非說是人家陷害他。”

“簡直跟條瘋狗一樣。”

另一個刑偵隊員接話道。

“可不是嘛,我們剛跟紅旗廠那邊核實過了。”

“你猜怎麽著?”

“這個胡應強,之前跟紅旗廠簽了合同,每個月要給人家提供一千件變速箱齒輪。”

“結果呢,他倒好,合同簽了,錢也收了,每個月就給人家發一百件。”

“拖了好幾個月,欠了人家好幾千件的貨。”

“就這種人,自己不幹人事,出了事,就知道往別人身上潑髒水。”

“真是壞透了。”

那個年輕刑偵又補充道。

“我聽人說啊,他就是嫉妒人家紅旗廠。”

“眼紅人家徐廠長搞大修包賺了錢,就有樣學樣。”

“可他沒人家那本事,搞正規的搞不過,就動起了歪腦筋,去搞那些走私過來的水貨。”

“還取名叫什麽‘太陽星’。”

“他也不看看,現在整個海陽,甚至周邊的中福市,華北好幾個地方,都有這種來路不明的大修包。”

“早就被人給盯上了。”

“現在出了事,還想逃過法律的製裁?我看他是做夢!”

兩人一邊說,一邊走遠了。

李定方站在原地,卻覺得手腳冰涼。

完了。

這一次,別說是市裏的領導,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胡應強了。

他不敢再有絲毫耽擱,轉身就往樓下跑,他必須立刻,馬上,把這裏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向紀書記匯報。

紀國綱的辦公室裏,煙灰缸是空的,空氣裏卻沒有一絲煙味,隻有山雨欲來的壓抑。

李定方站在辦公桌前,匯報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鋼針,一下下刺穿著辦公室裏死一樣的寂靜。

紀國綱靜靜地聽著,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儒雅和威嚴的臉上,此刻隻剩下冰冷的鐵青。

當李定方複述完那個年輕刑警在審訊室門口,義憤填膺地說出胡應強如何卡紅旗廠脖子、如何惡意競爭的那些話後,紀國綱一直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頭。

骨節因為用力而根根泛白。

“我原來隻以為,他胡應強就是業績好,性格張揚跋扈了點。”

紀國綱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

“沒想到,他背地裏,竟然是這麽個東西!”

走私。

惡意打壓同行。

光是這兩條,就已經觸碰到了紀國綱作為市委書記的底線。

“還不止這些。”

李定方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聲音壓得更低了。

“聽馬隊長他們說,胡應強的生活作風,也敗壞到了極點。”

“那個紡織廠的女工簡海蓮,隻是他眾多情人裏的一個。”

“廠裏還有好幾個女的,都跟他有不清不楚的關係。”

“砰!”

一聲巨響。

紀國綱那隻攥緊的拳頭,重重地砸在了厚實的紅木辦公桌上。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裏麵的茶水濺出來,瞬間在文件上洇開一團暗黃色的印記。

“混賬!”

紀國-綱霍然起身,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一股夾雜著失望、憤怒與被欺瞞的羞辱感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燒。

他一直以為胡應強隻是個驕兵悍將,雖然毛病不少,但至少能打仗,能給海陽市的工業掙來臉麵。

他甚至不止一次在會議上,頂住壓力為齒輪廠說話。

結果呢?

結果他保下來的,竟然是這麽一個藏汙納垢、敗絮其中的蠹蟲!

這簡直是在抽他紀國綱的臉!

“定方!”

他厲聲喝道。

“你給我親自盯著這個案子!”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眼神銳利如刀。

“你告訴馬千裏,案子不光要查走私!”

“他胡應強的其他問題,經濟問題,作風問題,所有的問題,給我一樁樁一件件,全部查清楚!”

“我要看看,我們海陽市的這棵‘常青樹’,根子到底爛到了什麽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