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玲很滿意自己造成的威懾效果，她轉回頭，又把目光鎖定在徐牧野身上，像一隻鬥贏了的孔雀。
徐牧野歎了口氣，開始跟她打馬虎眼。
“你看，這火車它也不能掉頭啊。”
“就算我現在答應跟你回去，也得先到海陽再說。”
“再說了，你年紀還小，廠裏那些生產上的事情，你也不見得真懂，跟你說了你也不明白。”
“我爸都懂就行了。”
韓玲立刻頂了回來。
“你現在就跟我說，你到底回不回去？”
“不回去，我就數三個數。”
兩人就這麽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著嘴。
時間在這種無聊的拉鋸中，過得倒也飛快。
很快，列車廣播裏傳來了即將抵達海陽站的通知。
徐牧野不再理她，站起身，從座位底下抽出自己的帆布包，拎在手裏。
火車緩緩停穩。
他第一個擠向車門。
韓玲緊隨其後，像個小尾巴，寸步不離。
“你別想跑！”
“今天你要是不買張票跟我回河東，我就跟你回你家！”
她氣鼓鼓地跟在後麵喊。
海陽站的站台上，人潮洶湧。
徐牧野剛隨著人流走出出站口，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廠長！這兒！”
肖偉業正站在一輛半新的長江750邊三輪摩托車旁邊，使勁地朝他揮手。
徐牧野走了過去。
肖偉業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了他身後那個氣衝衝跟過來的韓玲身上。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就變得精彩起來。
“行啊，廠長。”
他湊過來，擠眉弄眼地小聲說道。
“這出個差，怎麽還順便撿回來一個漂亮小姑娘？”
他話音剛落，韓玲已經衝到了跟前，一張俏臉冷得像冰。
“你才是撿的！”
“你全家都是撿的！”
肖偉業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頓搶白，給嗆得直咳嗽。
他摸了摸鼻子，尷尬地嗬嗬笑了兩聲。
“喲，這小辣椒，還挺嗆人。”
徐牧野懶得理會他的貧嘴，把帆布包扔進了挎鬥裏，自己也跨了上去。
“走了，回廠裏。”
肖偉業發動了摩托車。
發動機發出一陣轟鳴。
就在車子即將開動的一瞬間，韓玲忽然一個箭步衝上來，敏捷地跳進了邊上的挎鬥裏。
狹小的空間裏，她整個人都擠在了徐牧野的身上。
一股廉價洗發水混合著少女體香的味道，瞬間鑽進了徐牧野的鼻子裏。
他下意識地想站起來。
一隻柔軟卻很有力的小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開車！”
韓玲對著前麵的肖偉業喊道。
肖偉業從後視鏡裏看著這詭異的一幕，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樂了，衝著徐牧野擠了擠眼睛。
“小徐廠長，這……這多少有點不像話了啊。”
“這要是讓青禾嫂子看見了，你可得小心家庭暴力啊。”
摩托車轟鳴著，駛出了火車站廣場。
車子開上一條兩邊都是白楊樹的小路。
徐牧野終於忍不了了。
他實在受不了身邊這個軟乎乎的“掛件”，還有前麵那個不停從後視鏡裏投來曖昧眼神的二百五。
“停車！”
他低吼了一聲。
肖偉業嚇了一跳，趕緊捏住刹車，車子“吱”的一聲停在了路邊。
徐牧野不等車停穩，一把抓住韓玲的胳膊，幾乎是把她從挎鬥裏抱了出來，然後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他先是指著肖偉業的鼻子，一通臭罵。
“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廠裏那輛北京吉普呢？不能開？”
“我那輛桑塔納呢？鑰匙不是放你那兒了？”
“實在不行，開那輛伏爾加也行啊！”
“你就算要開摩托，開那輛幸福250也比這個強！”
“你開個長江750邊三輪出來幹什麽？你以為你是電影裏抓特務的？還是覺得自己長得像個二百五？”
肖偉業被他罵得一愣一愣的，縮著脖子，不敢還嘴。
徐牧野罵完了肖偉業，又轉過頭，怒視著韓玲。
他一把將韓玲那個小小的行李包從挎鬥裏扯出來，扔在了她腳下。
“你！馬上給我回河東去！”
“聽見沒有？”
韓玲被他這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嚇了一跳，但隨即，一股更大的怒火湧了上來。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你憑什麽吼我！”
“你拿了我爸一萬塊錢！你光拿錢不辦事，還有理了？”
“你這叫商業欺詐！我要去告你！”
她一邊喊，一邊跺著腳，像一隻發怒的小鴨子。
徐牧野懶得再跟她糾纏。
他轉頭對肖偉業命令道。
“開車！”
“去工業局！”
肖偉業不敢怠慢，立刻發動了車子。
長江750發出一聲轟鳴，絕塵而去，隻留下韓玲一個人，抱著行李包，站在路邊，氣得渾身發抖。
海陽市工業局很快就到了。
三樓的局長辦公室裏，煙霧繚繞。
馬保三愁眉苦臉地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麵，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徐牧野把那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放在了辦公桌上。
在他旁邊，還坐著一個神情嚴肅的中年人，是工業局紀委辦公室的同誌。
“馬局長，錢就在這裏。”
“一分沒動。”
徐牧野的語氣很平靜。
馬保三摁滅了手裏的煙頭，看了一眼那個信封，又看了一眼紀委的同誌，然後才抬頭看向徐牧野。
“這麽說，那個陽光軸承廠，真的有問題？”
“而且，他們還敢公然給你行賄？”
徐牧野點了點頭。
“問題很大。”
“設備全是刷了新漆的老舊貨色，噪音大得嚇人，根本沒辦法正常生產。”
“他們報的那個產量，更是天方夜譚。”
“這筆錢，就是他們廠長韓連心，派人追到招待所硬塞給我的。”
馬保三“嘖”了一聲，煩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不多的頭發。
“他媽的！”
他難得地爆了句粗口。
“我前兩天打電話去問河東市工業局，他們那邊的局長拍著胸脯跟我擔保，說陽光廠絕對沒問題，技術過硬，設備先進，是他們市裏的明星企業！”
“現在看來，他們整個工業局，都有問題！”
“蛇鼠一窩！”
紀委的同誌清了清嗓子，在一旁的本子上記錄著什麽。