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於擁軍到招待所,徐牧野就回到了紅旗汽配廠的辦公室。
蔣振林,正對著一堆從工業局拿來的資料,仔細研究,徐牧野也加入了進去。
桌上攤開的是十幾家軸承廠的詳細信息,包括設備型號、生產規模、技術水平等等。
蔣振林的手指,點在了“陽光軸承廠”的那一頁上。
“你看這個。”
“陽光的這條生產線,是前年剛從日本引進的,專門生產輪轂軸承,跟我們從三田拿到的圖紙,幾乎是無縫對接。”
“隻要把我們新的熱處理工藝和防腐蝕塗料用上去,他們的產品,立馬就能達到三田的要求。”
他抬起頭,看著徐牧野。
“要我說,就定陽光軸承廠了。”
“最穩妥,風險最小。”
徐牧野看著資料,那條嶄新的日本生產線確實誘人。
新工藝的核心,除了熱處理,最重要的就是那層特殊的塗料。
隻要能均勻地附著在軸承表麵,就能起到耐高溫、耐腐蝕的關鍵作用。
先進的生產線,意味著更高的良品率和更穩定的質量。
從純粹的商業角度看,蔣振林的建議,無疑是正確的。
第二天,招商大會在海陽市工業局的大會議室裏正式召開。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旁,坐滿了來自華北各地的廠家代表。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緊張與期待。
馬保三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說了幾句場麵話。
然後,他把目光投向了身邊的蔣振林。
蔣振林站起身,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開門見山。
“各位,今天請大家來,是有一筆生意要談。”
“我們手上,有一批來自日本三田汽車的輪轂軸承訂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訂單總額,好幾百萬。”
“這個生產任務,我們打算,交給在座的某一家,或者某幾家來完成。”
轟!
會議室裏像是被投下了一顆炸彈,瞬間炸開了鍋。
好幾百萬!
在這個萬元戶都算稀有動物的年代,這是個足以讓任何一家國營廠長眼紅的天文數字。
“我們廠能幹!”
“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選我們!我們廠的技術絕對過硬!”
代表們激動地站起身,爭先恐後地表態,生怕自己聲音小了,機會就飛了。
陳強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昨天被打腫的臉還沒消,配上他此刻倨傲的表情,顯得有些滑稽。
“都別爭了!”
他環視四周,用一種舍我其誰的語氣說道。
“在座的各位裏,論規模,論設備,誰比得過我們陽光?”
“我們的生產線,是全新的日本貨!還有大半的產能閑置著!”
“這筆訂單,交給我們陽光,絕對萬無一失!”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頭上。
他說的是事實。
就在這時,一個沉悶的聲音響起。
“新設備,不代表技術就好!”
於擁軍站了起來,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
“我們華星的生產線,是經過技術改造的,論產品質量,絕不比你們差!”
“我們的工人,都是有著十幾年經驗的老師傅,這筆訂單,我們同樣能完成!”
陳強和於擁軍,兩人隔著會議桌,再次怒目而視。
空氣中,仿佛有電火花在閃爍。
眼看又要吵起來。
馬保三連忙出來打圓場。
“哎,不要急,不要急嘛。”
他笑嗬嗬地擺了擺手。
“大家的情況,我和你們河東市的局長,也都通過電話,有所了解。”
“這件事,關係重大,也不是今天馬上就能下結論的。”
“我看這樣,大家先回招待所,好好休息,也好好考慮一下。”
“我們這邊,也需要再研究研究。”
一場火藥味十足的會議,就這麽被他用官場上最擅長的拖字訣給化解了。
散會後,代表們三三兩兩地離開了會議室。
徐牧野和蔣振林走在最後。
“老蔣,這事光看資料不行。”
徐牧野開口道。
“幾百萬的訂單,必須去現場看看,眼見為實。”
蔣振林點了點頭,深表讚同。
“那去哪幾家?”
“有實力競爭的,也就那麽幾家。”
徐牧野從工業局發來的資料裏,抽出了三份。
“華星、陽光,還有保州的河西軸承廠。”
“這三家,是生產能力最接近我們要求的。”
他把河西軸承廠的資料遞給蔣振林。
“老蔣,河西這家就麻煩你跑一趟。”
“華星和陽光都在河東市,離得不遠,我一起過去看看。”
“行。”
蔣振林爽快地答應了。
“那剩下那些廠子,就讓他們先回去?”
“嗯,我去招待所跟他們說一聲,免得他們白等。”
徐牧野說著,便轉身朝樓下走去。
他剛走到一樓的樓梯拐角,還沒來得及邁步走向招待所的方向。
一聲淒厲的慘叫,突然從招待所那棟樓裏傳來。
徐牧野心裏一緊,立刻加快了腳步,朝著聲音的源頭跑去。
他衝進招待所大門,隻見大廳通往二樓的樓梯口,圍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陳強正抱著自己的小腿,躺在水泥地上,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的身體扭曲成一個古怪的姿勢,右邊的小腿,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彎曲。
“怎麽回事!”
徐牧野撥開人群。
一個眼尖的代表認出了他,連忙解釋道。
“是陳廠長,他下樓的時候,好像沒踩穩,一腳從上麵踏空了,直接摔了下來!”
那人指了指樓梯,心有餘悸地說道。
“好像……好像是跨了四五級台階。”
徐牧野低頭看去,陳強的右腿脛骨,明顯已經斷了。
“快!快給醫院打電話!”
“招待所的電話呢?快叫救護車!”
周圍的業務科長們亂作一團,有人衝向服務台,抓起電話,語無倫次地喊著。
陳強疼得快要暈過去了,嘴裏發出無意識的呻吟。
徐牧野蹲下身,看著他那張因為劇痛而扭曲的臉。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陳強的耳朵裏。
“陳廠長,你好好養傷。”
“後天,我會去你們陽光軸承廠,考察生產線。”
本來已經快要失去意識的陳強,聽到這句話,眼睛猛地睜開了。
他那渙散的瞳孔,瞬間重新聚焦。
劇烈的疼痛似乎被一股更強大的意誌力壓了下去。
他掙紮著,用那隻沒受傷的胳膊撐起上半身,喉嚨裏發出一聲嘶吼。
“電話!”
“把電話給我!”
“我要……我要給廠裏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